第015章羽魅
羽影墮入魂域的消息,不脛而走。連日來,蚩溪,歸藏,紫石,睿衝,自然也有連山,先後來到王子宮城內的羽影宮,探望並慰問小公主殿下。
祭司峽谷二祭司熬遠,“萬年不倒”老板娘仕錦,“仕女香苑”老板娘仕裳,“結繩武士”大掌櫃青石,“姬氏商幫”大掌櫃湘路等等,代表各自族系,通過邪淵王子轉送羽影公主各種珍稀禮物,以示壓驚之意。
羽魅,擔心事有反覆,索性當晚陪了羽影一整夜,第二天才返回一路之隔的羽魅宮。
羽魅算是過來人了,深諳其中就裡,陪著妹妹嘮嗑解悶兒就成,靈獸大熊貓卻是萬萬不可輕漫,必須重重地犒勞行賞……盡管兩人,素有嫌隙,可眼前的事兒,一碼歸一碼。
命人星夜直奔祭司峽谷,憑羽魅手諭,從二祭司熬遠手中,高價購得五十壇陳釀荔枝酒,連夜悉數搬進大熊貓在羽影宮的小四合院兒。
當差的繪聲繪色道,“大熊貓,給大公主道‘萬壽無疆’!他呀,左一句羽魅陛下!右一句羽魅女王!……場面感人,一度失控,大熊貓搖頭晃腦的,一把鼻涕,一把眼淚,一把哈喇子!”
羽魅,羽影姊妹倆,同床而臥,聽當差的如此描述,笑得前仰後合,氣喘籲籲,眼淚汩汩。
“你家!……你家老大!也太沒見過世面了吧!幾壇子荔枝酒,就把‘萬壽無疆’都給我整上了!敢情兒,我要再讓嘚啵驢給他說個小媳婦兒啊,他真敢把我家的小梅花鹿攆走,拐回頭來,做我的靈獸!信不信?小影子!”羽魅笑得肚子疼,卻掐妹妹羽影胳膊上的肉。
“信!信!……我真信!我家老大啊,沒出息的事兒,乾得多了!”羽影的胳膊被羽魅掐得生疼,卻依然笑臉盈盈,眉飛色舞。
“誒!真格地!小影子你那魂域裡,好玩兒麽?”話鋒陡然一轉,姐姐目露魅色,心旌窈窕。
“哪有什麽好玩兒!我家老大一個勁兒地抱怨我,說我又毒又狠,欲念化身,冥頑不化,連他都不放過!複原現世肉身,實屬萬幸呢!”明顯套話一堆,妹妹四平八穩,泰然自若。
“哪有那麽誇張啊!別忘了我可是‘過來人’哦!去年夏天第一次墮入魂域,告訴你吧小影子!小梅花鹿生拉硬拽,我還不願意出來呢!……告訴姐姐,欲念化身是誰!”羽魅摩挲著羽影胳膊上的細皮嫩肉,仿佛羽魅那銳利的指甲蓋兒,還沒怎麽喂飽。
“好姐姐!那你先告訴我,你的欲念化身是誰!我再說我的!”
羽影反唇一擊,羽魅毫不介意,妹妹畢竟大了,不如從前那般服服帖帖。
“小鬼頭!好吧!那就姐姐先說!……姐姐的魂域裡啊,還能有誰,只有連山唄!除了連山,還能有誰啊?小傻瓜!這還用得著問呀!”羽魅下套兒,不得不鑽了。
“我魂域裡啊,是,是……全都是小怪獸!哈哈哈!”第一次魂域之旅,對於有靈獸的孩子來說,仿佛都有一種心理暗示,意味著徹底的成熟、獨立、自由。即便是姐姐,也有不能分享的小秘密,羽魅應該有自知之明才是。
“疼麽?”羽魅是過來人,當然有自知之明,但她同樣認為,對妹妹而言,享有特權,且終身享有。喜歡太陽視角的女孩子,總認為自己也享有太陽的特權,無論對誰,無論何事。
羽魅那銳利的指甲蓋兒,掐著妹妹胳膊上的嫩肉,這次,它們想一次吃夠吃飽,
掐得很深,開始滲血,不小的一塊兒嫩肉呢。 羽影心頭,暢然無比,恍若正在哼唱一首她自己寫下的歌,假如這點兒傷痛,便是自由的代價,終生痛著又何妨……羽影嘴角兒,浮著一抹陌生的微笑,是羽魅從來沒有領受過的散漫與輕蔑之色。
“不早了,小影子!趕緊睡吧!”羽魅冷不丁兒地道。
“是嘍。是有點兒困。睡吧,姐姐。”羽影若無其事道。
黑暗中的羽魅傷心極了,淚水順著眼角兒,默默地淌濕了秀枕。
羽影又誤會了。誤會愈來愈深,深到眼睜睜地看著化作恨怨,深到不久的將來姊妹反目成仇……可是成年人的世界裡,很多很多事情,靠嘴是解釋不清的呀!自己都無法解釋的事情,又如何跟你解釋啊!我的好妹妹!
羽魅做夢都想回到十歲之前,所有的事情異常清楚而簡單。錦巫親手縫製了一根七彩錦帶,從三歲起就一直系在羽魅腰間,錦巫諄諄囑咐,“妹妹是個小瞎子,你是好姐姐,好姐姐就要時刻守護好妹妹,別讓妹妹磕著腦袋,摔著胳膊,餓著肚子,最最緊要的是,千萬別把妹妹搞丟了,無論走到哪兒,都要把妹妹全須全尾地帶回家!”
一萬句解釋,都不如一根七彩錦帶,來的自然而踏實,從三歲到十歲,七年時間錦帶斷過無數次,換過無數根,妹妹始終“全須全尾”。
是你!而不是我!是你羽影,十歲時親手剪斷七彩錦帶!而我羽魅,則情願一生一世系著它!……大熊貓喝醉後質問母親,母親才知道你竟然說過“飛錦的恥辱!羽魅的累贅!離開她們!無論去哪兒!”
哈哈!明白了吧!哪裡有什麽“十年賤履”!……滿足你,又舍不得你,母親命我陪著你,直到你在這兒玩膩了,懂事了,想媽媽了,姐姐再把你全須全尾地帶回家!我的傻妹妹!
可如今,誤會更深了,也更解釋不清了。興許,你也更恨姐姐了吧。我魂域裡的欲念化身,至少我自己覺得,是整個魂域世界裡,冥頑戰力最強的一個,而他卻告訴我,你是……算了!不想說!說了你也不信,任誰都不相信的話,那還不如不說!自己捱著吧,捱一天是一天,扛一天算一天。
羽魅翻過身來,心頭不免一震,羽影的臉龐,映在月光裡,白玉蘭般的靜謐而嬌柔,馥鬱又清幽,眉梢時而微蹙,嘴唇時而翕合,羽魅的心跳,驟然加劇,緊緊地貼著羽影的身子,下巴頦偷偷埋進羽影的肩窩兒……吻著她的額角兒,耳垂兒,鼻尖兒,腦海裡神明與惡魔殊死纏鬥著,輕輕摩挲她的肩膀,淺淺觸碰她的嘴唇,久違了的水果味兒的唇齒之香——誰都配不上!任誰也休想!
連山,歸藏,壓根兒不配!邪淵,也是枉然,別以為羽影求你贖出了仕魅和仕影,便自鳴得意,妄想得逞了!
第二天一大早,羽魅回宮,人已集齊,只等大公主羽魅臨朝議事。
羽魅竟在這王子宮城的羽魅宮裡,親手締造了一個小朝廷……羽魅隻用一句話,便說到了錦巫的心坎兒上,“錦羽與地方城邦,何必假外人之手呢!”
連疆、歸泱、飛錦、蚩廬、幽祀等默然不語,白頭,姬林,錦巫,熬遠等幕後協調運作後,達成默契……地府城邦權柄,羽魅取而代之。
邪淵懊悔當初小瞧了羽魅這黃毛丫頭。本想修建羽魅宮,羽影宮圈禁豢養,切斷兩位小公主與錦羽系勢力的聯系,從而攥在自己手心裡……眼下是,簡直賠了夫人又折兵!
每月逢十朝會,仕錦,仕裳,青石,湘路,熬遠,蚩溪等等族系代表出席朝會議事。邪淵則可來可不來,地府城邦實際權柄,已然易主於大公主羽魅手中。
“青石大掌櫃,聽說疆王有喚你回血戎的意思,怎麽?是讓你接手已故石坦老將軍麾下的血戎精騎麽?”羽魅淡淡道。
“啟稟大公主,臣意已決,哪兒也不去,追隨大公主,報效錦洹大業!”青石正色沉聲道。
“可是,青石大掌櫃,血戎是你母族,難道不怕疆王褫奪族籍麽!”羽魅俯視青石,心中好笑道。
“大公主多次曉諭臣等,四大部族兒女,皆系洹水一母同胞。血腥殺戮,生靈塗炭,從百族到四族,難道還不夠麽?還要打下去,殺下去,難道洹水兩岸,殺的一個人不剩麽?……早日實現錦洹之志,早日造福洹水生靈!”
青石大掌櫃,慷慨激昂一大通,唾沫四濺一大片。領座的仕錦,仕裳,熬遠,蚩溪等,紛紛一面點頭讚許,一面抬袖掩面,飛沫傳染,防不勝防。
湘路霍然起身,朝王座上的大公主羽魅深躬致禮,正色沉聲道,
“青石大掌櫃,所言極是!我金矢一族,雄踞洹水東部廣袤疆域,富甲天下,人傑地靈,手握‘黑石箭雨’之天下第一殺器……五年前!可笑那嗜血成性連疆老兒,不自量力,昏聵至極,竟發十萬大軍來犯我金矢,結果怎麽樣?嗯?‘三百丈灘頭’五萬血肉之軀,瞬間化作骷髏!慘不忍睹!人間慘劇!……我歸泱大王,宅心仁厚,謙和恭謹,對飛錦女王及大公主之‘錦洹之志’,深以為是,願與錦羽共進退!”
宰輔之子,果然不凡。有矢有的、有血有肉一席話畢,登時博得滿堂喝彩。
大公主羽魅,神采奕奕,周身舒暢不已……“不是不敢打,實在不想打”母親飛錦的原話。
錦羽、金矢、浪巫結盟,“黑石箭雨”加持,不戰而屈人之兵,四大部族,摒棄紛爭,一統王朝,共享洹水之富饒,民心所向,眾望所歸。
“十年賤履”母親囑托,除照料好妹妹羽影外,就是影響連山、歸藏二人的習性志向。眼下看,竹籃打水,水中撈月……連山麽,心智不全,明知青石勾當,卻不交惡,一副“不在其位,不謀其政”的超然作派;歸藏呢,玩心不退,明知大戰在即,不聞不問,一副“提鷹架鳥,尋花問柳”的紈絝形骸。
“祭司峽谷的‘養生堂’,已然開了八家,可咱熬爺還是不知足啊!人就那麽多,地就這麽大!你盆滿缽滿,我饑腸轆轆!……不講究了吧?熬爺!”仕裳說話從不起身,想說就說,恣意任性。
“啟稟大公主!裳夫人,屬實誤會熬遠了!我祭司峽谷,秉持‘開解世人之心鎖,撫慰創傷之心靈’理念,不以富貴貧賤為門檻,不以財貨收益為目的,創辦‘養生堂’以來,買賣公道,服務周到,童叟無欺,人盡嘉許……七八家也好,十數家也罷,抖膽一問,總不能攔著人家,到我熬遠哪兒去玩吧!”二祭司熬遠肉大身沉,欲起身施禮,羽魅眼神示意免了。
“養生堂”裡的貓膩兒,及與“仕女香苑”之間的過節兒,羽魅了然於胸。仕裳和熬遠,再爭下去,必然口吐蓮花,有傷風化。
“錦夫人!‘萬年不倒’最近景氣如何?……好長時間沒過去了。”羽魅殺掉仕裳的話頭,直接撂給了仕錦。
“啟稟大公主!煩勞大公主操心,臣仕錦,惶恐不安!感激涕零!最近的幾項大宗是,邪淵王子作保,貸給血戎金幣四十萬,從浪巫馬市急購戰馬若乾;血戎以五十座山林抵押金幣二百萬,重啟洹水沿岸十座造船場;二祭司熬遠,以三千壇荔枝佳釀抵押金幣二十萬,作為新開張的四家‘養生堂’之流水……其余皆為小宗,不勞大公主費心。”
仕錦年齡最大,禮數卻最恭謹周到,謹言慎行,不敢抬頭正視……
羽魅望著躬身到底,露出凝脂粉頸的仕錦,納罕不已,這錦夫人跟邪淵王子之間,究竟是怎樣的一道情欲風景線嘛。
“我累了。散了吧!”大公主羽魅淡淡道。
眾人行禮,各自散去。
“熬遠,留下!”羽魅突然道。熬遠轉身,徑自落座。
“說說吧,血戎王后飛裳的事兒,是不是你們在作祟作妖啊?是你熬遠呢!還幽祀啊!”羽魅雙睛微盍,斜倚王座,聲音很低,殺氣凜冽。
三百余斤的熬遠,屁股卡在椅子裡,連人帶椅,“哐當”一聲,跪倒在地,匍匐爬行,趴到羽魅腳面上,磕頭如搗蒜,額頭滲血,涕淚橫流,哀嚎不迭。
“大公主明察!大公主明察啊!血戎飛裳王后的事,不關小人的事,不關小人啊!小人冤枉啊!”
羽魅抬腳用靴底揉搓熬遠的肥油肉臉,冷哼道,“聽他們嘮叨,你熬爺徒眾六萬啊!幽爺徒眾也得兩三萬吧?蚩蟬和丘狄,也有徒眾吧?攏共得十數萬人啊!……疆王連疆一次殉坑血祭的人頭,五萬人頭起,你這祭司峽谷,滿打滿算也就兩次而已!”
熬遠渾身戰栗,腦袋搗蒜依舊,苦苦哀嚎,“小人冤枉啊!小人知道裳後墮入魂域後,立馬找幽祀理論來著!……可他幽祀,自持大祭司權柄,壓根兒不聽小人勸啊!”
“混帳!洹水兩岸誰人不知,魂域是你二祭司熬遠的獨家買賣兒,沒有靈獸的布衣黔首們,隨便幾枚金幣,你熬遠便興妖作怪,帶他們墮入魂域,銷魂銷肉,欲生欲死……你卻栽贓誣陷大祭司幽祀!”
江湖傳聞,熬遠幽祀不睦久已,羽魅也是道聽途說,莫衷一是,借飛裳的話頭,正好詐出底裡,以備日後應對祭司峽谷之需。
“大公主明察啊!盡人皆知的魂域,實乃幽祀創設!熬遠哪有那般神力啊!”熬遠戚戚然。
“愈發混帳了!你我皆有靈獸,魂域與生俱來,哪有憑空‘創設’一說!……你與那妖人幽祀,聯袂妖言惑眾!”羽魅心頭一驚,“創設”兩字,著實駭人!
“請大公主先赦小人死罪,方敢實言相告!”熬遠起身,索性圖個痛快。
“但說無妨!”羽魅淡淡道。
“與現世世界相生相存,有兩種魂域,一種是有靈獸的人,與生俱來的魂域,冥頑欲念,主宰各自的魂域;一種是憑空而來,幽祀創設出來的魂域,締造並主宰!”熬遠正色沉聲道。
“世間都說‘熬遠魂域’,又是從何而來呢?”羽魅饒有興致道。
“著實誤會啊!……所謂‘熬遠魂域’,實則是幽祀魂域之冰山一角也!以‘三十三重天’為界,上界交由小人署理,也就是世人訛傳的,銷魂銷肉,欲生欲死的‘熬遠魂域’;下界,則是真正的幽祀魂域,內中景象,小人也未曾見識過,況且,小人也進不去呀!”熬遠坦然道。
“飛裳王后就沒有靈獸, 訛傳她沉溺魂域,終日渾渾噩噩,難道也跟那幫子沒有靈獸的布衣黔首一樣,三兩枚金幣就……”羽魅好奇,意猶未盡,卻又不便直白。
“豈敢!豈敢!……大公主放心就是!得知幽祀帶飛裳王后墮入魂域後,小人也是驚恐萬狀,想那疆王螯臂鱷尾……可那幽祀執拗至極,不聽小人規勸……小人隻得另辟蹊徑,飛裳王后每每墮入魂域,由小人皆安置於‘三十三重天’,特命一位名叫仕囍的姑娘,專司恭候迎送飛裳王后,眼下倒也十分安逸妥帖。”熬遠急急辯白道。
“安逸?……妥帖?……仕囍?……‘三十三重天’?”羽魅若有所思道。
“是啊!是啊!……大公主若是有意……銷魂”熬遠察言觀色道。
“混帳東西!掌嘴!”羽魅假意發作。
“看我這張臭嘴!大公主有自己的靈獸和魂域!哪裡看得上布衣黔首們,銷魂銷肉的醃臢地界啊!……小人該死!掌嘴!掌嘴!”熬遠佯裝畏色,自認為猜中五分,隻消稍加拱火。
“所謂‘創設’麽……開天辟地者,為‘創’;無中生有者,為‘設’……幽祀果真如此妖邪麽!”羽魅雖不全信,卻也信了七分,剩下的三分,隻消眼見為實。
“入那‘三十三重天’的話!……我這肉身?”羽魅失神沉吟道。
“您的肉身嘛!……大公主自回閨房,安心等著小人就是!小人定會照料好大公主的肉身!”熬遠眼色眯眯,語氣酸酸。
“啪!啪!”兩記耳光,熬遠的肉臉,已然吃下十枚銷魂指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