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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洹羽影傳》第一十章歸藏
  第010章歸藏

  “打起來了!打起來了!……他倆終於打起來了!”金矢王宮裡的一名頂著金角頭盔的武士,奔走呼號著。

  “誰跟誰啊?誰跟誰打起來了呀!”王宮雜役們,扔下手裡的掃把,三五一夥地跟著金甲武士,朝著玄機殿前的大廣場一路狂奔。

  “還能有誰!還能有誰!……刀疤猩和老白猿啊!”金角武士頭也不回,繼續吆喝著。

  “哈哈哈!我賭老白猿贏!一枚金幣!”一位柳條腰仕女,急急下注道。

  “哼哼哼!我賭刀疤猩贏!三枚金幣!”一位矮冬瓜仕女,淡淡下注道。

  老白猿是歸泱的靈獸,刀疤猩是歸藏的靈獸,他倆之間的“世紀之戰”,在金矢王宮裡,已然是公開的秘密,早早晚晚都要決一雌雄……老白猿與刀疤猩之間,究竟緣何非得你死我活,原因很簡單。

  三年前的刀疤猩,並不叫“刀疤猩”,而是被王宮武士及仕女們追捧為帥猩、酷猩、俊猩、美猩等等吧。直到在一次爭鬥中,被老白猿在他那酷帥一比的臉上,深深地割下一刀後,才人送諢號“刀疤猩”。

  “為報這毀容一刀,刀疤猩榮譽之戰,上至大王歸泱,下至王城黎庶,人們等得太久太久了,漫長煎熬的三年啊,人們終於等到了這一天!……大夥兒,別愣著呀!接茬兒下注啊!”王宮侍衛長的嗓子喊破,脖子喊細,那也在所不惜,嘩啦啦的金幣,美滋滋地唱歌。

  歸藏就在簡書宮,正跟仕曦一道溫習功課呢,一聽到侍衛長那又尖又細的吆喝聲,眼前一黑,天旋地轉,當場就要昏厥,仕曦趕緊扶住他,急急道,“趕緊攔住刀疤猩,遲一步非讓老白猿殺掉不可!”

  遲了,太遲了!歸藏連滾帶爬地跑到玄機殿前大廣場的時候,歸泱,飛曦,歸臻,王公貴戚,文武群臣,各界名流,已然坐在錦蓋羅傘之下,饒有興致地吃著,喝著,交頭接耳著,打情罵俏著……老白猿和刀疤猩,佇立廣場中央,只等大王歸泱,銘羅開局。

  歸藏放眼望去,父王歸泱還是那副半死不活的老樣子,“三百丈灘頭”大捷,他也不覺得怎麽暢快;五萬金矢精銳陪著石坦化身骷髏,他也不覺得怎麽悲慟……歸藏突然想起仕曦娘娘的經典點評,“你爹裝叉,出神入化!”

  興許是吧,興許又不是,歸藏一點都不了解自己的父親。

  歸泱歪斜在王座裡,一條長長的猿臂纏在腰上,另一條長長的猿臂,辣眼睛地從脊梁蜿蜒伸到後腦杓兒,五個指頭不知疲倦地摩挲著他那根包漿盈潤的犀角。

  母后飛曦,時不時地掩面嬉笑,一會兒應付差事似的,跟歸泱逗兩句嘴兒;一會則情意綿綿地跟叔叔歸臻,耳鬢廝磨,百媚叢生。

  夠了!該死的王城!該死的爹娘!離開這兒!現在!立即!馬上!——救出刀疤猩,立馬閃人!可是,我走了,他們會不會愈發欺辱仕曦娘娘呢?……會的!父王和叔叔,都是沒卵子貨,至少母后飛曦一定會的!錦羽王族,盛產蛇蠍,母后即是!

  “歸藏!幹嘛躲在柱子後面呀!……來啊!傻小子!坐過來,坐到父王身邊來!”歸泱懶洋洋地朝歸藏擺手道。

  飛曦和歸臻聞聲扭頭,隻淡淡地瞟了一眼躲在柱子後面的歸藏,權當沒看到,繼續濃情蜜意。看來,他倆早已突破世俗境界,把“恬不知恥”四個字兒,拋到爪哇國裡去了。

  “是父王!”歸藏急急應聲道,心裡卻忿忿然,

“你才是傻小子呢!金矢人都看得見,你頭上長著一根兒綠油油的犀角!”  “兒子!父王的好兒子!”歸泱最喜歡摟著歸藏,用自己的下巴頦去摩挲歸藏那烏黑油亮的發髻。沒有犀角的確好看,至少能梳一個規整帥氣的發髻,“說說吧,好兒子!你更看好誰?嗯?老白猿,還是刀疤猩啊!”

  “父王!倘若刀疤猩,得罪了父王的靈獸老白猿,兒臣甘願替罪領罰!兒臣求您了!父王!求您開恩,饒過刀疤猩吧!”歸藏哀求道。

  “嗯!一派胡言!不怕兒子你笑話,老白猿和刀疤猩,究竟緣何決鬥,就連父王我,也不曉得因由啊!你求我,管球用啊!傻小子!”歸泱滿臉無辜,急急辯駁道。

  “父王!那我去求告老白猿!倘若老白猿願意讓兒臣,替刀疤猩領罪受罰的話,兒臣求父王開恩成全兒臣和刀疤猩!”歸藏莊肅叩首,長跪不起。

  “恐怕,恐怕不太好吧!你想啊,我的好兒子,王公貴戚,文武群臣,各界名流,齊齊到場,且最最緊要的是,父王之欽命賭局,已然開局……攸關王家體統和父王誠信,臨機放水,斷斷不可!”歸泱搖頭晃腦,話音未落,歸藏已經竄到廣場中央。

  “王子殿下!”老白猿,雙膝跪地,恭肅叩拜道。

  “王子殿下!”刀疤猩,怔了一下,跪地叩首道。

  “究竟什麽大不了的事情啊!非要鬧得你死我活!”歸藏急急道。

  “我倆私仇,且以稟明大王,不與王子殿下乾系!”老白猿平素老成持重,敦厚莊肅,對王子歸藏尤其尊崇有嘉。

  “那刀疤猩!你說啊!三年前的事,不是早就化解了麽!老白猿失手而為,而你刀疤猩,不是也原諒老白猿了麽!……告訴我,誰挑撥的,歸泱?……歸臻?……飛曦?誰挑撥的!告訴我!”

  歸藏死死盯著刀疤猩的眼睛,那三個名字,說的很慢,刀疤猩的眼神兒,稍顯異樣,歸藏立馬就捕捉的到。

  “你就別管了!王子殿下,只求你把我刀疤猩的屍首,送還我爹娘的時候,不要說什麽主子呀,靈獸啦,這類廢話,他們壓根兒聽不懂!……你就告訴我爹娘,歸藏,刀疤猩,好兄弟一場!”

  老白猿仰天一歎,默然無聲;歸藏淚如雨下,渾身戰栗。

  歸藏被四個金角武士架出廣場的時候,眼睛死死地盯著母后飛曦,果然是她,刀疤猩聽到“飛曦”名字時,眼波一閃!沒錯,又是飛曦!

  太陽底下,微風習習,老白猿通體白色長毛,油光鋥亮,那一身白色長毛,恍若鑲著金邊兒,隨風而舞。仙風道骨也好,逍遙世外也罷,老白猿迄今為止,仍是一位從不惹事兒,更不怕事兒的敦厚長者。

  他那藍幽幽的臉頰,從來都是清風拂面,和藹可親,他那兩道又粗又長眉毛,索性系與腦後,像是額頭兩邊長出來的兩條小辮兒,滑稽搞笑……下一秒,就要大開殺戒那一瞬,他那模糊不清幽靈般的眼睛,才會射出凜冽刺骨的殺氣。

  老白猿,身輕如燕,機竅盡在“一口氣”。

  刀疤猩則是一位魁梧健碩的小夥兒,周身烏黑閃亮的短毛,愈發彰顯其巨型的骨架,厚實的胸膛,發達的肌肉。那雙烏黑鐵拳,能把石頭碾成粉末兒,那樹乾般粗壯的雙腿,能把城門踹出一個大窟窿……刀疤猩有著,取之不盡的力量,用之不竭的精氣。

  刀疤猩,力劈華山,功夫全在“一股勁”。

  歸藏不免心頭一沉,仕曦的話言猶在耳,“刀疤猩的所有優勢,即是他的致命。”看來,仕曦娘娘的話並非句句真理,就比如這句點評,歸藏認為,簡直如同“有板有眼地放屁!”

  “鐺!……鐺!……鐺!”三聲鑼響,生死迷局,就此開張。

  一道白光,似箭;一團黑影,似牆……虛與實,光與影,孰高孰低,孰優孰劣,自古難猜。

  歸藏心裡有數,老白猿的全部套路,就是以虛耗實,鎖住真氣,投機取巧,以假亂真,以幻騙真,化身一支銀箭,上下翻飛,戳來戳去……待刀疤猩真氣耗盡之時,露出破綻,一擊必殺。

  “哼!想得倒美!”歸藏心頭豁然開朗,“早跟刀疤猩,演練過無數次了!”

  刀疤猩,看似一堵黑牆,傻大粗笨,耗勁費力,實則不然。拳拳似錘,肘肘似刀,腿腿似劍,腳腳似槍,十面張網,十面出擊,且刀疤猩,萬軍莫敵之力,只要中上一招兒,老白猿當即斃命。

  歸泱,以及錦蓋羅傘底下的人們,全都看傻眼了!

  “好哇!好哇!刀疤猩!好樣的!……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啊!刀疤猩這家夥,武藝如此精進!沒想到啊!沒想到啊!”

  歸泱帶頭站起來吆喝,玩命兒地鼓掌,倒給歸藏吃了一顆定心丸……刀疤猩,耐心點兒!悠著點兒!不急,你只需一招兒,老白猿就徹底散架了。

  那支狡猾的銀箭,躲也躲不及了,戳也戳不動了,軟噠噠的,晃悠悠的,迷瞪瞪的,他在小心翼翼地後撤,老白猿想跑!……歸藏緊緊盯著老白猿,不會錯的,老白猿漸漸地慢下來,哦!這支銀箭,終於現出了原形,老白猿疾速碎步後撤,邊退邊躲,越退越快,越退越亂……玄機殿上,一浪高似一浪的呐喊“刀疤猩”!一陣狂似一陣的助威“刀疤猩”!

  老白猿額頭上,那兩條眉毛扎成的小辮兒,忽然散開,一下遮住了眼睛,失去重心的老白猿,一個接著一個的趔趄,兩條腿笨拙地差點兒絞到一塊兒,就差一個屁股墩兒,一切就都結束了……排山倒海似地噓哨兒,暴風驟雨般地倒彩兒!

  王宮侍衛長,眼冒金星,印堂發烏,嘴唇發紫,死死地捂著錢袋子,十賠一的,押老白猿,傾家蕩產不算,還拉下一屁股的饑荒。

  “即便如此,老白猿仍然一招兒未中啊,我的歸藏小王子……刀疤猩懸了!”仕曦不知什麽時候坐到了歸藏身後,歸泱朝她溫柔一笑,她朝歸泱冷哼一聲,順便賞他一個白眼兒。

  歸泱隻得尬笑,淡然處之,“愛她,就包容她嘛!”,又能怎地?

  “沒事的,仕曦娘娘,刀疤猩有的是力氣,只要一招兒,一招兒就好!……可是,您說的對!刀疤猩一招兒也沒擊中過老白猿!”歸藏哭了,一頭扎進仕曦懷裡,他不敢再看下去了,也沒勇氣再聽下去了,緊緊地捂住耳朵。

  小王子歸藏,旋即墮入另外一重迷境之中……。仕曦身上的不是什麽馥鬱之香,更不是什麽幽蘭之氣,而是一種撥弄歸藏心尖兒的,脈脈溫存和綿綿愛撫……如同呼吸,離了她,歸藏的生命之樹將黯然失色,直至枯萎凋零。

  無可奈何,卻又心知肚明的仕曦,捧起歸藏紅潤的臉頰,吻了吻他的額頭,歸藏使勁勾著腦袋,就是不往廣場上看。仕曦隻得趴在歸藏耳朵上,低聲耳語道,“來吧,讓我們看刀疤猩,到底哪裡出了問題……萬一,我說萬一,刀疤猩還有救呢!”

  歸藏渾身一個激凌,眼睛裡漆黑的余燼,豁得一下,重新點燃,直直地盯著仕曦的眼睛,“仕曦娘娘,求你,救救刀疤猩!”

  仕曦莞爾一笑,抻出修長的食指,壓在歸藏嘴唇上,溫柔道,“我這根手指呢,好比弩機上的準星,你的眼睛隨著我的手指,仔細地看,仔細地聽……歸藏,你一定有辦法救出刀疤猩!”

  歸藏不解,怯怯道,“我?我有辦法麽?我能救出刀疤猩麽?”

  仕曦直直地抻出胳膊,歸藏意會,臉頰貼在仕曦溫潤的胳膊上,眼睛順著仕曦的指尖,“瞄準”了刀疤猩……只聽仕曦,娓娓道來。

  “老白猿,以虛耗實,而刀疤猩,何嘗不是以實待虛呢?……就像你和刀疤猩,平素演練時的口頭禪‘一招兒斃命’,又是十面張網,又是十面出擊,無非等著老白猿露出破綻而已,憑著刀疤猩的實力,苦撐一段,問題不大……看好,仔細看,歸藏你說,是老白猿慢下來了呢,還是刀疤猩慢下來了呢?”

  “當然是老白猿慢下來了呀!不然,他怎麽會從一支銀箭,現出原形的呀!全場的人,都看出來了呀!”歸藏貼著仕曦的胳膊,又“瞄準”了老白猿。

  仕曦跟歸泱,也不是沒有一丁點兒相通之處,她也愛用自己的下巴頦摩挲歸藏那烏黑油亮的發髻,膩膩的,癢癢的。

  “那就奇了!老白猿,忽而踉踉蹌蹌,忽而跌跌撞撞,險一險幾次差點屁股墩兒,刀疤猩依舊黑影般的速度,可就是打不著老白猿呢?”

  歸藏怔住了,扭頭癡癡地望著仕曦,未置可否。

  “那還用問麽!當然,是刀疤猩慢下來了呀!而老白猿的速度絲毫未減!別忘了那句‘你看見的,是人家正想讓你看見的!’懂麽?老白猿,金矢頭牌老戲骨!……哪裡有什麽‘一支銀箭’,哪裡有什麽‘現出原形’!”仕曦心底裡,著實敬佩老白猿的城府。

  仕曦繼續心平氣和道,“反觀刀疤猩,每每奮力一擊,只要不中,便是自戕!我早說過,‘刀疤猩的優勢,即是致命!’你卻當我放屁,別以為我不知道哦!王子殿下!……拳拳似錘,腿腿似槍,每每運氣擊發,只要落空,那未發之氣,未擊之力,又無處釋放,便反過頭來,衝擊骨骼,關節,肌腱,筋脈,直至完全複位待擊……歸藏你說,這是不是自戕血肉?自毀長城?”

  歸藏的眼睛,隨之仕曦的指尖,不停地“瞄準”刀疤猩身體各處……此時的刀疤猩,早已氣喘籲籲,汗如雨下,像一盞燈籠,肚子裡那半截兒蠟燭一倒,刀疤猩立馬飛灰湮滅。

  老白猿薄得像一張白紙,上下紛飛,飄到刀疤猩的頭頂,突然彈出兩指,直戳刀疤猩的眼睛,刀疤猩疼得嗷嗷直叫……老白猿又飄到刀疤猩胸膛前,忽然雙拳變掌,掌刀劈喉,刀疤猩飛出十幾丈遠,哇呀一聲,口噴鮮血……老白猿望著苦苦掙扎的刀疤猩,面無表情,直竄半空,又化作一張薄薄的白紙,誰都看得出來,這張白紙就要結果刀疤猩的性命。

  玄機殿前,噤若寒蟬,鴉雀無聲……任誰都猜的出來,這張白紙,必將疾速軋下,把躺在地上的刀疤猩,鍘成光溜溜、清凌凌的兩半兒!

  仕曦微笑著,用她那晶瑩水靈的指甲蓋兒,使勁兒嘣了一下歸藏的額頭,輕聲喚道,“該你了!”

  歸藏倏地出仕曦懷裡竄了出來,使出吃奶的力氣,大喝道,“尾巴!”

  刀疤猩的耳朵,像被毒蛇狠狠地咬了一口, 睜開眼睛,就在那張白紙,軋到肚皮的時候,刀疤猩奮力一起,開溜兒前的一瞬間,順手揪住老白猿,那條飄逸修長的尾巴……哎!……嘁!……吾!……沒勁兒透了呀!……怎麽能如此對待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家呢!……玄機殿上,又是噓聲一片,倒彩不斷。

  你說刀疤猩手裡,甩得虎虎生風的那物件兒,該怎麽形容好呢……是牛鼻子老道手裡的白毛撲塵麽,像!是廚子活計手裡的油膩抹布麽,像!是孝子賢孫手裡的招魂白幡麽,很像!

  刀疤猩,再也甩不動了!放下手裡的尾巴,走到血肉模糊,奄奄一息的老白猿跟前兒,歘歘兩下嘎嘣脆兒,撕掉了老白猿那兩條小辮兒似的,又粗又長的眉毛,拱手抱拳,正色沉聲道,“失手而為!……哦!還有!誠摯道歉!”

  仕曦的手指“準星”裡,有一個黑點兒,老是干擾歸藏視線,也不當回事兒……直到老白猿騰空躍起,就要結果刀疤猩時,歸藏眼睛裡的焦點才看清這個黑點兒——老白猿尾巴尖兒上的幾簇黑毛。

  刀疤猩苦撐苦等的“破綻”,哪裡是什麽拳肘膝腿腳啊!能看到的,都是老白猿讓你看到的,他的破綻與生俱來,無非熟視無睹而已。

  黎明時分,金矢大王歸泱,被弟弟禁衛軍大統領歸臻喚醒,正要發作,歸臻急急遞上一張三指寬的紙條。

  歸藏親筆道,“兒臣,隨浪巫族蚩溪‘十年賤履’去矣。父王與兒臣,老白猿與刀疤猩,大家皆有台階,彼此各得其所。勿念,勿追,勿欺仕曦娘娘。兒臣,歸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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