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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洹羽影傳》第二十七章連山
  第027章連山

  “劍齒虎!你就別激將我了!不是我老鱷藏著掖著,憑咱倆的交情,掏心掏肺也不止啊!可我老鱷真不知道,星夜急召連山王子趕回王城,究竟是為個啥!……不如跟白頭打聽打聽!近來白頭紅得發紫,疆王跟前兒,比我好使多了,內幕肯定也比我老鱷知道的多啊!……你啊,就別跟我這兒,瞎子點燈,白費功夫了!”鐵尾鱷也是被劍齒虎搞毛了,逼急了,索性把皮球踢給白頭再說。

  這次回來,境況大為不同。連山急急趕回王城後數日,連疆卻幾乎沒正眼瞧過兒子一眼,也幾乎沒跟兒子說過一句完整囫圇的話。

  跟隨蚩溪一行,“十年賤履”這五年來,連山也不是沒回來過,母親是兒子的心病,時有隨“結繩武士”潛回王城,看望母親飛裳……連疆從不阻攔,相反父子甚為親昵,時而兩馬並行,探望祖塋,憑吊先烈,憂古思情;時而馬革戎裝,深入軍營,訪察軍士,鼓舞士氣。

  疆王有疆王的氣派,王子有王子的器宇……血戎坊間,佳話美談。

  劍齒虎耳朵眼兒裡,也不是一點兒風聲沒有。就比如,二百精騎造反,屠殺無名村落的傳聞。可無論從哪方面看,都八竿子打不到連山身上啊!……難不成,拿連山回來興師問罪?亦或,跟當年的殉坑人頭祭似的,拿兒子傾瀉怨火?

  “一天到晚,跟鐵尾鱷鬼鬼祟祟,嘀嘀咕咕什麽呢?不是跟你說過麽,父王那邊,你少去!何苦找不自在呢!”連山撫摸著劍齒虎的大圓腦袋,悻悻輕責道。

  “五年前,你爹也不是這副嘴臉啊!狠是狠點兒,可人挺直爽的呀!如今好麽,玩兒深沉呢!不待見老婆,也不待見兒子!真把自己當孤家寡人了呀!……我劍齒虎也用不著巴結誰,還是不是擔心你這小犢子麽!”竟然被連山看作趨炎附勢的小人,劍齒虎忿忿辯駁道。

  “我有什麽好擔心的呀!……你啊!瞎操心,不怕掉毛快呀!你看腦門兒這一大塊兒,原本毛茸茸,金燦燦的,現在都快掉禿嚕皮了吧!”連山憫惜地摩挲這劍齒虎的大腦門兒。

  “嘿!你個小犢子!佔我便宜,還損我啊!……不都是你成日介摸來摸去,一會兒請羽影摸摸,一會兒請羽魅摸摸,仕影也摸,仕魅也摸!……得!我這大腦門兒啊,盡讓你討好小姑娘們給摸禿嚕皮了!”

  劍齒虎從來不讓老爺們碰他,擔心他們身上長虱子,小姑娘們不一樣哦,個個香噴噴,粉嘟嘟,水靈靈的,哪兒次不是劍齒虎先撲到人家小姑娘身上的呀?……連山也懶得跟他較真兒!

  “好了,好了,總之躲著點兒父王就是!興許,二伐金矢,大戰在即,事愁心煩,父王不願見人,也是有的!你就別跟著瞎操心了!”

  連山摟著劍齒虎的脖子,臉頰在那金燦燦的粗脖子上蹭來蹭去,似是無奈,也算慰藉……劍齒虎也是為自己好啊!偌大的血戎王宮,任誰都看得出來,父親對兒子的冷漠,已然到了堤防忌憚的地步。

  王后飛裳,與疆王的作派截然相反,恍若連山的回歸,再次喚醒了飛裳身上久違的母性……為討兒子歡心也好,洗心革面也罷,總之飛裳已經近月余沒墮入魂域了。王城上下,包括連疆在內也禁不住為此歡欣鼓舞。

  連山每天早晨,先要到疆王寢宮請安。例行公事而已,父子倆基本不會照面兒。而後,便興衝衝地直奔王后塔樓,與母親飛裳共進早餐……實際上,連疆不喚他的時候,

近乎能跟飛裳膩歪上一整天,也時常留宿王后塔樓。  “青石還算老成持重,每次事畢,總要來我跟前兒,點個卯兒才走……我也知道,邪淵啊,蚩溪啊,羽魅啊,包括金矢那邊兒的歸藏啊,湘路啊,他們對你都很好。可我就是不放心!兒行千裡母擔憂,每時每刻不惦念你呢!”連山已然成年,不似兒時那般恣意妄為,只是淺淺地依偎著飛裳的肩膀,下巴頦擱在母親的肩窩裡,聽母親那嘮嘮叨叨的車軲轆話,已然非常愜意滿足。

  熬遠的魂域,並不吞噬肉身,由此,飛裳的容顏、肌膚、風姿,乃至氣韻,竟有回春跡象,連山心中既歎服更好奇,張口想問,欲言又止。

  “兒子,也時常掛念母后的境況!總覺得,頻繁往來魂域,會傷及母親氣血,每每去信請安,也少不了解勸母后幾句!……兒子,沒有資格說那樣的話,母后不會記恨兒子吧!”

  羽魅眼中的連山,標致性的木木愣愣,可惜羽魅沒見過連山在羽影跟前的神采飛揚,更沒見過連山在母親跟前兒的晶瑩剔透。

  連山給飛裳的每一封信裡,從未責問過母親不顧王族體統,墮入魂域的事;也不曾責難連疆作為丈夫,對妻子的冷淡與漠視。連山反覆試探飛裳一個問題……倘若,飛裳帶著連山,母子返回錦羽,女王飛錦及其錦羽王族的態度如何。

  起初,飛裳隻當連山稚氣未脫,遇事總想“一走了之”!久而久之,飛裳漸漸咂摸出兒子連山,字裡行間蘊含的味道——母親的原罪,不在父親,而在飛錦,飛錦才是一切不幸的始作俑者。

  這使飛裳大吃一驚,心中原有的疙瘩,越結越大,越纏越死……連山的念想,再次證明了他對王位的無趣,對聯姻的憤懣,對羽影的眷戀。

  就為證明羽影不是小瞎子,十三歲的連山,縱身跳下萬丈雪松。

  五年過去了,當事人全都緘默不語,彼此心照不宣。可眼下,羽影已然退婚,重返自由之身,再裝聾作啞下去,非自食其果不成!

  當飛裳確知連山被星夜召回時,便暗自決心,強打起一萬倍的精神頭兒,也要化解死結,扭轉乾坤……只有速戰速決,方可一勞永逸。

  連山一提到過往的信,飛裳便了然接下來的話頭兒,除了羽影,還是羽影。

  “什麽‘資格’不‘資格’啊!盡是孩子見識!天下的母親,哪有記恨兒子的呀!不許胡謅!”飛裳朗然大笑道,順勢把連山摟進懷裡。連山本能地抗拒了一下,即刻又放松釋然了,畢竟他喜歡這裡,喜歡母親的暖懷,喜歡兒時的際遇。

  “母后!兒子,有事相求,懇請母后準允!”連山輕聲道。

  “好哇!說吧,母后能準允的,但說無妨!”飛裳的心一下懸到嗓子眼兒裡——該來的,總歸要來!宜早不宜遲,快刀斬亂麻。

  “母后,兒子喜歡羽影妹妹!您和父王,還有飛錦女王,包括大公主羽魅,你們早就知道的呀!”連山語氣淡定自若,既聽不出操切之心,也聽不出期許之願,他只是把該說的話說完即可,剩下的事,不再關乎他人。

  “哎呀!我當什麽事兒呢!說你是孩子,你還不服氣!山兒,你想想看,身為王子,一諾千金……難道你要學那歸藏不成,再一次讓你羽影妹妹平白無故,忍氣吞聲,蒙羞含辱!”飛裳摩挲著連山溫潤的臉頰,強自鎮定,見招拆招。

  “是的,母后!您的話,兒子都懂!可您不知道呀!”連山突然掙脫飛裳的暖懷,神采奕奕地盯著母親的眼睛,臉上綻放出異樣的笑容,信心滿滿,得意揚揚。

  “怎麽搞的啊?山兒,你?……你是不是哪裡不舒服啊!讓母后看看,是不是著涼發燒了!……這有什麽可高興的?豈有此理!”連山的神采,令飛裳滿腹狐疑,她趕緊薅著連山的袍袖,連拽帶扯地把兒子摟進懷裡。

  “母后!兒子,壓根兒就不想做王者至尊;羽影呢,又是小瞎子,又是小公主,她壓根兒也沒繼承女王的資格呀!您說,我倆何苦乾耗著大家!乾耗在這兒呢!”

  連山的話,就連趴在飛裳腳邊兒,全神貫注數胡須的劍齒虎,腦袋也跟著挨了一悶棍似的,暈暈乎乎,迷迷瞪瞪……連山這孩子,最近接二連三地墮入魂域,難不成受驚過度!

  “不許胡謅!不許犯渾!……說!是不是跟他們玩兒野了!邪淵?蚩溪?還是你那個伴讀書童,叫什麽‘紫石’的來著?……哦不!肯定是那個金矢的混帳小子,王子歸藏!一定是他!一定是他!處心積慮地看咱們血戎王族的笑話!羞辱完羽影,再來羞辱你!……山兒!你是豬油蒙心了呀?金矢就這麽點兒門道,你都參不透麽!”

  飛裳心中陣腳大亂,抬手照著劍齒虎的大腦袋就是一巴掌。

  劍齒虎“嗷嗚”一聲兒,駭得飛裳隻往後縮。連山趕忙護著母親,又佯裝憐愛地摩挲著劍齒虎的大腦袋,“噢,好乖乖!不疼嘍!哥哥給你揉揉!”

  “母后!您別拿劍齒虎出氣啊!他是靈獸!隻管守護,不問其他!”

  連山興衝衝地繼續道,“‘天地之間,洹水兩岸,總會找到一處棲身之所’這可是羽影的原話啊!……誒!就在幾個月前,羽影妹妹就勸過我,可那時的我,一直惦念著母后的身體,如今母后,已然斷離魂域,氣血俱佳,容光煥發,終於了卻兒子一重牽掛!”連山的連珠炮,徹底把母親飛裳,轟暈、轟傻、轟癱。

  “羽!……羽影!……羽影怎麽會!羽影勸過你?就在幾個月前?在哪兒!……混帳!這跟歸藏那渾小子與婢女仕影私定終身,有何不同!……反了!反了!”

  飛裳腦海裡,瞬間劃過丈夫連疆的“一萬種”好來,心頭歇斯底裡地吆喝著……老頭子!死哪兒去了嘿!這小癟犢子玩意兒!愛誰誰!兒大不由娘啊!我是管不了!……我那!……我那!挨千刀的老頭子嘿!……連疆,你死哪兒去了嘿!

  “是啊,母后!就是羽影勸我的呀!就在我魂域裡啊,羽影正是我的冥頑欲念!……母后,您沒靈獸,兒子跟您啊,怎麽也說不明白!”

  連山再次從飛裳懷裡掙脫出來,退後半步,深鞠一躬,臉色凝重,目光炯炯,儼然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朗聲凜然道,“連山,不會為難母后,這就去稟明父王!殺伐決斷,聽憑父王!”

  連山,自小生性怯懦,內秀靦腆,不擅言辭,卻心靈剔透,有一股子強勁兒和韌勁兒,認準的事兒,不求變通,執著到底……就怕羽魅欺凌,甚至加害妹妹羽影,他忍了羽魅整整五年。可羽影,退婚了,自由了,他篤定,是兩人的愛情,感動了上蒼,再忍便是辜負了羽影。

  連山,打骨子裡就厭惡王權霸道,嗜血、殺戮、破壞……林林總總,看得夠夠的!不是恐懼,而是厭惡,是一種與其天賦秉性激烈對抗的反感!……連山的理念裡,解決問題的所有選項,都比戰爭與殺戮,更有希望,最終也更有成效。

  聰明的連山,一丁點兒也不畏懼螯臂鱷尾,半人半獸的父親,他只是巧用“畏懼”之色,掩飾對連疆極端的“厭惡”之情。權衡利弊,“畏懼”之色,總要比“厭惡”之情,似乎更能保全一位父親的尊嚴。

  兒子的一句“殺伐決斷,聽憑父王!”做母親的,除去潸然淚下,再也無計可施。

  兒子的倔強執拗,甩袖而去,頭也不回;丈夫的冷淡漠然,相敬如賓,度日如年……飛裳的眼淚不為別人,隻為自己而流。從來,她從來都是這樣,像空氣般的沒有分量;像砂礫似的沒有個性;如同草芥,沒有歸宿與故鄉。錦羽王族三姊妹中,最沒存在感,卻最聽招呼的,舍她其誰;兒子悖逆,丈夫漠視,除了仕囍,何以解憂!

  王后飛裳,等不及連山的背影完全消失,便扭臉遞眼色給心腹侍女……閉宮,落鎖,沐浴,小酌,安眠,找仕囍去。

  連山,走下王后塔樓的時候,差點兒跟行色匆匆的宰輔白頭,撞個滿懷。

  “叩見王子殿下!奉疆王旨意,命臣白頭,護佑連山殿下,巡視洹水沿岸軍情!”白頭剛要跪拜叩首,便被連山一把扶起。

  “無需繁禮!你與父王,自小伴讀,父王又委以宰輔重任,叔侄禮數,自不為過,過於恭謹,反累拘束……如何啊?白頭叔叔!”

  連山深知,剛愎自用的父王,哪裡需要什麽“智囊”!白頭之於父王,是身兼潤滑劑、救火隊、緩衝層、隔離帶、防火牆、背鍋俠等等“角色”於一身,與其說宰輔,不如是掮客。

  “連山殿下!您這麽說,著實扎煞白頭!豈敢!豈敢!”白頭深鞠一躬,喏喏搶白。

  “無需絮煩!出發吧!白頭叔叔!……王子旗艦,是否舾裝完畢啊?真想今天就開拔出征!”連山主意已定,沒有能力阻止戰爭,但卻可以逃避戰爭,時間充裕之至,瞅準機會潛回地府城邦,帶上羽影遠走他鄉。

  白頭跟前兒,自不必說,“興致勃勃”已然不夠,他要比任何血戎將士,更加分外眼紅,更加磨刀霍霍。

  “殿下,容稟!”白頭上馬,剛剛坐定,一聲朗笑,一道銀光。

  “駕!駕!……路上說吧!”背上一杆金刀,胯下一騎白馬,王城一俊美少年,睽睽眾目之下,嘖嘖讚美聲中,策馬揚鞭,追風而逝。

  白頭急追而去,也不知是迎風刺眼,還是心滔洶洶,白頭的眼淚汩汩直淌……看那少年王子,著實俊美之人類啊!英姿颯爽的背影,血脈噴張的勁頭,健美偉岸的身軀,白銀軟甲,黃金長刀,烏亮發髻,飄逸長發……誒!天神下凡,閃開兩邊;地府洞開,匍匐叩拜。

  部族歷史,就是血脈傳承。不是杜撰的神明,不是臆造的魔獸,是代代英雄的血脈,是代代人類的傳承……連疆之後,才是血戎一族,真正血脈傳承的開始——白頭終於承認,那人說的每一個字眼兒都對,那人的原話是“王子連山,俊美人類,血戎之真王,人類之希望”,那人被埋進了箭塚,那人被焚成了飛灰。

  斜陽西下,晚霞如血,百丈高崖,一白一黑,兩匹馬優哉遊哉;一少一老,兩個人推心置腹。 俯瞰崖下洹水,無數巨艦,恍若披著一層薄薄的錦紗,把這一個個殺氣騰騰的怪物,打扮得分外妖嬈,神秘兮兮之外,也還憑添了幾分浪漫寫意。

  連山啃過的古籍善本,毫不遜色於歸藏。歸藏,自小飽受仕曦熏陶,極善經世致用;連山則好思古憂情,且喜好洹水歷史風物,尤喜追根溯源——連疆那嗜血的秉性,令連山到了深惡痛絕的地步,可他卻又深深地同情父親的處境。

  初始條件,往往決定一套謀略的根本走向。勝算幾分,都要打;毫無勝算,照樣打——血戎的原始條件,逼得連疆,簡直喘不過氣來!

  幾乎每一個血戎孩童,從開蒙第一天起,便牢記於心一條他們似懂非懂,卻朗朗上口的道理,“上一代血雨淋淋,下一代書聲琅琅。”

  二十年前的“百族大戰”,父輩們血雨腥風,開疆辟土,終於讓血戎一族異軍突起。傳到了連疆這一輩,血戎的生存境況,並未根本扭轉,四大部族,誰也吃不掉誰,各自韜光養晦,蓄勢待發——“以戰破勢”,“以戰養勢”,把時間攥在自己手裡,把節奏踩是自己腳下,正是父親算盤裡,僅有的兩顆算珠。

  “聯姻結盟,‘七彩錦鱗’製衡‘黑石箭雨’,靠譜兒麽?”皓月當空,繁星點點,連山淡淡問道。

  “鬼才信呢!”白頭得意揚揚,脫口而出道。

  “我猜也是!”連山斜睨白頭,森森一笑道。

  白頭的話,令連山徹底釋然,連山、羽魅、羽影,橫亙三人之間,長達五年之久的心壑,頃刻間蕩然無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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