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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洹羽影傳》第七章飛錦
  第007章飛錦

  錦羽,是洹水兩岸最具傳奇色彩的一個部族。關於錦羽的傳說很多也很美。錦羽的女人美,錦羽的山水美,錦羽的家園更是美輪美奐。

  上古傳說,錦羽族是七彩鳳凰的後裔,所以錦羽族的家園,既不在地面,也不在天空,而是一顆介於天地之間的萬年萬丈的雪松。這顆雪松樹,萬人無法合抱,最高處的樹冠直抵萬丈高的錦羽雪線。

  如此,錦羽族人,既不農耕桑植,也不逐草放牧,然而錦羽族人的富足,卻令洹水兩岸的所有部族的人們瞠目又怎舌……錦羽女人織就的七彩錦緞,價值堪比黃金。

  所以,錦羽女人,她們想買什麽,買就是了;她們想換什麽,換就是了……自然包括男人或者老公。

  錦羽女王飛錦,是洹水兩岸四大部族,人們心目中的精神寄托和象征。飛錦從不過問部族之間的糾葛與戰爭,甚至絕大多數人,連一睹飛錦女王尊容的機會都沒有,但“至美至善,至純至臻”八個字,卻無不敬畏,無不歎服。

  真真假假,怎怎呼呼,說到底飛錦也還是女人,而且是一位有著兩個女兒的偉大母親。

  當一個女人,尤其是一位母親,用感慨激昂的語調,冠冕堂皇的論據,高瞻遠矚的格局,非常迫切地,想說服你一件事情的時候,當心!慎重!三思!——她總是包藏著最庸俗不堪的心機。

  飛錦的心機,簡直不要叫心機,更準確點兒講,應該叫“一盤很大很大的棋”……飛錦只有十二歲,蓬頭垢面,鼻涕邋遢,跟著蚩廬,連疆,歸泱他們“十年賤履”的時候,便考慮到她飛錦自己兒女的婚配,絕不能有任何瑕疵。

  既不能跟一條小鱷魚的子嗣,更不能跟一隻小猿猴的子嗣,產生任何血脈聯系。令飛錦苦惱不已的是,小鱷魚也好,小猿猴也罷,這倆貨卻在不遠的將來,必然稱王稱霸呀——辦法只有一個,改良他們子嗣的血脈!

  飛錦對此並無把握,只是出於一個完美主義者的理想,抱著“試一下”的態度而已……飛錦,跟小鱷魚和小猿猴,簡直到了碎碎念的地步,“誒!你瞅瞅,你瞅瞅,咱們仨這副半人半獸的模樣,吃盡苦頭,說啥也不能讓咱孩兒們,接茬受苦受罪!誒,對吧,連疆?誒,是吧,歸泱?……你倆聽我說啊,我知道一件特別特別神秘的事情……誒!神明告訴我的!”

  成年後,飛錦對飛裳和飛曦的言傳身教,則要直白露骨的多的多……“你倆啊,有的挑麽?一個是血戎王者,一個是金矢至尊,有的揀麽!……鱷也好,猿也罷,天賦異稟,蒼天眷顧!再者,大家都是成年人,一夜換一生,哪個值?你倆自個兒琢磨去!”

  當飛裳誕出俊美之連山的時候,飛錦心裡的石頭隻落下一塊兒,當飛曦誕出俊美之歸藏的時候,飛錦心裡的另一塊石頭才算落地——等錦巫把羽影的眼睛徹底治愈後,羽魅跟連山,羽影跟歸藏,掉個兒也行啊,反正都是俊美之人類嘛!當媽的,真真兒沒一天不操心的!

  女王母親,也有忙裡偷閑的時候。每當羽魅、羽影姊妹倆隨著錦巫讀書習字的時候,飛錦總是一個人偷偷攀上錦羽雪線。

  錦羽雪線的峭壁上,懸吊著一副別具匠心的秋千。這秋千是錦巫特意送給羽魅羽影姊妹倆的玩意兒,非常危險,自然也就非常刺激。

  妹妹羽影是盲人,每次蕩秋千的時候,羽影總是死死地摟著姐姐的腰際,然後才猛地蕩下去……這副秋千的兩條七彩錦繩,

足足三百丈長!  每當姊妹倆從錦羽雪線的峭壁上蕩下去,由兩道白影兒,變成兩個小白點兒的時候,生活在萬丈雪松樹上的錦羽族人,便會聽到滿坑滿谷回蕩著,羽魅那甜得耳朵根兒癢癢的歡笑聲兒,羽影那嚇得魂飛魄散真替她捏一把汗的尖叫聲兒。

  飛錦偶然間玩過一次後,便對這副雪線峭壁上的秋千徹底上癮了。

  飛錦肋生雙翅,可以恣意翱翔天際,她的靈獸紅翅鷹,更是一頭挺拔俊美的巨型雄鷹。若說重溫飛翔的感覺,要麽自己展翅高飛,要麽索性跨上紅翅鷹,鷹擊長空……怎麽玩,似乎都比蕩秋千來的驚險刺激。

  可飛錦就是喜歡,把魂靈甩到身後的莫名感覺。從最高處的峭壁上縱身而下,千萬不要閉上眼睛,頭朝下,腳朝上,睜著眼,迎著風,屏住呼吸……眼角余光裡,只有兩幅圖景,一側是蔥綠的瀑布,那是雪松的枝蔓;一側是白色的霧靄,那是雪線的山體。

  眼睛澀痛,鼻子發酸,快了,快了,但還沒到那最爽的一刻,手心裡攥著的七彩錦繩,開始緊繃起來,“砰”的一聲,秋千剛一觸底,便開始緩緩地向上滑翔攀升……飛錦猛一回首,自己的魂魄,就像一個模模糊糊的人影兒,飄飄然觸底,正慢吞吞爬升,“我看見你了,飛錦!真的是你麽,飛錦!是你,就給我招招手啊!”

  那白晃晃的人影兒,不僅微笑招手,而且似乎加快了速度,急急地追趕秋千上的飛錦……一幅巨大的陰影,急襲而來,飛錦的盎然興致,轉瞬間蕩然無存。

  “你怎麽又跟蹤我!我不是交待過了麽……不要跟著我!”飛錦雖顯慍怒,卻也並非真心斥責。

  一個年輕爽朗的男聲,低聲回道,“我可沒跟蹤你,難道錦羽的天空,不是也是我的麽?”

  飛錦,朝那巨幅黑影,柔媚一笑道,“好吧,是你的,都是你的!……隨我來!”話畢,飛錦摘掉白色錦羽鬥篷,縱身跳下秋千。

  一道銀色閃電,直插奔騰不息的洹水;一支紅黑相間的利箭,直追閃電而去……紅翅鷹,快要追上飛錦的時候,朗笑道,“看咱倆誰的翅膀,掀起的浪花更大!”

  飛錦嬉笑道,“我才不上當呢!七彩錦鱗翅,只要沾水便很難晾乾,濕噠噠地貼著身子,睡覺的時候難受極了!誰跟你似的,懸崖峭壁,枝丫樹梢兒,哪兒不能對付一夜啊!”

  飛錦的七彩錦鱗翅緊貼肋下,翅尖上那薄薄的翼膜,像是舞動的彩裙,噗噗啦啦的,流光溢彩,俏皮靈動。紅翅鷹,漸漸靠到飛錦身邊,不動聲色地欣賞著自己的女主人:嬌柔的面容,婀娜的身影,既是一位嫻靜溫柔的母親,又是一位剛毅果斷的女王,但他卻深愛著她那多愁善感,似水柔情,至今無人體味過的另一面。

  數百丈寬的洹水,疾風凜冽,白浪滔天,自西而來,滾滾向東。洹水母親,哺育護佑著沿岸的血戎、金矢、錦羽、浪巫等等部族,始自上古,生存繁衍至今,祖祖輩輩,子子孫孫,生生不息,綿綿不絕。

  飛錦心目中的洹水,藏匿著一個令她心疼不已的遺憾——殺戮,無休無止的殺戮!各種原因,各種籍口,各種名義,無休無止的殺戮!

  規模越來越大,手段越來越殘忍……契機,飛錦缺的就是一個契機!“錦洹王朝”,是飛錦畢生孜孜以求的終極理想……誰也猜不透,她也沒提過。

  “嘿!想什麽呢!我到下面去了!從下往上看‘七彩錦鱗翅’,那才叫一個美輪美奐!”紅翅鷹掠過飛錦,俯衝而下,他想貼水而飛。

  狡黠的紅翅鷹當然清楚了,當飛錦展開七彩錦鱗翅的時候,他那巨大的個頭兒,在飛錦跟前,充其量只能算是小家雀!

  同為靈獸,紅翅鷹的理念,就跟幽眼的理念,大相徑庭,甚至天壤之別。幽眼跟主人幽祀之間,除了靠欲念聯結渾然一體外,彼此也並不排斥,私匿欲念的互通,特殊情境下,甚至可以理解為“兩套魂魄,共享一副軀殼,要麽用幽祀的,要麽用幽眼的”。

  紅翅鷹跟飛錦之間,雖說也靠欲念聯結渾然一體,但紅翅鷹非常抵觸讀取飛錦的私匿欲念,盡管這是無可厚非,更是無可避免的必然。為此,紅翅鷹時常故意斷開欲念聯結。

  這讓飛錦異常苦惱。飛錦心底裡,非常清楚紅翅鷹的心境。紅翅鷹渴望的是一種彼此之間,既自由,更獨立,換句話說,他和她之間的平等關系——這是一種極為微妙且危險的平等關系。

  飛錦昂首向天,振翅翅高飛。雄壯的洹水,很快就變成了一條細長蜿蜒的銀色帶子——飛錦封閉五宮,醞釀真氣,提煉欲念,光明及頂……雖說飛錦打小就肋生雙翅,然而成年後,飛錦那肋下雙翅,並未超出她自己的身量,所謂“七彩錦鱗翅”並非真正血脈意義上的翅膀,而是飛錦提煉欲念後,噴薄而發的魔幻與演化。

  一言以蔽之,“七彩錦鱗翅”就是神跡!是上蒼賜予飛錦的神跡!——不要忘了,錦羽族,原本就是錦羽鳳凰的後裔,且有著美輪美奐的神話與傳說!

  當紅翅鷹,貼水而飛的時候,一副巨大的烏雲的陰影已然開始遮覆洹水之上了。“她來了!”紅翅鷹欣喜默念著,減速,反轉,背貼洹水,凝望寥廓天際的飛錦。

  起初,飛錦昂首攀升的時候,七彩錦鱗翅也就約摸展開二十余長的光景。當飛錦俯瞰洹水,悠然翱翔的時候,七彩錦鱗翅便緊跟飛錦的欲念,恣意蔓延展開,三十丈、五十丈、百丈,千丈……飛錦之欲念勃然不休,錦翅則隨她綿蕩不止,遮天也好,蔽日也罷,隻待飛錦的欲念和心境。

  那美輪美奐的錦翅,不像紅翅鷹和幽眼的羽翅。飛錦肋下生有七根七種顏色的翅骨,那層薄薄地像是錦鱗似的七彩筋皮,便蒙覆在這七根翅骨上。徹底展開的七彩錦鱗翅,猶如一副七彩墨汁潑墨而就的畫卷……七彩雲紋,濃淡相宜,錯落有致,像山,似水,如雲,若霧,那鱗光,更是斑斕閃爍,飛錦周身便包裹在這斑斕星光之中。

  蚩溪,嘚啵驢,連山,以及連山的靈獸劍齒虎……他們四個,本以為,要從萬年雪松底下,走到錦羽雪線上的錦羽王宮,要麽爬雲梯,要麽座吊索,頭髮胡子白了,也不見得能見到錦羽雪線的影子。

  自下攀援而上,從洹水岸邊,直至萬余丈高的錦羽王城,無論馬車,還是行人,看樣子毫不費勁。當他們一行,坐上舒適的雙套馬車,悠遊自在地晃蕩在五馬並行的車道上,一路上鱗次櫛比木屋,錯落有致的村舍,擁擠喧囂的商家,熱氣騰騰的飯鋪,典雅精致的繡莊,絡繹不絕的錦行……和平、繁華、安逸、富足,四人對錦羽族人的美感和智慧佩服得五體投地。

  走走歇歇,停停住住,二十余日後,他們總算看到了白雪皚皚的錦羽雪線和那匿身於雪松樹冠裡鬱鬱蔥蔥,鬱鬱蔥蔥的錦羽王城。

  “誒!劍齒虎,我隻問一個問題,就好!”嘚啵驢道。

  “一個,而不是一串兒問題,我就回答你!”劍齒虎答。

  “就一個!……你說男人們呢?老爺們兒呢?沒見一個帶把兒的呀!”嘚啵驢若有所思道。

  “咱們四個都‘帶把兒’,算不算!”劍齒虎心直口快。

  “廢話!當然不算!咱們是外來戶啊!你仔細看啊,沒男人,哪兒來那麽多小孩兒呢?是吧!難不成,先用後宰,過夜就殺麽!”嘚啵驢問得有理。

  “誒!錦羽女人那麽美麗賢惠,哪兒跟你似的,蠢驢一枚!”蚩溪插話道。

  “請您賜教!蚩溪老爺,男人都跑哪兒去了呀!”嘚啵驢催促道。

  “嗯,這個麽,興許是這個樣子的……不堪辱沒,背井離鄉,外出打拚去了!”蚩溪正色沉聲道。

  “誒!嘚啵驢,你家老爺,平時就這樣麽?‘受迫害妄想症患者’!”劍齒虎抬起一隻肥碩的爪子,邊撓驢鬃,邊打趣道。

  “你們想想,一路而來,滿坑滿谷,滿街滿市,盡是女車夫,女騎手,女店長,女教授,女館主,女武士,女……還有女王!頭頭腦腦的全是錦羽美女!誒!這就叫‘母系部族’!女人主政,男人邊緣,直至可有可無,‘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隨他去吧!’懂麽!學著點兒!”

  蚩溪駐足錦羽王城,條分縷析,侃侃而談……一行人,包括十三歲的連山,面色凝重,頻頻點頭,無不稱允。

  “宣!浪巫蚩廬之子蚩溪,覲見女王!”一串兒清脆悅耳百靈鳥般的唱喝後,蚩溪等人,遂整肅裝容,入宮陛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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