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6章連疆

　　“紫石?為什麽是紫石！我幾乎不認識這個人?”連疆漠然道。

　　鐵尾鱷趴在連疆腳面上，一副精疲力竭的模樣，都懶得跟禦階之下的劍齒虎打聲招呼，隻昂了昂大腦袋，算是禮數。

　　疆王斜倚著寶座，渾身癱軟，螯臂垂地，俯瞰禦階之下的兒子，身心俱疲，心煩意亂之際，哪有心思考慮一個都尉級軍官的任用！……這俊美人類模樣的好兒子啊，差強人意！最起碼眼力見兒差點兒！

　　連疆和白頭，連續數日奔波於洹水上遊壩口，與沿岸船隊之間，巡查雨情、水情、軍情，持續不斷的暴雨，令上游水位疾速暴漲，處置不當的話，極可能影響沿岸船隊的最後一次集結……推遲出征開拔時間，既耗費，又晦氣。尤其“晦氣”，又是一種極具爆發性傳染的心理暗示性精神頑疾，諸如暗示——“天怒人怨”四個字兒。

　　本就分身乏術的連疆，之所以星夜急急趕回王城，就因為一位重要的使者，將於今日抵達王城，白頭則奉旨繼續蹲守在上遊壩口，代替疆王臨機權斷。

　　一大早剛到王城的連疆，還沒來不及眯一覺呢，好多很！好兒子！就為自己的好朋友！死乞白賴地謀劃一個副將的好軍階！……俊美人類的王子殿下，可真會見縫插針！

　　“啟稟父王！紫石雖軍階不高，可他武功高強，驍勇善戰，兒子的金刀，正是師從紫石！”連疆雖然面露不悅之色，卻未一口回絕，連山執拗堅持道。

　　“混帳！‘驍勇善戰’?石坦三公子我知道！……‘驍勇善戰’這事兒，我怎麽不知道！精騎左右兩翼軍，步軍三路六鎮，三十萬血戎將士，都尉軍階以上，堪配‘驍勇善戰’者，我連疆哪個叫不出名字來！沒有一個叫‘紫石’！……乳臭未乾！嘬奶嗆傻了吧你！”

　　倘若紫石自報家門，持刀而立，連疆二話不說，別說副將，正號將軍都可以給他，就憑“石坦”倆字兒……嘿！借連山的嘴巴，求官兒做，老子偏就不給！

　　連疆突然間來了興頭兒，困意頓消，使者抵達王城之前，逗逗兒子，權作消乏提神兒之用。

　　“啟稟父王！兒子知曉我血戎軍規，斬獲五顆人頭者，獎土地一畝;斬獲十顆人頭者，獎水田一畝;斬獲二十顆人頭以上者，獎水田五畝，耕牛一頭;以此類推，斬獲百顆人頭以上者，宅地、姬妾、爵祿，按功封犒。由此，我血戎將士，無不輕甲短刀，如狼似虎，凶悍頑韌，敵皆望風而逃！”連山不緊不慢，侃侃兜圈兒道。

　　連山熟讀血戎戰史，“百族大戰”中，西部血戎異軍突起，絕非偶然，耕戰並重，以耕養戰，以戰獎耕，是最原始，也是最有效的殺人動力。

　　“嗯！正如你說，那紫石何來‘驍勇善戰’之譽啊！敢問，紫石腰間曾幾何時系過幾顆人頭！……快幫他數數看！少給我磨牙花兒！”

　　兒子的話，父親聽著相當受用，至少知道自己的血脈源流。連疆瞅了一眼大殿外面的光景，雨勢還大，不見停歇，連雨打兒子，也是悶得慌，繼續逗他。

　　“啟稟父王！紫石迄今，腰無一頭，手無寸功！但兒臣今天，不僅要為紫石爭得副將一職，而且還要讓紫石，隨兒臣指揮血戎旗艦，協助兒臣率領登陸先鋒之一萬精騎！……父王！‘三百丈灘頭’能護佑兒臣性命者，除去紫石，再無一人！”連山匍匐叩首，啜泣哽咽道。

　　連疆猛然站起，舉起螯臂，直指連山……赫得鐵尾鱷和劍齒虎，

雙雙劍拔弩張，鐵尾鱷白牙森森，劍齒虎磨爪霍霍，唯恐父子火並當場，阻擋不及，釀成慘劇。　　連疆眼前一黑，轟然倒下，靠在王座上，螯臂顫顫巍巍，嘴唇哆哆嗦嗦。

　　“你！你！後悔了麽?連山！……我的兒子！”連疆神色黯然，仿佛支撐巨人的脊梁骨，咯嘣裂開一道縫兒。作為一個父親，連疆曾是那麽真誠地彌合這道橫亙父子心間，隱隱作痛的的縫隙。

　　血戎王族中，始終隱匿著一支強大的反連疆勢力，撲殺不盡，春風又生。起初，連疆的基本判斷，無怪乎既得利益瓜分不均，王公貴胄，憤憤不平。

　　而從三年前的“副將殉坑自焚”案，直到今年“二百精騎屠村”案，連疆愈發感覺，王子連山雖然身在地府城邦，卻始終心系王宮，證據就是連山寫給母親飛裳的書信。

　　髒活兒，自然由白頭來做。連山母子之間的通信，白頭全部招錄在案，字裡行間另有一重深意暗含其中，大致可推定為“一旦父子反目，錦羽是否能暫時容留飛裳，待朝政安定後，再迎母親回鑾不遲。”

　　“邏輯尚通，動機卻不甚明了！連山獨子，何必操切?”白頭困惑道。

　　“飛裳眼下的光景，全都拜連疆我所賜啊！血戎上下，婦孺皆知嘛！事實上，飛裳的確過的不幸福！很孤獨，不是麽?”連疆鬱鬱道。

　　“為飛裳?還不至於！講不通！……更無實力啊！”白頭忿忿道。

　　“連山有實力！無邊無際的實力！……靠俊美之人類！靠人類那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同情心！……我算什麽！究其根本，‘不人不獸即是禽獸’！你忘了那副將的讖語?”連疆淒淒道。

　　連疆星夜急急召回兒子連山，並非擔心什麽謀朝篡位，相反，他真誠地期待著連山，只要連山張口伸手，連疆當即遜位禪讓……“俊美之人類，血戎之真王”，那自焚副將的臨終讖語，興許真代表了很多王族貴胄的心聲呢！……與其讓人戳著脊梁骨咒罵“假王”，還不如退隱歸山，來得超然灑脫！

　　連山回歸血戎王城後，無論連疆如何冷淡、孤立、奚落，甚至刺激連山，想激一激他，逼一逼他，明火執仗也好，妥協攤牌也罷，絕不能假外人之手……父子就此了斷，兩廂得便，廟堂兵不血刃，黎庶安生如常。

　　可自打跟白頭巡查沿岸船隊歸來後，連山竟提出一個令連疆左右不是，掙扎不已的請命，“率一萬精騎先鋒登陸‘三百丈灘頭’！”

　　連疆、白頭，甚至聽到消息的王后飛裳，三人不約而同的直覺是，連山發難逼宮，陷連疆於不仁不義之困窘……順了他吧，難免“借刀殺人”之嫌;否了他吧，徒生“防患忌憚”之圖。

　　直到連山在出征朝會上，割發代首，血書軍令狀，這才破除了連疆的忌憚，平息了朝野的物議……連疆的心境，就此朗日高照，碧空如洗。

　　王子連山，授精騎左翼軍統帥，與精騎右翼軍統帥青石，分轄十萬精騎大軍。由此，徹底廢黜了血戎“王子虛授”的祖訓，連山麾下大軍愈五萬強……五萬強！又算得了什麽?倘若我連疆有五十萬大軍，照樣交給兒子連山！

　　列祖列宗們，忠烈先賢們，你們哪裡知道，如今我血戎一族，人人頂著一個叫做“黑石箭雨”的玩意兒啊！

　　三十萬大軍，三十萬大軍身後，成百上千萬的父母妻兒，哪個心裡不懸著一個叫做“黑石箭雨”的玩意兒啊！……血戎父老鄉親們，我！連疆！把兒子連山，交給你們！與你的兒子，與你的丈夫，與你的父親，與你的兄弟，共赴“黑石箭雨”！——三百丈灘頭，何所懼哉！吾兒連山，螯臂金刀，白色骷髏，帶你們回家！

　　王子連山親率一萬精騎先鋒，登陸“三百丈灘頭”的消息，不脛而走，血戎境內，每一處村落，每一條街巷，每一艘戰船，每一個角落，所有的驚懼、惶恐、懷疑、怯懦，一夜之間，蕩滌一清……王子連山的一縷青絲，這麽憑空換來三百萬大軍的殺氣與膽魄。

　　而今眼前，這個匍匐在地，嗚嗚咽咽，哭哭啼啼，哀求紫石“護佑性命”的人，是連山麽?是我兒子麽！是那個割發代首，手寫血書，慷慨赴死的年輕將領麽?

　　“你！……你給我！……你給我起來！起來！……起來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