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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宋漢闕》第二百零二章 血戰
“沈將軍,敵軍不跑了!”

 一個斥候氣喘籲籲的從前方奔來,座下的戰馬都紅著眼睛,偌大的鼻孔裡流著粘稠的體液,狀態顯然是到達了極限。

 沈田子的狀態同樣很不對勁。

 幾天沒洗的頭髮油的纏在一起,發絲垂在臉上,勉強遮擋住那布滿血絲的眼睛,皮膚上的灰塵此刻也落了好幾層,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格外瘮人。

 不過當他聽到敵軍不跑的時候,“嘿嘿”咧嘴一笑,露出自己的幾顆大白牙。

 “那幫孫子終於不跑了!”

 這幾天對沈田子及其部下幾乎是折磨。

 他們要靠著自己的雙腿去圍堵北魏騎兵的四蹄。

 這樣有意義嗎?

 有!

 雖然還是有村子被侵害,有人被殺戮,有糧食被搶走。

 但是第一天眾人見到的京觀再也沒有出現。

 他們逼得北魏騎兵根本沒有時間再去屠殺村民,鑄造京觀,而是匆匆劫掠完就離去。

 雖然那些村民仇視的眼神讓沈田子等人不由的低下頭。

 但他們活下來了。

 活著,就有希望。

 而現在,對方終於是忍不住,要和宋軍開啟決戰。

 至於為什麽現在開啟決戰,沈田子也能猜到。

 “那幫孫子以為老子現在就沒勁了?就任由你們吃了?”

 沈田子回頭看著和自己一樣疲憊不堪的士卒。

 後方的士卒絲毫不顧自己的精神狀態,也是和沈田子一樣露著大白牙冷笑:“老子現在勁足的很!”

 “老子現在一個能打十個索虜!”

 “老子能打十個索虜騎兵!”

 “老子能打十個索虜娘們!”

 “……”

 眾人回頭看著喊話的士卒,然後目光齊齊往下移了幾寸。

 行!你牛幣!

 沈田子嘿嘿笑起來:“好!都給老子打起精神!弄死那幫孫子!”

 士氣可用,但沈田子不會真的就這麽衝到對方騎兵面前。

 那不叫勇武,叫缺心眼。

 沈田子來到一處河岸,選了一處河流的拐角。

 “就這裡了!”

 宋軍守在這裡,至少不用擔心自己的後面和側面不會收到攻擊,被對方騎兵包餃子。

 趁著這個機會,沈田子也讓自己的士卒喝了點水休息一下。

 都是自己的兵,哪有不心疼的?

 可既然是兵,就要有思想覺悟。

 休息完後,沈田子讓人將陣前的沙子挖開了幾個大坑。

 河邊的河沙都軟的很,也沒費什麽體力,很快就有幾個偌大的坑洞出現。

 而這時,敵軍也姍姍來遲……

 宋軍軍陣中,沈田子眯著眼睛看向對面的北魏騎兵。

 可看著看著,他的兩條眉毛皺了起來,隨即便握緊拳頭,手臂也不由自主的顫抖起來。

 “漢人!”

 一旁的親兵沒聽清,又詢問了一遍。

 “漢人!”

 “對面的主帥是個漢人!”

 對方殘暴的行徑已經讓包括沈田子在內的所有宋軍將士默認了敵人的主將肯定是一個凶殘的胡人。

 鮮卑、匈奴、乃至羌人。

 但萬萬沒想到,居然是一個漢人!

 沈田子深吸一口氣,不解、困惑、憤怒、還有更大的憤怒湧上心頭。

 他騎上自己那匹已經累到半死不活的戰馬身上,一個人出了軍陣,氣沉丹田大聲喝到:“對面的主將給我出來!”

 這一聲頗有些張翼德長阪坡喝退曹軍的氣勢,讓對面前進的勢頭都為之一泄。

 北魏軍中有人來到王慧龍身邊小聲說:“將軍,對面的宋將說讓你出陣。”

 此人是王慧龍的翻譯,因為鮮卑語與漢話不同,王慧龍在北魏都是他跟在身邊翻譯。

 所以此時見有人喊話王慧龍,下意識就跑到王慧龍身邊翻譯……

 王慧龍平靜的看著對方,淡淡的說了聲:“我聽到了。”

 “可對方說的……”

 “我是漢人,聽得懂漢話。”

 王慧龍的翻譯明顯一愣,隨即默默退下。

 王慧龍在說這句話的時候不知為何,他的心咯噔了一聲。

 當然,也就那麽一聲了。

 王慧龍掃過對面宋軍的陣地。

 沒有弩機,沒有戰車。

 地勢平坦,沒有埋伏。

 王慧龍拽了一下胯下戰馬的韁繩來到陣前,凝望著宋軍的帥旗。

 【沈】

 沈田子此時看到敵軍主將走上前來眯起眼睛:“那將領,你姓甚名誰?”

 “琅琊王氏,王慧龍。”

 琅琊王氏?

 沈田子被這個前綴有些搞昏頭。

 琅琊王氏和劉宋朝廷正是蜜月期,連秦王后都是琅琊王氏的人。

 莫非是琅琊王氏叛變了?

 這個答案顯然不可能,沈田子的記憶往前走了走,突然意識到:“你是王愉的孽孫!”

 這一刻,沈田子之前的困惑有了答案。

 “原來是你這孽孫,你居然還以琅琊王氏的名號行走。你可知琅琊王氏早就把你這一脈給清理出族譜?”

 此時沈田子突然有了絕妙的注意:“王愉的那個孽孫!聽說你祖父和父親的屍首都葬在建康城西的亂葬崗!”

 “還有你的叔叔伯伯,他們也都葬在那!你不是愛鑄京觀嗎?你叫我聲爺爺,啊呸!太晦氣,你叫我聲曾爺爺,我把他們的頭骨送去給你鑄京觀怎麽樣?”

 王慧龍冷眼看著沈田子對他大放厥詞。

 他抽出寶劍舉向沈田子,當即就有幾枚冷箭竄向沈田子。

 沈田子早有防備,微微側身躲過箭矢就王后續退去,邊退還邊喊:“不叫也行!我幫你這個孽孫把你祖父的頭骨挖出來做京觀也成!”

 王慧龍沒搭理沈田子,轉身看向自己的部隊。

 “衝上去,那個宋將我要活的!”

 周遭的胡人騎兵紛紛會意,策動著戰馬就往宋軍軍陣衝去。

 沈田子此時也跑回軍陣中,同樣舉起馬槊大喊:“迎敵!”

 “喝!”

 沈田子的親兵發現沈田子現在回來的時候居然不像剛才那麽悲憤,詢問起原因時沈田子是這麽說的;

 “我一開始以為對面的漢將是北方世家的人。”

 “若真的是北方世家族人做出那等行徑,說明他們早就不把自己當漢人看了,不對,是不把自己當人看了。那北伐這仗可就不好打了。”

 “沒想到只是一個……棄子!”

 沒錯,就是棄子!

 沈田子已經看出王慧龍的身份。

 就是一個為了復仇已經沒有底線,想去給別人做狗都不成的棄子。

 這樣一無所有的人,不可怕!

 “二三子!殺光這些索虜!”

 風帶著沈田子的聲音傳到很遠。

 此時沈田子突然想到在關中時王鎮惡的軍隊。

 “風!風!大風!”

 其疾如風,我自不動如山!

 對面的北魏騎兵已經開始衝刺,卷起漫天塵土,天地在這一刻仿佛都已經靜止,只有對方突擊的馬蹄聲。

 “嗷,嗷,嗷,嗷……”

 北魏騎兵怪叫著殺了過來。

 遊牧民族組建起騎兵來其實十分容易。

 有人,有馬,人會騎馬。然後衝鋒即可。

 他們沒有受過訓練,沒有肉搏的技巧。

 但他們偏偏能輕易的對步卒產生碾壓的局面。

 可是……

 這從來都無法擊垮宋軍必勝的決心。

 最前方的宋軍士卒舉著圓盾,看著衝來的北魏騎兵沒有半點畏懼。

 “轟隆隆!”

 馬蹄聲震天,只是前方突然出現的幾個大坑讓不少北魏騎兵掉落在坑中。

 後方的王慧龍也看到了這一幕。

 “幼稚!”

 幾個坑罷了,除非宋軍能挖一條戰壕出來,不然這對於騎兵來說不過是稍微讓幾步的事情。

 只是他沒注意到。

 這幾個巨坑的出現讓這些胡人騎兵臉上陰晴不定,對於嚴陣以待的宋軍軍陣有了幾分陰影。

 “繞過去!不要管坑中的士卒!”

 “宋軍既然背水結陣,那就把他們趕到河裡去!”

 破釜沉舟、背水一戰。

 可項羽只有一個,王慧龍不信還有人能做到楚地子弟兵做到的事情。

 沒有信仰的人,從來都不會相信信仰的力量。

 北魏騎兵繞過大坑,或者乾脆踩著掉落在坑中同袍的身上過了大坑,繼續朝宋軍軍陣奔來。

 “二三子!舉盾!”

 一面面盾牌分成三層被宋軍插在地上,後方的士卒用身體靠在盾上,準備迎接騎兵的衝擊。

 “律律律!”

 戰馬的嘶吼聲能被清楚的聽到,這些畜生大概還以為這次的敵人和之前的村民一樣,只能驚恐的被自己踢碎,化為血泥。

 但宋軍用自己的身軀告訴對方——

 休想!

 “砰!”

 “砰!”

 “砰!”

 一道道沉悶的撞擊聲在戰場上響起,最前方的宋軍軍陣頓時出現無數缺口。

 “隱蔽!”

 被衝開的宋軍士卒並未暴露在敵軍的兵刃之下,而是被身旁的同袍第一時間給拉回陣中。

 “砰!”

 又是幾聲巨響,北魏騎兵已經轟擊到第二層盾陣,只不過因為第一層的減速,第二層的盾陣並未被完全衝開。

 此時北魏的騎兵陣型出現了分層,有騎兵衝往第三層盾陣,但這次迎接他們的不止是堅硬的盾牌,還有銳利的長槍、大戟。

 這些長柄武器從大盾中伸出,可以輕松的劈砍到位於戰馬上的胡人士卒。

 就連在下方,也出現一些弓著腰手拿短刀的宋軍士卒。

 他們出現在失去速度的戰馬前方,對著馬蹄就砍去。

 原本被衝散的第一層盾陣還有第三層盾陣的宋軍士卒此時已經調轉過來,將進入軍陣中的北魏騎兵給隔開。

 現在,戰場中心儼然是出現了一個困陣。

 在其中,雙方要開始最原始,最野蠻,也是最直接的肉搏!

 沈田子催動著戰馬第一個衝向被卷入陣中的北魏騎兵。

 一條馬槊在他手中宛若靈蛇吐信,利刃獨有的寒光化作耀眼的星光在上下翻湧,每閃過一下,就有一朵血花綻放,就有一個敵人倒下。

 劉義真曾稱讚過沈田子有霸王之勇,沈田子謙虛道自己怕是只有關、張那種萬人敵的境界。

 此時沈田子在戰場上的表現,卻是不比萬人敵遜色多少。

 敵人的鮮血濺射在盔甲上,面龐上,此時的沈田子完全狀若殺神,根本無人是其對手。

 又捅穿了一個胡人的腹部,身邊兩個注意到沈田子威勢的胡人趁此面露凶光的殺過來,打算趁著沈田子力竭的時候偷襲。

 “哼!”

 沈田子松開馬槊,拔出腰間的環首刀,直接從馬上跳出去,整個人撲在敵軍的臉上,手中的環首刀向前一送,已然是結束掉對方的生命。

 另一邊的北魏士卒見沈田子跳馬,索性拿著長刀一下捅入沈田子戰馬的腹部,狠狠劃了一道巨大的傷口,片刻間就有花花綠綠的腸子髒器掉落下來。

 “休傷我馬!”

 沈田子起身後見到自己愛馬被胡人來了個開胸破肚,不由悲從心起,從馬肚下翻滾過去一刀砍傷了對方的大腿。

 不等對方有動作,沈田子又是一拳上去,打的對方暈頭轉向。

 等對方清醒過來時,也只能看見自己身首異處。

 沈田子看著自己的戰馬此時在地上不斷嘶鳴,回過神來摸了摸馬頭。

 “老夥計,跟著我,你受苦了。”

 站起身撿起馬槊,沈田子看著躺在地上的戰馬,高高舉起馬槊:

 “陪我老沈十幾年了,今天送你一程。”

 馬槊從天而降,直接插入戰馬的胸膛,破碎了戰馬的心臟。

 沈田子看向戰場,不斷有士卒在死去。

 這種肉搏,基本沒什麽章法了。

 砍斷武器就上拳腳。

 拳腳折斷就用上牙齒。

 沈田子親眼看到一個斷了一臂的宋軍士卒咬下一個胡人的耳朵,之後又去撕咬他的面頰、鼻子。

 這就是戰場。

 沒有美與醜,對與錯,只有生與死。

 拚的,就是誰能殺死誰!

 此時的北魏騎兵在戰場上終於是漏出怯色。

 特別是一些凌辱過劉宋百姓的胡人士兵。

 他們想到了那些反抗過他們的男人。

 自己當著他的面侮辱了他的妻子,殺了他的父母,虐殺他的孩子,這才導致對方出現了種種瘋狂的舉動。

 那些瘋狂在胡人眼中自然是弱者的哀嚎,是可以讓自己愉悅的東西。

 但這些宋軍士卒呢?

 他們可不是弱者。

 但他們為什麽?

 自己又沒有對他們做什麽,為何他們會變得如此瘋狂?

 一個人瘋狂會被殺死, 十個人瘋狂會被取笑,但是一百人呢?一千人呢?甚至現在的一萬人呢?

 這種凝聚成的瘋狂只會讓人恐懼!

 現在戰場中已經有胡人開始向後逃去。

 逃離恐懼,逃離宋軍!

 逃離那不知從何而來的瘋狂!

 北魏後軍中看到這一幕的王慧龍面色陰沉。

 胡人不知道這種瘋狂源自何處,可他卻知道。

 源自國家。

 或者說……家國。

 正如自己會為祖父和父親報仇一樣。

 這些宋軍,也在報仇。

 報的是家仇,亦是國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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