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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宋漢闕》第四百七十五章 聖人、詩人和浪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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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彥之心中趟過無數條解釋,但是卻從來沒有巢尚之此時說的這一條。

 “天子……”

 到彥之並不了解天子。

 但是從他遷都時做的種種,都讓到彥之在腦海中將其渲染為一個狠辣、絕情的帝王。

 可之前的何承天,和現在的巢尚之,都在不斷擊潰著其心中天子的形象。

 那樣的天子,似乎和他認識的天子,並不是一個人。

 到彥之閉起眼睛。

 “道不同,不相為謀。”

 最終,他還是選擇繼續相信自己。

 只是關於巢尚之,他已經不複之前的敵意。

 “天下不會只有一個狀元郎。”

 巢尚之也不惱:“但這世上,只有一個巢尚之。”

 到彥之又問道:“那些孩子,你想供養他們長大?”

 “是。”

 到彥之眉頭上的紋路更深:“你俸祿幾何?莫不是要用謝康樂的錢財供養這些學生?”

 這也是到彥之不認為巢尚之會成功的原因。

 巢尚之自己出身貧寒,並無余資。

 劉宋官員的俸祿雖然遠超前朝,但並不意味著巢尚之一個人就能喂的起幾十名孩子。

 若巢尚之是在利用謝靈運和顏延之的民生匯聚錢財進行“救人渡世”,那到彥之只會認為對方是個徹頭徹尾的偽君子,然後立即拂袖而去。

 “到將軍為何如此詢問?”

 “剛才那些孩子去作坊勞作換取酬勞的事你也已經知道了,自然會知道這些孩子雖小,但已是能夠養活自己。”

 巢尚之似有所指的對著到彥之說道:“至於為何那麽小的孩子會去勞作,難道將軍不知道嗎?”

 在劉宋以前,兩漢、三國、兩晉。

 貧困的百姓如果養不活自己的孩子,便會將他們賣給有錢的地主。

 這還是豐年。

 若是戰亂、饑荒,那便是地主家也沒有余糧了。

 這個時候,大的孩子還好,稍小一點的,便只有被拋棄的命運。

 可如今不同。

 至於怎麽變了……

 巢尚之不知道該用怎樣的話來總結現在的變化,可通過他走過的腳步來看,這些變化,又確實是存在的。

 “但無論如何,到將軍。有我在,總不會變的更差。”

 巢尚之此時也知道了,他和眼前的到彥之並不是一類人。

 即便他們出身相同,但走上的路,卻是出了岔子的。

 到彥之深深歎了口氣:“打擾了,我這就離開,不繼續打擾狀元郎的大計了。”

 “不急。”

 巢尚之還是出言挽留。

 “來即是客,哪有不招待客人就讓其離開的道理?”

 “而且我還有一事相求。”

 “莫不是康樂侯?”

 “正是。”

 巢尚之想到一路上的種種,還是決定出言向到彥之尋求幫助。

 “康樂侯與我們終究並非一類人。”

 “他不理解這世人會有人為了一碗豆羹果腹而向下跪,也不會理解這世上為何會有父母拋棄自己的孩子。”

 “一路上走來,他已經積攢了太多的戾氣。再這麽下去,我怕他出事。”

 謝靈運的世界,離巢尚之的世界太遠。

 偏偏巢尚之又不想把謝靈運繼續給拉下水。

 “況且……”

 巢尚之似乎對海運一事異常了解:“帶上康樂侯,有謝家的威懾,也就沒人敢肆無忌憚的跑到你身上咬肉吃了。”

 到彥之心中猛然警覺起來,再次看向巢尚之時的眼神都變了。

 海運的利潤,誰都能看到。

 將來不出意外,朝廷肯定是要佔大頭的。

 但剩下的肉,可一直都還沒有個章法。

 別的不說,那些就分布在東海岸、大河邊的世家,能就這麽輕松的讓這些船過去?

 路,不止是要用船開的,還要用錢開的。

 要是之前,到彥之可能會讓自己受些委屈,畢竟這海運的利益他想吃也沒這個胃口。

 可現在擺在到彥之眼前的可不止是海運的利益,還有大海深處那巨大的銀礦!

 失去了大海,很可能會讓到彥之失去最後的機會。

 這個時候,若是能將謝靈運拉過來,憑借謝家的大樹,那無疑可以再加上一層保險。

 “若康樂侯願意,我這船上不缺他一個。”

 瞬間的功夫,到彥之已是理清了頭緒,知道謝靈運對自己百利而無一害,自然是答應了到彥之。

 “那就好。”

 “另外……”

 巢尚之也給到彥之設下一條紅線:“康樂侯可是天子年少時的舊友,將軍務必要保護好他的安危。他要是出了事,難保天子不會大發雷霆。”

 “這些規矩我還是懂的。”

 到彥之重新坐下,只是臉上的鬱悶之氣任誰都能看出來。

 “也罷。”

 巢尚之走出柴房的木門,重新對到彥之發出邀請:“到將軍若是不嫌棄,就和我出去走一走。”

 二人走到前廳,見戴法興還在一個人擦拭著桌案,便也喊上他一起。

 這座縣城並不大,不過很整潔。

 出了驛站,走上三個街道,便到了縣城的集市。走過五個街道,便出了城門。

 除了地方小,還有一個讓到彥之疑惑的現象。

 這街上,人出奇的少。

 “到將軍不要急。”

 出了城門,隻走了數裡,到彥之便看見在溪流邊的空地上搭建著幾間巨大的棚屋。

 剛剛靠近,就能聽見裡面的嘈雜之聲。

 在南方的到彥之自然知道這便是世家開設的小作坊。

 這個新鮮的東西,到彥之說不上是好是壞。

 但它讓朝廷和世家賺到了錢,百姓也不終於不用只靠著地裡的那點收成可憐巴巴的渡過未知的一年又一年。

 “那些孩子便是在裡面做工?”

 “是。”

 巢尚之指著那些工坊:“這裡的工坊只是冰山一角。”

 “在靠近大海的地方,那裡還有一種更大型的工坊,裡面的工作是曬鹽和製鹽,甚至還有挖礦、煉鐵。”

 “鹽?鐵?”

 “那難道不是必須官營的嗎?”

 “必須是官營,但沒說必須是官府製作。”

 “以往的這些,官府都是用勞役強迫青州一帶的百姓去海邊勞作。但現在,卻是和那些世家合作,當地的官府只要最後的鹽鐵,其他的東西,他們一概不管。”

 “怎麽能這樣?”

 “這樣不好嗎?”

 巢尚之指著面前的作坊:“以往這些人同樣是被官府拉去製鹽、煉鐵。但他們半點收獲都沒有,而且一走便是幾個月,家中妻兒、老母都得不到他們的照顧。”

 “現在隨著朝廷勞役的減輕,甚至有“租庸調製”的存在,可以讓這些百姓用錢財免去自己的勞役,讓他們陪在家人身邊……”

 到彥之還是不理解:“那原本的那些事誰來做?”

 “你說的製鹽、煉鐵,都是有利可圖的,所以那些世家才會願意建立起作坊,雇傭這些人。”

 “但是其他的呢?”

 “修繕水利、開荒拓地,乃至保家衛國?”

 “這些,可都不會產生收益,那些世家怎麽會去做這些?還不是要靠著官府征調這些百姓去做?”

 巢尚之聽到這話後便知道了到彥之為何與自己的道不同。

 在他眼裡,敵人,還是敵人。

 敵人,生來就是要被消滅的。

 忽然,巢尚之懷念起遠在長安的天子來。

 與天子交談,可以明智;但和到彥之交談起來,卻只會被他帶到溝裡去。

 不過巢尚之在糾結一會後還是告知了到彥之最後的結果——

 “官府,是有錢的。”

 “嗯?”

 “我說,官府,是可以通過這些收錢的。”

 “將軍可能不知道,如今很多地方的財政都比之前多的多。”

 “官府可以拿這筆錢,去雇傭這些百姓,讓他們修繕水利、開荒拓地,乃至保家衛國。”

 “笑話!”

 到彥之再次感到自己的世界觀受到了衝擊。

 他甚至有些怒不可遏!

 “官就是官!民就是民!官拿著錢去求民做事!這要的官,還叫官嗎?”

 巢尚之眼中再次閃過失望。

 有的人,明明就是從這裡走出來的,但他卻不願意承認。

 有的人,明明就是從這裡走出來的,但他最終還是變成了他們。

 無論是世家還是寒門,現在的他們,都還只是想繼續騎在百姓身上而已,並不任何不同。

 巢尚之閉嘴了。

 現在還不是時候。

 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索性,吾道不孤。

 到彥之察覺到巢尚之的變化,卻也不再說話。

 二人就這麽看著遠處的那座作坊,似乎這裡成了他們博弈的工具,只等著一個不明不白的結果。

 夕陽西落。

 從縣城方向趕來了一支隊伍。

 這隊伍中的人人人身穿蜀錦、騎高頭駿馬,面若寒霜。

 天子爪牙,錦衣衛。

 到彥之在看到這些人的時候,目光下意識的有些躲閃,不給他們直視自己的機會。

 這些錦衣衛剛到工坊旁邊,就聽工坊內傳出下工的鈴聲。

 一個管家模樣的人出現在工坊門口,手中拿著一個錢袋對著算盤劈裡啪啦的打著。

 “范修之,工四時辰,錢五文。”

 “劉道遠,工三時辰半,錢四文。”

 “龔武,工四時辰,錢五文。”

 “……”

 工坊中的百姓整整齊齊的排著隊,興奮的看著管家袋中的小錢錢一枚枚落到自己的手中,仿佛一天的勞累都被這幾枚銅板給抹去。

 隊伍最後是一群蹦蹦跳跳的孩童。

 他們走到管家面前時,一個個眼巴巴的看著管家的袋子,生怕那有些癟扁的袋子中少了他們的一份工錢。

 管家抬頭看看這些孩子,又看看不遠處的錦衣衛,之後就繼續喊了起來。

 “巢興國,工二時辰,錢兩文。”

 “巢興邦,工二時辰,錢兩文。”

 “巢興世,工二時辰,錢兩文。”

 “……”

 在到最後一個孩子的時候,管家的手伸進錢袋,卻又什麽都沒掏出來。

 那孩子一下慌了神,委屈的淚水在眼眶中一個勁打轉。

 不成想管家居然嘿嘿一笑,變戲法似的從身上摸出三文銅錢。

 “拿去,我知道你們是跟著狀元郎的那些孩子。多買些吃的,這才能好好長身子。”

 將三文錢落成一落放在孩童頭頂上,管家便鎖了工棚,將器物放在馬車上,哼著小曲朝城中走去了。

 在他的周圍,則是圍繞著一群吵吵鬧鬧的孩子,有探討哪家飯館的飯菜量大管飽的,有探討誰的力氣是最大的,甚至還有人在管家後面吊著念“千字文”的……

 “有的人花一文銅錢就能做到的事,卻是別人用萬兩黃金都買不到的。”

 到彥之似乎也被眼前的這一幕治愈,不再繼續生巢尚之的氣。

 轉過頭,到彥之沒去看巢尚之,而是向戴法興回復道之前的那個問題:“你問我年少時是做什麽的。”

 “我年少時,是在幫那些達官貴認挑糞的。”

 不顧戴法興驚愕的眼神,到彥之已經是一個人朝著縣城走去。

 “我還是不認同你的做法。”

 “但是……”

 到彥之沒走兩步便又停下。

 “這些孩子,確實比我那個時候過的好。”

 巢尚之會心一笑:“會越來越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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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回到驛站後已是星夜,謝靈運一看到三人就來氣:“出去也不說一聲!這魚膾就是剛做出來好吃,你們再晚點回來怕是要餿了!”

 顏延之則是和個老嫂子一樣,一邊忙前忙後,一邊打著圓場:“不晚,不晚,這魚膾還能吃,而且魚湯也剛剛能喝。 ”

 幾人落座,才發現桌上也就一盤青蝦,一盤魚膾和一盆魚湯。

 這麽些東西給到彥之這種氣血充沛的武將塞牙縫都不夠,可其他幾個文人卻不嫌棄飯菜的清單,圍著桌子分享起各自的趣事。

 謝靈運自然還是對自己的“風采”不斷吹噓,只不過他和顏延之說同一件事,往往裡面的過程差了十萬八千裡,惹得何承天不時竊笑。

 而等到了何承天,他則是將除了銀牌的事全部告知了眾人。

 謝靈運、顏延之兩人素有文采,在聽到東海的雄偉壯闊後耳邊似乎是響起了那連綿不斷的濤聲。

 就在二人興致達到高潮時,桌案的幾聲巨響讓兩人側目。

 只見桌上放著大大小小的幾塊銀牌,伴隨這些銀牌的亮相,到彥之的聲音也是成了這誘惑的伴奏——

 “謝康樂,可想去東海上看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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