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大雪紛飛,臨安府城郊,一片小樹林,樹林中有一棟小木屋。
小木屋內有一盞燭光,一盆炭火,一條木凳,一張木床。
冷左坐在小木屋內木凳子上面,用手中的鐵簽撥弄著面前火盆裡的木炭,炭火燃燒越發旺盛,帶來溫暖的感覺,但是他的目光卻冷峻而焦慮。
冷左身後的木床上,躺著一個懷胎九月的年輕婦人,眉目清秀,微閉雙眼,略顯疲憊。床頭,站立著一個丫鬟打扮的年輕姑娘,不時用手輕輕的按捏這婦人的肩頸。
冷左的左邊,靠牆豎立著一隻亮銀槍,在燭光的映照下,槍頭的寒光耀眼奪目。這隻亮銀槍是冷左的武器,槍頭的利刃上曾經沾滿了敵人的鮮血。
敵人這個詞,一度在冷左的意識裡就是那些入侵大宋國土的金國蠻夷,然而,他發現這是個錯誤的意識,因為有些敵人,遠比入侵者可恨。
冷左本是嶽飛軍中一員猛將,跟隨嶽元帥南征北戰,屢建奇功,曾單騎闖入金兵大營,一隻龍膽亮銀槍,挑殺劈砍,若過無人之境,嶽元帥曾稱讚其有趙子龍之勇。
他殺過很多金人,但是現在,他最想殺的,卻是一個漢人。
此人位高權重,乃當朝丞相秦檜。
冷左要殺秦檜,皆是因為前不久,嶽元帥被秦檜害死於風波亭。
天地震怒,百姓悲慟。
曾經忠心耿耿跟隨嶽飛的幾個部下將領,當得知元帥被害的消息以後,更是義憤填膺,滿腔怒火中燒,欲集結兵力,刺殺奸臣秦檜為元帥報仇。未曾想到秦檜黨羽對此早有預料,在嶽飛遇害的同時,就將其部下將領紛紛收監受審,並定罪為“叛黨”,輕則解除兵權,解甲歸田;重則當即砍頭並誅滅九族。
冷左作為嶽飛最器重的將領之一,更是秦檜黨羽的心腹大患,欲誅之而後快,派重兵繳殺,但是冷左武藝精湛,帶著家眷及部下突出重圍,暫時隱匿於山野。
夜更深了,木屋窗外的雪下得更大,木屋內很靜,只有炭火燃燒的“滋滋”聲。床上的婦人似乎已經睡著,冷左轉過身去,用手輕輕的撫弄了一下她額頭的劉海,看著這一張熟睡中精致的臉,還有她隆起的腹部,不禁心中感覺一陣難過。
這個婦人是冷左的夫人周氏,知書達理,溫柔賢惠,是大戶人家的小姐,機緣巧合下與冷左這一介武夫相識,兩人情投意合,彼此恩愛,在嶽元帥的提攜下結為伉儷。
冷左此時難過的是,夫人懷胎九月,即將臨盆,卻要和自己共同遭遇這一場劫難。
小木屋外的雪地上,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腳踏在雪裡“噗噗”作響,兩個人攙扶著一個人朝小屋跑來,被扶著的這個人明顯受了傷,三人以極快的速度打開木屋的門,閃身進入了屋內。
這三人一個叫何通,一個叫宋奎,被攙扶在中間受傷的這個人叫楊清水,他們三人都是冷左的部下。
何通和宋奎本是埋伏在木屋周邊,以保將軍家眷安全,忽見一人跌跌撞撞而來,擒來一看,竟是自家兄弟楊清水,而且傷得不輕。
“將軍,清水回來了。”何通對冷左一個抱拳,急切的稟報
冷左回過頭,立即起身來到三人面前,他看見被何通和宋奎攙扶的楊清水滿身是血,顯得虛弱不堪,頓覺心痛萬分。他接過宋奎的手,將楊清水攙扶著坐下來,難過的說到:“兄弟,你受苦了!”
“將......軍......”楊清水受傷過重,
仿佛說話都有些吃力。 “將軍......卑職無能,我們......我們中了秦檜老賊的......奸計。咳咳......”楊清水剛說了幾句話,就咳嗽起來,右胸一道傷口汩汩冒出鮮血來。
“兄弟,別急著說話,你現在需要治療傷口。”冷左安慰道,並吩咐說:“宋奎,取金創藥來!”宋奎應聲而去。
“別......將軍!你聽我說......來不及了!”楊清水急切說道:“和我一起......去刺殺老賊的弟兄們都......都死了......”
“都死了?!”何通驚訝的睜大了雙眼,表示極度震驚。
“對!秦檜老賊......老賊早有預料,並設下......陷阱......咳咳......卑職九死一生,逃了出來......”
冷左雙眉緊鎖,內心充滿了後悔與憤怒,他後悔派遣了這幾個貼心部下去執行對老賊的刺殺任務,卻讓他們走上了一條不歸路;憤怒這老賊的老奸巨猾與心狠手辣。
“將軍......”楊清水繼續用虛弱的聲音說道:“那老賊的義子......吳......吳應剛,武功......深不可測,我們有幾個弟兄,都死在他的手中......方才,他帶著隊伍一路追殺卑職,一直......一直到林邊路口。”
楊清水說到此處,突然伸出手緊緊抓住冷左的手臂,驚恐著雙眼繼續說道:“將軍,林邊路口......距此不遠,那吳應剛一定會跟尋雪中足跡找到這裡,將軍......此地不能久留,你快帶夫人離開......咳咳......快......”
“將軍,金創藥來了”宋奎已經取來金創藥,周氏也驚醒過來,在丫鬟的陪同下下到床邊,來到楊清水的跟前,看著奄奄一息的楊清水,不禁滿眼淚花。
冷左欲解開楊清水的外衣給他上藥,卻被清水阻止了,他焦急的說:“將軍!別再耽誤了......快......帶夫人走啊!”
就在此時,木屋外傳來一聲馬的嘶鳴,雜遝的腳步聲由遠而近,還伴隨著火把的光亮。
何通抽出身上的佩刀,警覺的靠在窗邊,打量著木屋外的情況,宋奎吹滅燭火,蓋住炭盆,並順勢將靠在牆邊的亮銀槍扔給冷左,木屋內頓時一片黑暗,周氏和丫鬟躲在冷左的身後,緊張得瑟瑟發抖。
只在短短的時間內,木屋周圍就是一圈光亮的火把,手持火把的官兵身背弓箭,腰佩利刃,把小木屋圍得水泄不通,飄落的雪花碰觸到火把的火焰上,發出一聲輕微的“呲”聲便消失不見。
官兵讓開一條道路,一男子騎著一匹高大健碩的黑馬走來,在距木屋五丈遠的地方停下,馬上男子約莫二十歲出頭,身材敦實,頭束發髻,粗眉高挑,小眼睛,厚嘴唇,鼻翼下方留有淺淺的胡須。身披黑色的披風,兩肩積存著飄落的白色雪花。左手握韁繩,右手握一把明晃晃的寬刃劍。
屋內何通看得真切,他對冷左說道:“將軍,吳應剛來了”
沒錯,騎馬來的這個人,正是秦檜的義子吳應剛,此刻,他放大嗓門對小木屋喊道:“叛黨冷左,我知道你在屋內,出來投降吧!”
屋內,何通和宋奎緊緊握住手中的鋼刀,同時看向冷左。
“將軍,我們一起殺出去,我和宋奎拖住吳應剛,你帶夫人走!”何通說到。
冷左眉頭緊鎖,並不應聲,只顧透過窗戶的縫隙仔細觀察著外面的情況。
屋外,又響起了吳應剛的喊話聲:“冷左,我知道你武功高強,但是帶著一個大肚子的老婆,你是逃不掉的。乖乖的出來投降吧,我可以賜你一個全屍!”
“混蛋!”何通一聲罵咧,就欲開門衝將出去,卻被冷左一把拉住,並對他搖了搖頭,因為冷左還沒有想到一個萬全的辦法,再這之前,他身邊的兄弟不能再去冒險了。
冷左估計外面的官兵有大約四五十人,外加一個武功高強的吳應剛,要是自己一個人和一隻亮銀槍,再加上何通和宋奎,突圍不在話下,不過現在的情況是有一個行動不便的孕婦, 一個柔弱無力的丫鬟,還有一個重傷員,這樣的比例勝算不多,他確實不能有任何的閃失。
“搭弓——上箭!”屋外又傳來吳應剛的聲音,並伴隨著齊刷刷弓箭出鞘上弦的聲音。
“冷左,你不出來的話我叫你死在箭雨之中!放——”
隨著吳應剛一聲令下,“嗖”“嗖”“嗖”的聲音響起,幾十隻離弦的箭扎向木屋,隨之而來的是金屬扎進木板的“鐺”“鐺”聲,有幾隻箭還穿過木屋窗戶的縫隙掉在了屋內的地板上。
屋內周氏和丫鬟被這樣的陣勢嚇得叫出了聲,也可能是受到如此驚嚇,周氏突然感覺腹中一陣絞痛並有墜脹感,雙腿無力,並感覺有液體順著大腿流下。她本在冷左身後,一把抓住冷左的手臂,身體慢慢往地下蹲去。
冷左感覺異樣,急忙回過身用手扶起妻子,借著窗外白雪反射的微光,看到周氏淚流滿面,額頭上滲出豆大的汗珠。
“官人,我......我恐怕要生了。”周氏用微微顫抖的聲音對冷左說到。
冷左顧不得多想,一把抱起周氏就奔床而去,一邊將周氏平躺放在床上,一邊吩咐丫鬟為夫人做接生的準備。
“宋奎,你守住大門,保護好夫人和清水,不可讓他們衝進來!如有可能,帶夫人他們逃離此地,去到雲雨山莊,我已安排有人來山莊接應你們。何通,你隨我一起殺出去!”
情況越來越複雜緊急,冷左做了如此安排,提起亮銀槍,一腳踢開木門窗戶,與何通一起飛身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