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平安從新裹上80塊買來的軍大衣,抵禦著龍潭山後山頂上的寒風,眺望遠處已經完工的丁香希望小學。
不知不覺他在龍潭村當老師已經快要一年了,這一年的時間說快不快,說慢不慢的流淌而過。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龍潭村早晨的空氣,那是城裡空氣指數無法媲美的。
這一年他說要做的事情不多, 看書,備課,帶孩子們玩耍,另外就是把關希望小學的進度和質量。
這一年他的一日三餐簡單卻又不簡單,城裡人看不上,鄉下人吃不起, 談不上頓頓有肉,但隔三差五他的飯桌上總有點野味。
不過他也不挑食,只要能解決一頓三餐的溫飽問題就行。
然後就是每天要給孩子們備課, 從剛開始的幾個小時,到現在個把小時,他在備課上的熟練度越來越得心應手。
每天晚上備完第二天上課要用的內容之後,他開始自學翻看徐北枳給他遞過來的導演書籍。
沒有名師指導,他就給自己定下一個小目標,每半個月讀完一本,做做書摘,把他自認為重要的東西記錄下來,然後再來點讀後感充實充實。
其實這和閉門造車無異,但是除此之外他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了,抱著的也是學一點是一點的想法,對自己負責,才能對得起,在乎自己的人。
眼下希望小學完工了,困擾他的一大難題, 支教老師的問題,也在新一屆人大會議上被拿到台面上來講,得到了一個完美處理方案。
比起國家機器,個人力量顯的那麽渺小,但這也是成功了解決了,困擾他大半年的難題。
呂平安拍拍墳頭,往上面填了兩把黃土,又摸了摸石碑。
“眼下,所有事情都得到了妥善的安置,奶奶,我也該走了,還有好多人在等我回去,等來年春天,我在回來看你。”
年前,似乎為了讓這個年過的更加精彩一點,在快要放寒假的時候,縣上下通知,讓附近的村小學,一起搬遷至新學校。
搬遷的那天,呂平安親自陪著孩子們走在去上學的路上, 龍潭村到附近丁香希望小學的扎實水泥地也是他出資修的。
包括附近的幾個村子到學校的水泥路, 都是呂平安出資的, 偉人說過的,在窮不能窮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
修路的時候除了一些必須品,比如水泥沙子之類的東西是呂平安花錢的外,其它地方愣是沒花他一分錢。
包括最昂貴的人工成本,都是附近村民自發組成的修路隊伍,呂平安要給錢的,但村民們執意不肯收,用他們的話叫。
你給俺們修學校,又給俺們修路,俺們要是在要你的錢,那俺們還是人不?
他們用最直白的話,講著最真的理,不能讓有功之人流血又流淚。
呂平安帶著孩子們走進希望小學,他們覺得這裡差不多有比整個龍潭村子加起來還大了。
其實沒有那麽誇張,只是這裡視野開闊,比起村子裡那一間挨著一間的視野要開闊許多,所以他們覺得這裡比龍潭村還要大。
不過呂平安沒有糾正,對於呆慣了五個年紀擠在一間小教室,對於玩個老鷹抓小雞操場都不夠長的孩子們來說,這就是世界上最大的學校。
在孩子們的要求之下,呂平安又一次帶著他們在巨大的操場上,玩了一次老鷹抓小雞。
這次他沒有在失誤,這次他沒有讓一隻小雞,遭受到老鷹的毒口,孩子們也毫不吝嗇的誇獎了他一下,他也感覺很受用。
他癱坐在地上,掏出香煙,叼一只在嘴上點燃,看著被鈴聲召喚走,還依依不舍和他揮手告別的孩子們,他笑得很開心。
不想悲春傷秋的呂平安選著了,用最無聲的告別方式。
等到香煙抽完,他起身往校園外面走去,路過大門的時候,一個大理石碑上,刻著這個學校的成立史。
校名,建立時間,捐助人,第一任校長等等。
捐助人一欄是的是丁香,第一任榮譽校長一欄,雕刻著的是呂平安。
當呂平安走出學校大門的時候,幾個中年人圍了上來,熱情和呂平安打著招呼。
呂平安對他們也很熟絡,這是布拖縣的領導班子,呂平安掏出香煙一人給遞了一隻。
“蒲縣長有事情麽?”
“聽說呂校長,今天要離開布拖縣了,特意來給你送行的。”
“蒲縣長,消息挺靈通的麽嘛?”呂平安打趣道,蒲縣長擺擺手。
“邊走邊聊?”
“好。”
呂平安和蒲縣長走在前方,後面跟著好幾個布拖縣的骨乾官員。
“蒲縣長,你有話直說吧,我下午還要趕飛機。”
“好,那呂校長,我就不和你客氣了。”蒲縣長表情嚴肅了起來,呂平安沒有說話,直視的看著蒲縣長。
“布拖縣的中學還是十六年前建的,兩年前我們就開始對其改造進行的規劃,一個月就規劃完畢,但是一直苦於沒有資金。”
“我們也找過市裡,但是地方需要改造重建的學校太多了,市裡也無能為力,呂校長年輕有為,不知道能不能伸出援助之手。”
聽完蒲縣長的一番話,呂平安算是明白了,這是來化緣的。
蒲縣長說完也是緊張的看著呂平安,他也是到了迫在眉急的地步了,學校改造已經到了非做不可的地步了。
但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布拖縣即不是什麽農業生產大縣,每年納稅額度低到令人發指。
要不是什麽每年市裡都薄一筆不錯的款項下來,他們連自己都快養不活了。
而且也不是什麽旅遊縣,這邊可以稱得上毫無特色可言,除了偶爾幾個驢友之外,來到這裡的外來戶少之又少。
像呂平安這種有能力,有身價的,還願意給布拖出一份綿薄之力的更是鳳毛麟角。
要不是已經到了火燒屁股的地步,他也不想逮著一個羊薅羊毛。
“改造需要對少?”呂平安輕聲問道。
蒲縣長聞聲頓時一喜,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道:“大概還有四百多萬的缺口。”
呂平安聞聲皺眉,到不是四百萬有多少,而是他現在沒這麽多錢了,來的時候他的卡上大概有六十萬不到。
這中間陸陸續續用掉的,加上捐學校的,卡上余額他沒細看過,但肯定不超過二十萬。
“當然,這筆錢我們肯定不能讓呂校長一個人出,呂校長你看幫我們搞個三百萬行不?”
蒲縣長看著呂平安皺眉連忙開口,心驚膽戰的,生怕驚走了這個大財主,然而呂平安還在想自己哪裡有錢。
逃跑計劃的分紅,應該有點,但是不知道有多少,不知道夠不夠。
“要是呂校長困難,二百萬也行,一百萬吧,你幫我搞一百萬就行,剩下的我們在想想辦法。”
蒲縣長看著不搭理他的呂平安,一再降低心裡的價位。
“蒲縣長,你稍微等下可以麽?我打個電話。”
“你請便。”
蒲縣長做了一個請便的手勢,呂平安掏出手機走到一邊,找到老余的電話撥了出去,幾個月前基站的信號已經成功覆蓋到了龍潭村這邊。
不一會呂平安返回,走到蒲縣長面前:“蒲縣長,我想看下學校的具體改造方案,剩下的等我看完方案我們在談。”
四百萬對混跡娛樂圈的呂平安來說不算多,但他又不是愣頭青,不能憑借著蒲縣長的一面之詞,就把錢直接打過去。
眼見事情有眉目,蒲縣長連忙對兩人身後的秘書招招手,秘書上前從隨身的手提包中,取出一份文件遞給蒲縣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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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縣長接過,立馬轉交給呂平安,呂平安接過文件打趣道:“蒲縣長準備夠充分啊,這是吃定我了。”
“哈哈哈哈,以備不時之需,以備不時之需,主要還是我們對呂校長的高尚品德早有耳聞。”
“行了,蒲縣長你就別給我帶高帽子,文件我先看,看完給你回電話。”
......
蒲縣長安排了自己的座駕,送呂平安前往機場,呂平安沒有拒絕。
來的時候他帶了三樣東西,背包,骨灰,和悲傷。
走的時候他同樣帶走了,三樣東西,背包,茶花,和漆黑的臉龐。
飛機上,曬的漆黑的呂平安跟逃荒的難民差不多,一飛機上的乘客看著別具一格的呂平安都露出嫌棄的神情,要不是飛機就這麽大,他們早就敬而遠之了。
但奇葩到哪裡都不缺,靠窗而做的呂平安邊上,就是一個奇葩,看上去一副精英人做派。
按理來說,他對身邊土到掉渣的呂平安應該嗤之以鼻才對,但是奇葩之所以叫奇葩,就是因為他們的行事風格與眾不同。
他不僅沒有對呂平安表現出反感,反而率先對呂平安伸出手掌,呂平安詫異中和對方握手。
雙方開始交談,半個小時後呂平安基本已經摸清了對方的脾氣和秉性。
話嘮,愛顯擺得瑟,但是心地應該還算善良,以為呂平安是從那犄角旮旯走出來,對著呂平安一頓說叫,給他傳授大城市裡面的生存法則。
當有空姐路過的時候,他更是把自己的聲音提高了三分,用來吸引空姐的注意,而他呂平安成為了背景板。
這讓他哭笑不得,又感覺有點親切,畢竟和純樸村民們,還有孩子們相處久了,這種城市獨有的裝逼手法好久沒有看見過了。
呂平安閉目養神,不在搭理白領男,他沒有打算成為別人墊腳石的覺悟,也沒打算來個扮豬吃虎,把白領男踩在腳下的想法。
這種中二的事情,也只有徐北枳那種恨不得,把風頭當飯吃的二五仔才會熱衷。
見呂平安閉上眼睛,白領男也不好強行給呂平安灌輸大城市的生存法則,只能姍姍的閉上了嘴巴。
呂平安頓時感覺,整個飛機上都安靜了許多,只有飛機發動機的轟鳴聲。
這一年多的日子裡,他除了給孩子們備課,上後山頂上給老太太講講他的近況,剩下的時間做的最多的。
就是翻看導演方面的書籍,各種分鏡手法和導演的必備技能書籍閱讀量加起來有二十六本之多,電影服裝類六本,後期剪輯類十四本,書摘筆記更是高達二十幾本,字數五六十萬。
他不知道自己做的這些,對他後面想要做的導演生涯有沒有幫助,但是他可以肯定是,這些一定是無害的。
想著想著呂平安慢慢睡了過去,直到飛機發生劇烈顫抖,他從睡夢中被驚醒,聽著飛機廣播裡面傳來空姐告知的,飛機遇到氣流,讓乘客們帶好安全帶的聲音,他在把提起的心放回肚子。
掏出飛行模式的手機看了看時間,距離落地還有一個小時,他把手機塞回口袋,從背包中掏出蒲縣長給他的學校改造計劃書看了起來。
整個改造書他大概翻了一下,十幾張紙,包含的東西很多,大到學校的承重牆需要加固,小到校園內比較陰暗的角落裝上照明燈。
每樣東西需要的材料,文件裡面都有報價,但是呂平安沒有去看價格,敢作成表格讓你看的,那注定是有十足的把握讓你看不出毛病的。
這所學校的改造和呂平安捐助的哪所丁香希望小學也是不同的,後者各種款項的去向,都是他在把握,沒經過他人之手。
但是前者,就是拿個四百萬啪嗒交到別人手上,害人之心不可有,但是防人之心也不能無啊。
如果這筆錢確確實實是拿來做學校的修繕工作,那他呂平安心悅誠服,但要是被人偷工撿漏貪汙掉,那可就是兩說了。
他打算回去之後,把這份材料交給徐北枳,讓他找幾個專業人士去做,去監管,只要他給出去的錢都是用在刀刃上。
別說四百萬,就是把學校推倒重建,他都認了。
“收納善款?修繕學校?你是老師?”
就在呂平安想著,如何處理布拖縣學校改造的事情時候,白領男再次探過頭,看著呂平安手上的文件,發出靈魂三問。
“嗯。”呂平安點頭,雖然他沒有教師資格證,但是他是丁香希望小學的第一任校長,這是布拖縣鎮府承認,誰敢說他不是老師?
白領男對呂平安豎起了大拇指:“兄弟厲害,咱這輩子沒文化,所以最崇拜的就是教書育人的老師了。”
呂平安笑笑,你可真牛逼,說到那你都能接上。
“啥也不說了,咱也給祖國教育貢獻一下。”說完白領男拉開自己的背包從裡面取出一萬塊現金,啪的一聲拍在呂平安面前的餐板上。
“我捐一萬。”
“......。”呂平安。
這哪是白領啊,這最起碼是個金領啊,眼睛都不眨丟出一萬,身家最少小幾百萬啊。
見呂平安被自己動作鎮住,金領男心滿意足,很是受用:“先生,你也別嫌咱粗魯,問話咱沒多少,但銅臭味還是有一點的。”
呂平安苦笑的搖了搖頭,他把一萬錢拿起來,放回金領男面前,剛想說點啥。
但是還沒等他開口,金領男皺眉道:“先生嫌少?”他又打開自己背包,從裡面又拿出兩萬塊。
想了想把背包裡面還剩下的一萬塊一起取了出來,連帶剛剛被呂平安還回來的一萬塊,從新拍在呂平安面前。
“......。”呂平安。
這下不光是呂平安被震驚了,邊上不少人都側目看著這邊,賊戲劇的情況。
“這裡是四萬,身上就這麽多現金了,先生要是還覺得不夠,咱等會下飛機再給先生取六萬,湊個十萬塊整。”
如果這會蒲縣長在這,估計吐血,他使出渾身泄力都募捐不到的善款呂平安做個飛機就能撿到一個。
而呂平安此時的想法就是,這特麽的那是金領男,這簡直就是爆發戶,還是個善良的暴發戶。
估計這暴發戶,自己也想不到短短一小會自己就在呂平安這裡連跳三級,從白領男跳到暴發戶。
呂平安再次把四萬塊錢,推回到暴發戶面前道:“我很感謝你的善意,你要捐款我不攔著你,但是我這裡不接受捐款,你可以通過正規途徑捐款。”
呂平安的一番話,立馬讓暴發戶的神情都變得嚴肅起來了,對方看呂平安眼神都變得神聖一些。
“先生高風亮節,在下佩服,交個朋友,我叫蘇讚比,小名波比。”
“......。”呂平安。
波比?他總感覺這個名字特別熟悉, 但是他實在想不起來,在哪裡聽過這個名字了。
“呂平安。”
“來加個微信,以後多聯系聯系。”
“那個飛機在飛呢。”
“哦哦哦哦,那我們下飛機在加。”
.....
接下來的飛行旅途對呂平安來說是噩夢級的,他承認在蘇讚比,願意捐出十萬塊錢的時候,他對這個家夥的好感度直線上升。
但是這會...全沒了,煙消雲散,他就像一個狗皮膏藥和十萬個為什麽的結合體,讓呂平安欲仙欲死。
直到飛機落地的那一刻起,呂平安近乎用逃跑的方式跑出機艙,才感覺耳邊清淨一點。
但是還沒有清淨一會,後面再次傳來那熟悉的聲線,呂平安再次頭也不回的開始奪路狂奔,佯裝自己沒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