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劍芳聽到對方居然一開口就說透自己心中所想之事,仿佛被人窺見內心傷口一般,心中痛苦不禁又加重了幾分,抬起頭慢慢開口道:“老人家如何這般一口論定,莫非是能掐會算?”
白胡子老者輕輕笑道:“你的傷心、痛苦和憤怒、仇恨全部都刻在臉上,如若這樣都看不出來,豈不是個瞎子?”
陶劍芳的心一陣緊過一陣,這三年來,他每天都沉浸在悲傷、自責和愧疚之中,這悲傷早已深入骨髓,豈止是寫在臉上、刻在臉上。
白胡子老者繼續道:“年輕人,邊城寒冷,能喝就再喝一碗酒吧,心裡暖和些,傷痛也就少一些。”
陶劍芳點點頭,端起酒碗,恭敬地和白胡子老者碰了一下,慢慢的又飲下了一碗酒。
這碗酒喝下去,陶劍芳已經滿滿地喝了八碗酒了,他再也感覺不到燒刀子的辛辣了,渾身也變得燥熱了起來,頭上還微微冒著熱汗。
諸葛無恙又給兩人斟滿酒,端起酒碗又敬了老者一碗。開口問道:“不知老人家尊姓大名?”
白胡子老者突然哈哈笑起聲來,待笑聲停止搖搖頭自言自語般地道:“尊姓大名?我也不記得了。”
諸葛無恙驚大了嘴巴“一個人連自己的名字也會忘記?”
“名字不過是個符號,我的名字已經很多年都沒有人叫了,我自己都快忘記了。”
諸葛無恙略有所悟地道:“也是,如果一個人的名字沒有人記得,名字又有什麽用?”
白胡子老者點點頭,“不過我也有自己的稱呼,我是個養馬的,碰巧也姓馬,人家都叫我馬師傅。”
諸葛無恙點點頭,“馬師傅在逍遙城多久了?”
“三十多年了。”
“三十多年?一輩子都在這裡了。”
“是的,人生又有幾個三十年。”
“馬師傅在逍遙城一定有很多親人、很多朋友吧?”
馬師傅突聽到這麽一問,心中不禁浮起一些思緒,突然停住了,停在了自己的回憶裡,停了一會才轉回過來,發出一聲苦笑,“在這裡朋友倒是有幾個,親人卻都沒有了。”
“家人、親戚都在內地?”
馬師傅突然停止了苦笑,陷入了沉思,一會才回過神來,頓了頓道:“家人都不在。”
諸葛無恙滿臉歉意地道:“恕晚輩冒犯,不該問這沒頭沒腦的問題,讓馬師傅想起了傷心事。”
馬師傅苦笑道:“沒有關系,都過去那麽久了,傷口早就結痂了,也有好多年沒有人問過我這個事情了。”
馬師傅又飲了一碗酒,慢慢說道:“三十年前,我還在襄陽城的一家馬場幫別人養馬,一次偶然的機會,聽一個販馬的商人說逍遙城這裡有蒙古人趕過來的好馬,比起內地價格十分優惠,如果販到內地賣,至少獲利10倍。我和弟弟下定決心,就賣了祖屋祖產,湊了點本錢就從內地到這裡販賣、養馬,後來掙了點錢,就在這裡安了家,娶妻生子,一度也其樂融融。但後來遇到一夥西北馬匪,搶了我們的馬,燒了我們的房子,還殺了我的家人,就連我一歲的小女兒都沒有放過。我胸前還被馬匪砍了三刀、頭上被馬匪打了一鐵棍。最可恨的是馬匪的刀沒有砍中我的要害部位,只是把我打暈了,我僥幸逃得一命。”
馬師傅越說越悲傷起來、越說越沉浸在回憶裡,“後來一場大雨把我澆醒,我醒來的時候,所有的親人都死了,只剩下了我一個;後來我安葬了他們,
他們都在逍遙城城南邊的山坡上,我也只能在這裡守著他們、陪著他們,為他們掃掃墓、敬敬酒,直到我死去的哪一天。” 諸葛無恙和陶劍芳第一次聽馬師傅說起他在逍遙城故事,這是一個悲傷的故事,一個淒慘的故事。
陶劍芳聽得一陣唏噓,這三年來他心中的苦,也許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只有他自己才能體會,他的心中居然有了點同病相憐的感覺。
諸葛無恙又為馬師傅斟滿一碗酒,滿懷敬意地道:“你年年祭拜他們,他們九泉之下一定都能知道。”
“其實很長一段時間,我只不過就是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
陶劍芳聽到這句話,嘴角不禁有些抽搐,這句話徹底觸動了他的靈魂, 這些年,他又何嘗不是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
諸葛無恙繼續寬慰道:“他們九泉之下有知,也一定會希望你好好地活著、開心快樂地活著。”
“是的,我只有好好地活著,待到逢年過節時,再到他們墳前喝喝酒,和他們說說話。”
“逍遙城難道就沒有人管馬匪嗎?”
“逍遙城以前是南宋、蒙古、金國三國交界處,是個三不管地界,南宋不管、蒙古不管、金國也不管,所以沒有人管馬匪。”
“沒有人管,豈不是很亂?”
“沒有人管,所以才叫逍遙城。”
“安全都保障不了,那這逍遙城又有何逍遙可言?”
“這裡以前是大宋、蒙古、金國的貨物交易中心,在這裡能買到所有三個國家想要的貨物、所有禁止的貨物。現在金國滅了,但依然是大宋、蒙古的貨物交易中心,所有大宋、蒙古禁止的貨物,只要你給得上價錢,在這裡你都能買到,所有這裡很自由、很逍遙。”
“那就是有錢才自由、才逍遙。”
“小兄弟所言極是,這裡是強人、有錢人的逍遙城,卻是弱者、百姓、窮人的地獄。”
“逍遙城有逍遙城城主嗎?”
“逍遙城城主?”
“是的,逍遙城城主。”
“這倒是從來沒有聽說過。”
諸葛無恙和陶劍芳都錯愕不已,一時都驚大了嘴巴。
諸葛無恙追問道:“馬師傅在逍遙城三十年,一直都沒有聽說過逍遙城城主?”
“從來沒有聽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