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又在背後大聲說道:“阿生說,要把你趕出龍家村。他還說,你要是再不走,阿佑早晚會跟著你出家當和尚。所以,他要你明天一早就離開。”
天池藥王腳步緩了緩,但也只是放慢了腳步,然後什麽都沒說,帶著封亦和蘇依陽走進一條小巷子。
跟在天池藥王身後的封亦和蘇依陽相互看了眼對方,同時也想到了,那人口中所說的那個阿佑應該就是之前天池藥王所說的那個孩童,而阿生應該就是阿佑的父親。不過,由於天池藥王什麽也沒有表示,封亦和蘇依陽也不好說什麽,只是跟著天池藥王進入小巷子。往穿過那條小巷子後,又沿著一條小溪前走了一段路,來到一個由籬笆圍成的小院子門口。
天池藥王伸手推開院子大門,說道:“這間老宅子一直沒人住,這三年來,貧僧就住在這裡。”
小院子裡面很簡陋,裡面是一幢看似被人遺棄的老舊木房子。任誰也有沒想到,二十年前曾名震江湖,大遼國鎮南王耶律雄才面前的親信大將,曾製造出一場燕京大血案的主謀慕容池,居然會在二十年後居住在嶺南之中這樣的一處破舊的地方。
天池藥王穿過院子,上前推開木房子正中間的一扇大門。
搖搖欲墜的木門發出陣陣刺耳的聲音,仿佛天池藥王再用力一點就會垮下來一般。
“這裡看著不怎麽樣,但貧僧住在這裡卻覺得很舒適。山好水好,每天早上起來就感覺精神抖擻。其實啊,你們是不知道,這龍家村可是住在這方圓百裡內老百姓們心目中的世外桃源。”
聽天池藥王這麽一說,蘇依陽心中一動,再次回想起之前所聽到過的有關龍家村的一些事。
“大師,這龍家村可是有什麽特別之處?”
天池藥王走進屋內,放下一直背在背後的一個布包,說道:“龍家村除了山好水好之外,倒也沒有其他特別之處。龍家村之所以能夠成為這一代鄉民心目中的世外桃源,還得是拜天龍門所賜。話說回來,小兄弟,今天你可算是來得巧,貧僧今天剛好在山上采了些好東西,可以用來下酒。”
或許,是想到明天就要離開了,天池藥王又笑著搖了搖頭,伸手打開那布包,露出裡面一大包野菜,其中零零散散地還有幾十朵野山菇。
野山菇種類繁多,但可食用和野山菇卻並不多,大多都是有毒的。不過,封亦知道天池藥王多年專研藥草,自然是知道哪些是可以吃的,哪些是不能吃的。
蘇依陽倒是對這些野菜不怎麽感興趣,而且剛剛天池藥王並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大師,你先別岔開話題,先和我們說說,為什麽龍家村會成為附近老百姓心目中的世外桃源?”
天池藥王從牆角邊搬出兩張小矮凳,說道:“蘇姑娘,龍家村是不是世外桃園並不要緊。現在,最要緊的是先填飽肚子。這地方舊是舊了點,兩位也別嫌棄,隨便找個地方坐一坐,請稍等片刻,貧僧這就去為兩位準備晚飯。”
天池藥王將兩張小矮凳放在封亦和蘇依陽面前,又轉身走到角落,拎起角落一口缺了一塊,並且只有一個耳朵的大鐵鍋走了出去。
不一會,天池藥王端著那口裝了半鍋水的鐵鍋又走了回來。
“外面就有條小溪,洗菜燒飯都很方便。”
在這屋子的角落,天池藥王用幾塊平整的石塊壘了一個簡單的小灶,然後又去外面抱進來一捆乾柴。
封亦和蘇依陽見天池藥王一個人忙裡忙外的,
自然也就閑不住了,乾脆幫忙一起洗菜做飯。 封亦從小在聖人堂長大,燒火做飯這些自然是非常熟練。難得的是,蘇依陽做為江南蘇家的大小姐,這乾起活來也非常溜,沒一會就將一大包野菜山菇清洗乾淨
不一會,這整間屋子裡面彌漫著一股野菜獨有的清香味,香味甚至還飄出了門外。
由於有封亦和蘇依陽做幫手,不到兩柱香功夫,看似簡單的飯菜就都做好了。
這時,天池藥王拍了拍手,轉身進入傍邊的一個小房間,沒一會就抱著一個大酒壇子走了出來。
“兩位遠道而來,貧僧這裡也沒什麽好招待的。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也就只有這一壇子老酒了。這一壇子酒,是三年前貧僧剛來這裡的時候,用三株長白山野山參與龍家村裡一位釀酒釀了四十年的老人家換的。貧僧可是一直都舍不得喝,但今天小兄弟來了,說什麽也要把這一壇子酒給拿出來了。”
封亦將擺在角落的一張桌子擦了一遍,將其擺在屋子中間,笑道:“大師既然如此看得起我,看來今晚不陪大師喝盡興是不行了!”
“看來你也是個酒鬼轉世!反正我是不喝酒!至於你們兩個,愛喝多少喝多少,最好醉得明天早上都起不來!”蘇依陽朝著封亦瞥了一眼,然後走到一個放著幾副碗筷的櫃子前。“咦,大師,你這碗是多久沒洗了,怎麽都是灰塵!”
天池藥王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在光頭上拍了一巴掌,說道:“唉,你看我這記性!剛剛還想著要先把碗筷給洗一遍!真不好意思!”
天池藥王一到喝酒的時候,也不知是興奮還是怎麽,自我稱呼再次變了。
蘇依陽好笑又好氣地搖了搖頭,說道:“算了吧,還是我去洗就好了!”
蘇依陽將所有的碗一個個疊好,然後放進傍邊一個破爛的竹簍子裡面,又將十幾又筷子裝進竹簍,提著走向門口。外面的雨已經停了,她可以去院子門口的那條小溪清洗這一簍子碗筷。
封亦看著蘇依陽的背影,說道:“我們就三個人吃飯,也用不著洗這麽多吧!”
蘇依陽頭也沒回,說道:“既然要洗,那就乾脆一次都洗乾淨。不然,我看著這裡亂糟糟的,心裡不舒服!”
“那......我和你一起去洗!”
封亦剛起身想要隨著蘇依陽去洗碗筷,卻聽蘇依陽說道:“行了,就這麽幾副碗筷我一個人就行了,難道你還怕我會飛了不成?”
封亦臉色微微一紅,不好意思地朝天池藥王笑了笑,說道:“大師別見怪,依陽本是千金大小姐,我還擔心她不會乾這些活呢!”
天池藥王大笑道:“蘇姑娘是位好姑娘!小兄弟,這可是你的好福氣啊!對了,你之前有說過,蘇姑娘是江南蘇家的大小姐。是江南哪個蘇家,不會剛好就是那個蘇家吧?”
封亦當然聽出天池藥王口中所說的那個蘇州是哪個,因為一說起江南蘇家,首先都會第一個想到蘇橫浪。
“大師猜得沒錯,依陽的父親正是蘇橫浪。”
“還真的是他!”天池藥王忍不住一陣感慨,又回想起來一些往事,“看來,這冥冥之中,還真的是有天意這麽回事。想當年,我將你們一家人從長白山帶到燕京,結果卻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讓你爹看出無爭不是耶律雄才的親生兒子。而我為了殺人滅口,下令屠殺了一整條街的老百姓,犯下了濤天罪孽,也害得你們一家三口四處逃命。那晚若非蘇橫浪突然出現,你們一家三口是逃不過我的手掌心的。唉......只能說,一切都是天意吧!如今,遼國在金國的鐵蹄下不斷向西敗退,而我也早已經沒有了當年的威風。”
封亦心中一怔,問道:“大師,你是說,當年與你在百草堂交手的那個蒙面人就是......”
“是的!”天池藥王點了點頭,“那個蒙面人,就是蘇橫浪。”
封亦心中頓時感到一陣傷懷,想起了自己的爹娘。如果當年不是發生那些事,或許自己一家三口就不會離開燕京,而是會留在燕京經營那間百草堂,也不會去到關鎮。如果當年沒有去關鎮,或許就不會趕上關鎮那場瘟疫,而自己一家三口或許就不會像今天這樣隻留下他一個人在這世間。但是,這世間沒有如果。當年正是因為慕容池與蘇橫浪在百草堂打鬥,使得百草堂在一場大火之中被燒為灰燼。之後慕容池為了掩蓋慕容無爭的身份,不惜下令屠殺整條街的百姓,導致了之後發生的一系列事情。
天池藥王見封亦此時神情,心中頓時感到五味雜陳。
“小兄弟,說起來,一切都是我的錯!要不是我, 或許一切都會變得不一樣。”
封亦苦笑著搖了搖頭,說道:“大師,我並沒有怪你。就像你說的,一切都是天意。當年你雖然有那種傷害我一家人的心思,但我們一家人終究沒有死在你的手裡。而且事情都已經過去這麽久了,大師你如今也已經痛改前輩。一切過去都已經成為雲煙,大師你也就不必一直耿耿於懷,不能忘卻過去的事。如今,大師都已經出家了,應該看開一切才是。”
“要是我年輕的時候,有小兄弟你這樣的胸懷,也就不至於犯下那麽多的過錯,以至到了這個年紀還在為過去的所作所為而感到痛心疾首。當年,我也不知道我在想什麽。或許,人都是這樣吧!”
兩人正說著,蘇依陽在外面將碗筷清洗乾淨走了進來。
“你們兩個在說些什麽呢?說得這麽起勁?”
蘇依陽一臉笑意地將裝有碗筷的竹簍放在地上,然後拿了三副碗筷擺在桌上。事實上,以她的一身功力,兩人的談話她在外面聽得清清楚楚。
關於封亦曾經的過往,蘇依陽並不知道,她只知道,封亦如今是負責鎮守雁門關的指揮使,有著一身好武藝。此時聽了兩人的談話,心中開始對封亦的過去產生了好奇。
其實,封亦也曾經和蘇依陽聊過他的過去,只是如今的蘇依陽卻已經不再是曾經的蘇依陽。如今的蘇依陽,已經換了一具靈魂,而她只是佔據了蘇依陽的身體,卻並沒有繼承蘇依陽曾經的記憶。又或許,是她已經丟失了曾經的記憶。因為如今的她,對她自己的過往同樣也是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