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窫窳、巴蛇大戰之後，狗兒發現自己的飯量大了很多，甚至超過了姆叔。姆叔一頓飯可以吃下一個牛腿，喝下兩陶罐的草粥。

　　和其他小夥伴蹦來跳去的不一樣，狗兒每天都懶得動。主要是因為蹦來跳去餓得更快，思來想去，這不是辦法，加上冬季牟家洞封山，姆叔們很少外出打獵，獸肉，草粥都是姆祖按人頭在配給。

　　狗兒怎麽吃，總感覺吃不飽，現在正是長身體的時候，這樣下去不行。再三考慮後，他決定外出找食，不論怎樣，總要填飽肚子吧。

　　這天，趁著姆祖在洞裡，安排姆叔和姆姊們碾藥，狗兒在洞裡撿了些骨渣，領著小獸，偷偷的溜了出去。跟老榆樹精聊了會兒詩，跟小鱷獸玩鬧了一會兒，不過讓人驚奇的是，小鱷獸說，狗兒力氣變大了很多。

　　後來，實在是餓急了的狗兒，問了山鳥，山鳥說西山裡，有死了的野獸，當狗兒和小獸，來到西山裡，果然看到白雪覆蓋的荒草中，有兩隻死了的山豕，沒有頭，像是被凶獸啃了頭顱。

　　狗兒像在牟家洞的石桌上一樣，感謝了上天的賜予，感謝了祝融巫祖的保佑，感謝了山豕的施舍。

　　饑餓如狂的狗兒，不知是否著了魔，抓住一個幾百斤重的山豕，啃了下去，凍的邦硬的山豕肉都被他咬的“邦邦”響。

　　茶飯功夫，一頓胡吃海喝，山豕被啃的只剩下了骨頭，突然間，“嗷嗷嗷！”狗兒滿頭大汗，痛的連連大叫，抱住小肚子在地上翻來覆去的滾。

　　五髒六腑翻了天一樣，痛的狗兒眼冒金星，一陣光芒之後，腦子裡好像一片血紅，一個骨片，是那個晶瑩剔透的骨片，靜靜的漂浮著，散發著柔和的光芒，出現在牟食之的腦海裡。

　　一個個金光閃閃的大字出現在了狗兒腦海裡，組成一套歌訣。

　　盤古大神破混沌，

　　伏羲女媧造巫人，

　　帝俊太一妖傳承，

　　犼獸三分萬古真。

　　歌訣後，狗兒的腦海裡又憑空出現了一個黑影，似人非人，時而靜如處子，盤膝打坐，時而動如狡兔，飛天入地，時而掐指讀決，揮斥方遒，時而號令百獸，驅虎吞狼。

　　猛然間，突然飛出“禦獸決”三個大字，衝著狗兒眉心飛了進去。

　　狗兒感覺腦海欲裂，直接暈了過去，一覺醒來，他發現骨片傳承給自己的是一套“禦獸決”。配合獸血，獸骨，手印，口訣，可統禦百獸。這難道是牟家洞的巫獸傳承?狗兒心裡一陣狂喜，以後自己也可以成為大覡，指揮著萬千巫獸，衝鋒陷陣，建功立業，不由得激動了起來。

　　吃了大半個山豕的狗兒，美滋滋的摸了摸鼓起的小肚皮，打了個飽嗝。看了看守護在身旁的小虎，隨手折了節竹子，做了個小竹筒，按照“禦獸決”上的方法，小心翼翼的收集了豕血，和一小塊豕骨，然後嘴角的獸血都沒擦，開心的扛起另一隻山豕屍體就跑了回去。他要把山豕帶給牟家洞的姆祖，姆叔們，姆姊們，小夥伴們。

　　當夜，狗兒說做就做，帶著小虎，偷偷爬出了牟家洞，來到一片山坳裡，按照“禦獸決”的功法準備煉化豕血和豕骨。

　　擺好豕血豕骨，撮土為香，拿出事先準備好的血食(血食是牟家洞屠宰牲畜時，多余的血肉，內髒)。

　　首先是，祭春秋冬夏，祭日出日落。

　　緊跟著，祀四方大地，祀山川河流。

　　接下來，拜諸天巫神，拜祝融巫祖。

　　再後來，

奠豕之三魂，奠豕之七魄。　　狗兒念著複雜的咒語，手裡繁瑣的手印，腳下踩著八卦步，忽左忽右，忽上忽下。

　　最後，一陣青煙冉冉升起，地上小竹筒裡的豕血變成了一個血點，仔細看血點上，密密麻麻的刻畫了很多的天然巫文，豕骨變成一枚薄薄的骨片，骨片上，同樣密密麻麻的刻畫了很多的巫文，姆祖講過，巫獸老祖先的骨杖全是由這樣一枚一枚的骨片打造成的，想想都覺得威風凜凜。

　　狗兒收功，大功告成，帶著小虎回家了。

　　次日一大早，狗兒迫不及待的來到洞前，走到姆姊們養的豕圈前，對著最肥最大的豕，學著日常姆祖的樣子，左手掛著小竹筒，右手掛著豕骨，打著手印，小聲嘀咕著口訣。

　　一次失敗。

　　二次失敗。

　　……

　　第107次失敗。

　　狗兒瘋了，難道手印不對麽，小手都掐得紅一塊，紫一塊的。難道口訣不對麽，狗兒把上輩子，這輩子聽到的所有語種都嘗試了一遍，還大聲的吼出來了，嗓子都吼啞了。

　　這時候他恨不得自己聽不懂獸語，圈裡的豕，竟然在鄙視自己，尤其是最肥最大的豕，在說自己是傻瓜。

　　氣急敗壞的狗兒根本沒留意到，姆祖走了過來，輕輕的將他兩手的竹筒和骨片換了位置，低頭貼著他的耳朵，悄悄的說到:“左覡右巫！”

　　施法時，女巫左手巫袋，右手巫杖，男覡恰恰相反，右手巫袋，左手巫杖。

　　第108次，突然豕身上，射出一道烏光，直衝狗兒左臂。狗兒渾身一顫，感覺心底一涼，腦子裡多了一道豕影，手臂上多了一個豕印，全身一陣舒爽。甚至嗅覺，聽覺都得到了大幅度強化，還繼承了豕的嗅覺和聽覺功能，增強了自身，這“禦獸決”真不是一般的強大。

　　“主人”那隻最大最肥的豕抬著頭望著自己，狗兒心裡聽到一陣聲音。

　　顧不得回應剛到手的豕，他抱起身旁的小虎親了一口。

　　“姆祖，姆叔，我抓到豕了，我抓到豕了。”狗兒興奮的手舞足蹈，拉著姆祖轉起了圈圈。

　　姆祖摸摸狗兒的亂發，輕輕的點點頭。

　　狗兒簡單的告訴了姆祖、姆叔“禦獸決”的事情，涉及到腦海骨片和“禦獸決”的修煉方面，卻怎麽也說不出口，好像碰觸了禁忌。粗獷的姆叔也沒說什麽，姆祖好似明白了什麽，慎重的安置了狗兒一通。

　　整整一天，狗兒都在嘗試著跟巫豕交流，直到天黑，他還興奮的嘗試著，一會兒讓它去河邊找小鱷獸，一會兒讓它去山腳下看老榆樹精。原來用獸語，狗兒僅僅可以和豕做簡單的交流，現在學了禦獸決，眼神都可以決定巫豕的生死，巫豕只有聽天由命的份。

　　……

　　將近十歲的狗兒，身高和同齡人差了一大截，體重卻是不差，甚至比同齡人粗壯了很多，遠處看就是一小肉球。等過了成年禮就成年了，俗話說，半大小子，吃死老子，隔三差五，狗兒就要帶著小虎，跑出去加餐。有了“禦獸決”傍身，姆祖和姆叔倒是也沒過於擔心。

　　這個冬天的野地裡，多了很多無頭獸屍。有人說是蠻荒的凶獸在報復巫獸的子孫，也有人說是附近來了凶獸，不論如何，每次狗兒外出總有收獲。

　　第五日，狗兒在仡佬山撿到了兩個犬的屍體，同樣沒有頭，學會了禦犬。

　　第七日，狗兒在清水川撿到了兩個狐的屍體，學會了禦狐。

　　這段時間裡，隨著禦獸決的修煉和大量的血食補充，狗兒的體能，氣力，都得到了大幅度的增長。

　　第十一日，小鱷獸在牟食之的手裡完敗，哭著回到了水裡。臨走時，吼道:

　　“小狗兒，你等著，下次我要用絕招了，期待我的死亡翻滾吧。”

　　這日，狗兒帶著小虎來到大東灣時，徹底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大東灣是個山坳，南北兩座山呈左右屏障。白雪覆蓋下，只見大東灣裡四處都是猛獁的屍體殘骸，至少上百具，有大有小，有幼有老，大的猛獁有三四丈高，五六丈長，差不多有十萬斤重，小的猛獁也有一丈多高，將近兩萬多斤，唯一奇怪的是，所有的猛獁都失去了頭顱，象牙倒是錯落有致。

　　一波神操作，補給完血食後，忘了眼滿山坳的屍體，狗兒覺得事關重大，必須盡快告訴姆祖，姆叔，順便告訴老榆樹精和鱷叔。這附近的猛獁被滅族了，老山裡長大的孩子都知道，不能涸澤而漁，不能焚林而獵，否則無異於殺雞取卵，飲鴆止渴。

　　當天，牟家洞迎來了第一次不勞而獲，全村落足足來回運了三次，才將猛獁血肉全部運了回來。

　　當夜，姆祖和姆叔們商量著，要派人去黎山邑裡報信傳書，狗兒甚至隱約看到，姆祖甚至把平常教育孩子們的龜甲書遞給了姆叔，龜甲書是姆祖的至寶，睡覺，吃飯，甚至出更，姆祖都手不離龜甲書。

　　當夜，老榆樹精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姿態，繼續埋著頭，貓著冬。偶爾抖抖腰肢，跟風雪鬥一鬥。

　　當夜，鱷叔倒是迫不及待的召集了所有的孩子，開始了遠行，小鱷獸的告別都是巫豕給狗兒傳的訊息。

　　當夜，狗兒繼續修煉著“禦獸決”，煉化了猛獁血和猛獁肉。

　　當東方的太陽再次升起的時候。

　　牟家洞前，姆祖還在安置著姆叔。

　　牟家洞外，各家的姆叔們全部披掛上陣，有的提著弓箭，有的扛著骨斧頭，每個人的身邊都站著姆姊們，孩子們。

　　原來，姆祖要一個人留下來守村，姆叔們，姆姊們和孩子們去邑裡送信。交代完畢後，眾人忙了起來。

　　姆叔們，宰殺了所有畜養的牲畜，豕，羊，牛，雞等。姆姊們，洞裡，洞外的收拾著家當，恨不得把所有家當都帶在身上。狗兒，也揮著小手臂，指揮著自己的一群巫獸們，幫著族人們搬運著家當，左臂上一圈小獸印很是亮眼。

　　姆祖，在自己胳膊上，腿上劃了很多道血痕，有些血痕很深，依稀能看到白骨。然後，姆祖從老洞裡拿出三支粗大的，長約米許的骨香，插在牟家洞口。

　　骨香， 是孩子們熬煉筋骨用完的骨渣，砸碎後，糅合了不知道多少種藥材煉成的，整體呈灰黃色。骨香燃起，一股青煙直衝雲霄，刺鼻的味道飄出很遠。

　　“跪，起！”

　　姆叔大聲的吼道，然後領頭跪了下去。

　　“再跪，起！”

　　“三跪，起！”

　　“出發！”姆叔的聲音裡帶著沙啞和重重的鼻腔音，說罷，騎上大虎衝了出去！

　　全村落的人集體給姆祖扣跪了三個響頭。

　　“出發謔！”

　　姆祖注視著族人們越走越遠，依稀看到狗兒還在回望。

　　……

　　走在路上的牟家洞族人，姆叔們，姆姊們都低著頭，瘋了一樣趕路，小夥伴們還是三五成群的打鬧著，戲耍著。

　　狗兒，沒有像其他小夥伴們一樣玩鬧，只是心不在焉的跟著族人趕路。眼裡，腦子裡，心裡都是回望時，姆祖的身影，仿佛越來越高大！

　　思索著姆祖和姆叔們的舉動，牟家洞又是屠宰牲畜，又是燃起骨香，甚至姆祖還用刀把自己割傷，想到，姆祖這是在把可怕的獸引向牟家洞，引向姆祖。姆祖想憑借一人之力，把未知恐懼的獸引向自身，從而給全村人爭取逃亡的時間。

　　刹那間，狗兒淚目。

　　這就是我們的巫，

　　這就是我們的祖，

　　這就是我們整個村落的傳承，

　　這就是我們整個部族的信仰。

　　腦子裡只有姆祖最後的一句話，在久久回響。

　　“巫和覡，生於民，務與民，死於民，今日我護你，來日你護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