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遠四歲多了,家裡有了一頭羊。
那是上次正遠被驚嚇過度後,兩個舅舅給送來的。
他能夠慢慢兒恢復,從陰影中走出來,是很多人的努力,也包括那隻山羊。
舅舅們本想大鬧一場,被媽媽攔了下來。媽媽逼著自己冷靜了下來,她清晰的知道,那太不明智。
這要說起正遠所在生產隊的獨特性。
本省很多人都聽過祖輩們說,自家是從某某地遷移過來的,全國各地也遍布著本省的人移民出去的後裔。這個國家本就是一個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血脈相容的國家。不同地域,不同姓氏,不同民族,又哪裡分得清誰是誰呢。
這個生產隊,和這個村子有點不太融洽。
聽聽往上溯源得到的稱呼都是些什麽?三爺,四爺,五爺,六爺,七爺,八爺,九爺。再往上輩追溯,沒了。
這毫無疑問,整隊的人是個外面遷移過來的。據傳來自山西,不知真假,周圍無數人都說自己祖輩來自山西呢。誰知道呢。
一幫子孤魂野鬼能夠在本地立足,絕非易事。但是他們成功了,而且穩穩當當,這是有本事的。
本村在本地十裡八村是很有名氣的。
本村據說盛產鐵匠。
這對,也不對。
因為本村所有的鐵匠都是同一個外來者聚集而成的生產隊的。
爺爺輩的清一色全是鐵匠,每個都是行家裡手,他們一個個都輪大錘輪了幾十年,每天不知道輪了幾百幾千下,他們每個都孔武有力。
他們不會什麽武功,但很多人家裡的牆上都掛著三尺青峰,床底是帶血槽的攮子。說不定還有不止一把獵槍。鐵匠鋪,不缺鐵砂。
就拿大伯家來說,正遠去了那麽有限幾次,明裡就看到了三四把寶劍,幾乎每個屋子的牆上掛的都有,隨手可拿。
那幾個爺,互相之間很多都不是親的,但是他們就那麽一二三四的排名了,也那麽讓後輩們叫了。一如正遠要叫同一個院子裡的那個伯伯為二伯,那不是親爺的兒子。一如正遠的媽媽經常被人叫“四嫂”。
曾經有騙子團夥來村子裡詐騙,他們曾經成功了很多次,到了這個隊,被幾十個棒小夥給圍得水泄不通。身上什麽東西都留下了,跪下不停磕頭才被放了一條生路。
隨著時間的流逝,這個隊的人互相之間有了無數矛盾,很多都已經不可調和,甚至可能老死不相往來。但是對外,誰都不能小看他們的凝聚力。至少,爺字輩和父字輩,很多人是可以為彼此舍生忘死的。
生活在這樣的環境裡,那一個個的老人家裡,不論姑娘小子,那真的是一個賽一個的孝順。誰不孝順,你都不知道有多少人收拾你。
同樣,生活在這麽一個環境,如果你覺得擁有安全感,那絕對不是錯覺。隻說隊裡的小孩們,幾年一茬,和村裡其他姓氏的乾過架,和鄰村的人乾過架。從來都沒落過下風。
正遠的親爺,是爺字輩的,屬於本隊頂級座山雕。正遠兩個老實巴交的舅舅想來這裡鬧事,不夠看,還很容易吃不了兜著走。
生活在這個環境下,是媽媽最大的悲哀,她只是嫁了個男人而已,就一頭栽進了無底深淵。這裡並不是所有人都針對她,甚至都沒有誰特意針對過她,只是有一個關鍵的人莫名其妙的看她不順眼,就已經無解了。就如正遠的三叔,他真的對他的親哥哥的一家有那麽大意見麽?他只不過是順著自己父親的心意,慢慢兒的養成了看到正遠一家就習慣性的發出一聲“嘿嘿”的冷笑罷了。但這已經足以讓小孩子成為受害者了。
這個家,說到底,都是缺了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人。可現在,那個男人,在監獄裡。
他快出來了。
他被判了五年。
他進去的時候,正遠還沒有出生,現在正遠已經四歲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