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隻帶著正遠一個人往魏婆家走去。
本來想一家人都去的,但是做不到。
破家萬貫,不管不顧,一家人都活不下去,更重要的是,有個惹不起的爺爺,他要吃白面。正遠家專門還有個瓦罐,裡面的白面就是專門供養這個爺爺的。
三家一個輪回,這星期,輪到正遠家管那個親爺爺的飯了。大伯和娘說他們可以再管一個星期,家裡的雞他們也可以幫忙看看。
至於田裡,荒就荒幾天吧!
但爺爺說,這是規矩。他的三個孩子都很孝順,所以,就這樣了。
於是大姐,二姐都呆在家裡,媽媽不放心她們中的任何一個人獨自呆在家裡。她們也可以給上學的三姐和哥哥做做飯。
這是第一次媽媽去魏婆家沒有抱正遠。
十三裡路,三歲出頭的正遠要跟著一步步的走一遍。
媽媽全身縞素,頭上,身上還纏著很多白帶。正遠從今天開始知道,這是重孝,是亡者最親近的親人才會穿戴的。
正遠則只有頭上纏了一根孝條,媽媽沒錢買更多的白布給他做一件小號的孝服。
出門不到三裡,距離魏婆家還有十裡,媽媽就再也不顧後面跌跌撞撞的小正遠了,她開始放聲痛哭,嘶喊“媽媽”。
媽媽平時是一個很內斂的人,說話總是輕聲細氣的。
但是,今天,她無視了路上一個個人們詫異側目的眼神。很多人哭喪都不過是在即將進入亡者所在的村子的時候才開始哀嚎的,你這種在十萬八千裡遠,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哭喊是做給誰看呢?
媽媽涕淚俱下,鼻涕眼淚滴滴答答,糾結著黏連成一條條線,不停的垂落在胸前,墜落在路上,滴落在路邊草叢裡。
她哭喊著:
哭喊著媽媽曾經對自己的呵護、愛護;
哭喊著對媽媽的不舍、眷戀;
哭喊著自己內心的迷亂、茫然;
……
十三裡路,三歲的正遠走得很痛苦,柔嫩的腳掌心鑽心的痛楚,好像兩個腳掌都不是自己的了,每次彎曲都是一種難忍的折磨。但他一點都沒說出來,他努力的緊跟媽媽的腳步。他就是知道,他身上的這點痛對今天的媽媽來說,什麽都不是。
守靈。
送葬。
下葬。
這段時間,周圍吵吵鬧鬧全是悲嚎。正遠認識了很多東西,諸如哭喪棒,花圈,棺材之類的很多代表著不詳的東西。也聽到了很多不知道什麽意思的,但隱隱已經對上號了的諸如“起匣”、“叩杓”之類的方言土語。
終於明白,是魏婆死了,那個慈祥的老人悄悄地走了,他也失去了一個至親。從此以後,恐怕這個世界上也再也不會有人會慈祥的撫摸自己的小腦瓜了。但他顧不上為此難過,因為他的媽媽這幾天已經哭暈過去好幾次了,他很擔心她,揪著心的擔心。
他不知道該做些什麽。
他也不知道該向著誰去祈禱。
這個噩夢,趕緊過去吧!
……
媽媽,我的媽媽。
你要挺過去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