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正遠有記憶以來,幾乎每個白天最多的就是孤零零一個人在土裡爬,被風吹,被太陽曬,在雜草裡打滾。餓了剛好手裡有一塊永遠存在的煮紅薯,渴了可以在旁邊的水桶裡舀一杓井水喝。
無聊極了,可以捉一隻爬到身上的螞蟻塞進嘴裡,可以爬著在草叢裡試著捉捉一蹦三尺遠的螞蚱,可以抬頭喊一聲不遠處一年四季永遠在彎著腰不知道忙碌著什麽的媽媽,她回應一聲“誒”,就可以讓自己傻樂半天。
當然,每天最期待的時間是中午和晚上,雖然吃的是萬年不變的紅薯飯,可是有三個姐姐一個哥哥會陪著自己玩一會兒,逗個嘴。自己乾嘔吃不下紅薯的時候,媽媽偶爾會專門給自己單獨煮一小碗小米粥養養胃。
家裡專門有個半米高的瓦罐,裡面裝的不多,只有半罐,自己一拳頭就能杵到底,那是在自己反胃的時候專門用來吊命的,偶爾在過年的時候還會給城裡來的親戚舀一點帶走。
小米罐裡面還有幾枚雞蛋,平時誰都不能動,媽媽需要去村代銷點換大青鹽,換煤油;去診所換藥片;更重要的,聽到外面有小夥郎的不浪鼓聲,要去換錢給哥哥姐姐們換學費。但是有個例外,每年自己生日的時候一定會專門煮一個紅皮雞蛋。
大姐或者二姐會小心翼翼的剝開雞蛋皮,在頭上拔下一根細細黃黃的頭髮,把白嫩嫩的雞蛋一分為二。一半給自己這個“小壽星”,全家人祝自己健康長大;另一半再用頭髮一分為二給三姐和哥哥,祝兩個家裡的兩個學生可以學習進步。大姐和二姐還會逗弄自己,對著自己做出一副饞涎欲滴的樣子,張口發出“啊”的聲音,但自己遞過去的時候,她們又會哄笑作一團,戲謔的誇自己一句:“小遠真懂事,但這是保佑你健康的,你還是自己吃了吧。”哥哥姐姐們還會給自己唱幾句不連貫的歌謠,講幾個雖然不著四六,但能逗得一家人哈哈大笑的故事。
家裡人在一起時候的記憶,有那麽點酸澀,但很溫馨,很美好,但對家人之外的記憶,雖然不多,但絕稱不上愉快。
一個天井(向地下挖的一個四四方方的巨坑,抬頭有點坐井觀天的味道),一分為二,一半五個窯洞一個紅薯窖屬於隔一房的二伯(讀bai)家;另一半的六個窯洞,屬於自己親爺爺一脈。
當中窯空著,屬於在地上有個專門小院子的爺爺;大伯和小大(讀der,叔叔的意思)家各自有一個紅薯窖和兩間窯洞;自己一家人擠在最裡邊的一間窯洞裡。
經過大伯的允許,自家的紅薯可以儲存在大伯家的紅薯窖裡不至於壞掉,母雞要嬔(fàn)蛋的時候,可以用高粱做的排子堵在他家的雞窩裡。這已經是莫大的幫助,媽媽經常在屋裡念叨大伯和娘(niang)【尊稱,此小片地方,媽是自己的親生母親,娘是指伯伯的媳婦。但關系一般的話,喊大娘(音nier)二娘(nier)就單純只是稱呼大伯二伯的媳婦,隻喊一個“娘(音niang)”字則是打心眼裡的尊敬,當然,等受到普通話衝刷後,就沒什麽好說的了】的好。
大伯和二伯家都各自有一個鐵匠鋪討生活。
小嬸嬸是個很溫柔的女人,從不摻雜院子裡亂七八糟的事情。每天大多數時間都是呆在屋子裡帶孩子,只有太陽好的時候回出來曬曬太陽,順帶做做手工活。小叔叔(大,文中逐漸不用da音)聽說在城裡做生意,幾乎不沾家,
偶爾回來,卻會經常刻意在自家門前經過,發出一兩聲“嘿嘿”的冷笑。不過,交集實在不多,雖不愉快,在一家人的刻意隱忍之下,倒也一直相安無事。 二伯和二娘對自家不親近不疏遠,但他家姑娘和小夥子有好幾個都已經成年和接近成年,正式年富力強沾火就著的年紀,雖然母親私下裡一再暗自囑托幾個孩子不要招惹,但仍舊不可避免會經常出現摩擦。
比如:
二伯家小姑娘和自家三姐年齡相仿,平時經常一起上下學,很玩得來。有一天,兩個人放學後在院子裡一起玩耍的時候,不知道怎麽的,二伯家小姐姐就看到旁邊一隻老母雞拉了一泡稀屎,鬼使神差的尖叫一聲“糖雞屎”,讓後衝上去一把抓起塞到嘴裡。三姐正整目瞪口呆的時候,聽到尖叫,四周各家窯洞裡衝出來好多人。然後二伯家幾個姑娘小子就圍著三姐不分青紅皂白一通推搡辱罵,口中是“你為什麽攛掇她吃雞屎?”“她吃了,你為什麽不吃?”
母親平日隱忍,但類似的時刻則絕對不會。但家裡最大的男人也才剛上小學,一個中年婦女,在幾個成年半成年的女人能在鐵匠鋪輪大錘的棒小夥的圍攻下,不過是浪潮上的一截浮木罷了,能夠站住不讓你倒地,已經是對方很收斂了。你的歇斯底裡,都不過是一個笑話。
……
慢慢兒的,家裡不管你是十幾歲,還是幾歲,甚至一兩歲,你就都懂了,牙尖嘴利保護不了你,能讓你安寧,給你安全感的只有那麽一間窯洞,還是它關起門來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