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媽媽帶著正遠去趕過集。

　　隻一次，正遠就有點害怕媽媽了。

　　天呐，就那麽屁大的，分分鍾就可以轉完的地方，媽媽經常可以從上午八九點一直轉到下午三四點。太恐怖了。

　　媽媽逛街，會一個攤位停留一下，這個摸摸，那個看看，好像什麽都想要的樣子。

　　她會和攤主一件東西，一件東西的討價還價，她挨個和每一個攤主爭論。

　　她好幾次把布在正遠身上比劃來比劃去，在正遠的眼熱心跳中，再和老板討價還價一番後又放了回去。

　　好容易，把集市轉完了一遍，正遠還沒來得及慶幸該要回家了，媽媽扭頭就重新回去再重複把整個集市在挨個攤主，挨個商品的討價還價一翻。

　　我的天呐，這走走停停，正遠不光腿腳受不了，心情都忽上忽下的崩潰了很多次。

　　也不知道滿集市的攤主們受得了受不了。

　　第一次跟著媽媽去趕集，到中午的時候，正遠堅決要求回家，說什麽都不幹了。

　　太餓了，必須回家吃飯。

　　媽媽就哄他，實在哄不住了，就忍痛去燒餅鋪給他買了個燒餅。

　　瞬間，正遠就被燒餅給吸引了，妥協了。

　　他跟在媽媽身後，貪婪的舔著，舔著，舍不得咬上一口。直到很久之後，燒餅上有一塊被口水全都舔軟了，才下定決心咬了下來。含在口腔，用舌頭不住的攪來攪去，舍不得咽下。

　　……

　　旁邊衝過來一個人，他一把把正遠手裡的燒餅搶走，口中嘟嘟囔囔著:“小孩子家的，會吃不會?”

　　那個人把燒餅往嘴裡一塞，三兩下吃完，揚長而去。

　　那是一個瘋子。一眼就可以看出來。農村有不少這樣的瘋子。

　　正遠愣愣的站著，眼裡淚水大顆大顆的滴下，心裡充滿了委屈。

　　媽媽和村裡人一起在前面走出很遠，才發現正遠沒有跟上來，她回頭一看，明白發生了什麽。

　　她安慰正遠，想要再給他買一個燒餅。

　　正遠沒要。他雖然對錢完全沒有概念，但是知道家裡艱難，之前任性要了一個，已經是很過分的事情了。他不能不識好歹，讓媽媽作難。

　　那次趕集，媽媽最終買了一頭小豬，在下午即將散集的時候。

　　趕集，很累，但總體是很開心的事情。

　　看到了很多雖然永遠都不會買，但心裡很喜歡的東西。

　　看過好幾次耍獅子。還專門跟著逛街的舞獅演員本後好奇的研究對方屁股後面飄動的尾巴，還偷偷摸了摸。哈。

　　看過神奇的吹糖人表演。

　　有攤主在吹琉璃ge ber【不知道怎麽寫，一不留神就會吹破底的東西】。

　　在錄像廳外面聽了好幾場電影，聽說去裡面看兩部電影需要兩毛錢，哪是多少呢?

　　……

　　集市是個和村子不一樣的地方。這裡也有糾紛。

　　有一次，正遠跟著媽媽逛街，一不留神，蹭掉了旁邊水果攤上的一個蘋果。攤主大媽揪住高喊“小偷”，然後，和正遠媽媽爆發了激烈的爭吵。

　　正遠媽媽堅信自己的孩子絕不會偷東西。吵了會兒，有人要買東西，攤主大媽，把蘋果撿起來。

　　雙方各自收兵。

　　媽媽，謝謝你的信任。我確實很想吃，但我也確實沒有動她的蘋果。

　　正遠很喜歡這種被護著的感覺，很感激媽媽，甚至有點小驕傲，對媽媽，也對自己。

　　我們都很棒。

　　趕集也不總是美好的記憶，甚至還有驚悚。

　　那天，正遠第一次看到了小時候經常念叨的“打鐵掙錢買摩托”裡的摩托。

　　集市裡人山人海的，人擠人，挪移不動。

　　但是正遠還是一眼就被那輛嶄新的摩托吸引了。

　　摩托前後左右都是人，讓騎手很煩躁。

　　說實話，正遠很久以後都搞明白騎手是怎麽弄的。

　　那摩托突然爆發一聲震天巨響，瞬間，前後一百八十度掉了個個。

　　那聲巨響，嚇跑了不少人，但是也有一些人反應不及，被剮蹭得不輕。

　　就有人破口大罵，有個小夥子特別激憤，他一身乾乾淨淨的新衣服被扯破了。很多人一輩子都可能沒穿過新衣服。

　　騎手很生氣，他一揮手，周圍就圍過來一群人，圍著小夥子拳打腳踢。

　　瞬間，小夥子就被打倒在地，他無助的蜷縮著，他想求饒，但沒人理他。

　　小夥子，被打得昏迷了過去，地上全是觸目驚心的斑斑血跡。

　　騎手尤不解恨，他慢條斯理的走了過去，又慢條斯理的抬起腳，用腳上乾乾淨淨的皮鞋，慢慢兒的，慢慢兒的，在昏迷的小夥子的臉上碾著，碾著……直到小夥子的鼻子從此徹底在人間消失。

　　至始至終，小夥子都在昏迷之中。

　　起初還有人在尖叫，後來，就慢慢兒的都停了下來。

　　周圍很寂靜，大家都如此暴行被嚇住了。

　　媽媽死死的捂住正遠的眼睛，不讓他看，但實際他已經看到了。

　　他是最先注意摩托的，他好喜歡摩托，他的眼神一刻都沒有離開過。

　　他全看到了。

　　整個事情大概持續了二十多分鍾，凶徒們用小夥子的衣服擦了擦腳上的血跡，施施然的走了。

　　興奮激動，談笑風生。

　　又過了很久，才有警察匆匆趕了過來。

　　鄉派出所的大門，距離事發地，不到百米。

　　那本就是個不大的鄉鎮，鄉派出所就在距離十字路口幾十米的地方。隨便有人喊一嗓子，可以讓大半個集市的人都聽到。

　　據說，這個世界上，有人可以十幾秒跑完一百米，那一定是謠傳。人類怎麽可能有這麽快。

　　這也是為什麽，那個時候的“警察”兩個字，在一些人的心裡，怎麽都敬仰不起來。

　　那也是正遠生平第二次，對警察這個職業心生厭惡。

　　隊裡曾經放過一部電影，裡面講的是警察的故事，拍得很好，也很有趣。裡面有個警察追擊壞人的的情節:警察騎著偏三輪摩托追擊敵人，措手不及下撞到路邊一根鐵柱上，然後三輪摩托被一分為二，然後又神奇的再次合到一起。那個情節，令人印象深刻。小孩子們平時玩的時候還經常尖叫一句:“小舅子”。那個“小舅子”是電影裡一個警察的妻弟，大家很喜歡那個警察。

　　但那一天，正遠心目中對警察的一切美好幻想，全部消失。

　　他被勾起了媽媽癱瘓住院的記憶。

　　原來，有些警察也是欺負老百姓的。

　　原來，有些警察也是對犯罪視而不見的。

　　呵！打鐵掙錢買摩托?

　　摩托，狗屁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