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茫荒原上,幾匹瘦小的牛羊正用力啃食著草根,偶爾刨出一截水分充足的,都會引得它們哄搶。
這裡本該長滿肥美的牧草,可最近幾年的旱季總是來的很快。尤其是今年,開春沒幾天大地就已被毒辣的太陽曬得龜裂開來。
“哥哥……我有點渴。”
小男孩靠在碎石堆上,虛弱到嘴唇乾裂,說話也有氣無力。
那被他叫“哥哥”的孩子也不過才十二三歲,卻有著尋常人不曾見過的清澈目光,雙眼如夜空明亮的星星。
他趴在地上,用舌頭舔了舔泥土,然後用力啐了幾下。
“我們應該往南邊走,這裡的土地鹽分太重了,找到水源也沒法喝。”
說著他背起虛弱的弟弟,趕著牛羊調頭前進著。每一步都格外艱難,瘦弱的肩膀已經被弟弟手臂勒出了血痕,但他沒有吭聲,就這麽走著,走著…
弟弟最崇拜的人就是哥哥了,他總是能說出許多牧羊人不曾學過的知識來,只要有他在,天塌下來弟弟也不會感覺到害怕。
走著走著,身後不遠處的地下傳來一聲巨響,整個地面都跟著顫抖起來,大地崩裂出無數縫隙,仔細聽那縫隙之中不時有恐怖的吼聲傳來。
“別怕,那群家夥上不來的。”
哥哥拍了拍弟弟身上的塵土,又伸手摸摸他的頭,嘴巴裡唱起沒人聽得懂的歌謠來。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
羅蘭聽得真真切切,這旋律和語言他再熟悉不過了。
畫面飛速旋轉、跳躍著。
……
眨眼,弟弟已經長大了許多,此時哥哥的臉上已經戴上了銀色面具,面具之下的臉上一道驚人的傷疤貫穿了整個上半身,誰也想不到他經歷了何等的痛苦。
於是,哥哥不再多言,弟弟成了小團隊裡負責溝通外人的那個,而他說的每句話,都有哥哥提前為他措辭。
哥哥會在放牧之前就告訴他,哪裡會有狼群;也會告訴他,往哪兒可以抓到野兔;就算偶爾遇到殘暴的獸人,哥哥也能指點他的談吐,從而避免起衝突。
羅蘭在天空中看的真切,再睜眼時,兄弟二人已經成年,正站在一座山谷前,躊躇不定著。
“哥哥,真的要進去麽?”
哥哥堅定的點了點頭,道:
“斯芬克斯,那個每晚出現在我夢裡的聲音,一直指引著我來到這裡,也許……這就是我追尋很久的……答案。”
斯芬克斯臉上滿是擔憂,他從未見過哥哥如此堅決,也從沒見過他如此手足無措,那個印象中一直胸有成竹的身軀,此刻竟微微顫抖著。
繼續看下去,羅蘭見到了兄弟二人身處峽谷深處。
弟弟背後亮著六芒星陣,魔法在他手中熟練的釋放著,他連咒語也不需要臉出口。
而哥哥的手中,握著一把長劍,劍鋒上的“氣”如洪荒猛獸,肆意切割著對面鋪天蓋地蜂擁而至的“怪物”。
羅蘭震驚了,一路顛沛流離的兄弟二人,究竟是如何在溫飽都困難的條件下,同時踏入高階的?要知道就算是王公貴胄、武學世家裡的天之驕子,擁有取之不盡的修煉資源,能在這個年紀踏入高階的也是鳳毛麟角!
那弟弟正是羅蘭的“恩師”斯芬克斯,而他口中的哥哥。
此刻正襟危坐的看著羅蘭。
畫面再次快速切換,那峽谷最深處的囚籠之中,兩個雙眼通紅的“惡魔”虎視眈眈,
口中還在呢喃著什麽,只是這一段距離太遠,羅蘭聽不清楚。 最終,二人與“惡魔”達成了協議,兩道光芒分別注入兄弟二人的身體之中。羅蘭清楚的看到了衝進斯芬克斯身體裡的,正是當初他在“深淵島”上繼承的——生命魔法的種子。
顯然,那兩個“惡魔”就是被創世神囚禁的秩序之神了。一個是生死秩序,另一個羅蘭就無從知曉了。
不過哥哥在拿到力量之後,卻突然放棄了武技修煉,轉而投入了魔法師行列。最讓羅蘭無法接受的是,他的魔法實力也進步飛快,很快就衝進了大陸頂尖行列!
與此同時,斯芬克斯的力量似乎越來越恐怖,也越來越不受控制。
在得知弟弟屠滅了整個城池之後,一向風輕雲淡的哥哥,破天荒的流下了淚水。並不是為那些枉死的冤魂,只是為自己害了弟弟而愧疚。斯芬克斯越來越難駕馭生命魔法,他的身體被黑暗嚴重侵蝕,作為“人”的部分越來越少,用不了多久他就會徹底淪為“惡魔”的奴隸。
最終,在那個狂風暴雨的夜晚,這個凡人口中“瘟疫”般的男人,踏上了去往北地冷海的路上。
而此時的哥哥,已經成了魔法師公會會長的關門弟子,最終接替師傅,統領著大陸最強大的魔法組織。
……
畫面到這,戛然而止。
不過羅蘭很清楚,故事遠沒有結束…
他的意識重新飛升,很快就回到了現實世界。
“現在你明白,為什麽我和斯芬克斯聲音那麽像了麽?因為我們本就是同父同母的親兄弟。”
羅蘭苦笑一聲,點了點頭。與他的天賦和機遇相比,自己這個穿越者還真是失敗透頂,現在就連面對他的勇氣也沒有了。
似乎看出了羅蘭的沮喪,他伸出手拍了拍羅蘭的頭,像當初拍斯芬克斯一樣,然後說:
“在他故去之後,我醉心於魔法研究,終於讓我明白了,為何我能不受“惡魔”侵蝕,而他卻要飽受魂體分離之痛苦。其實原因很簡單,就是因為我根本不屬於這個世界。在我降臨到母親身體裡時,實際上胚胎裡原本的靈魂就已經死去,我成了霸佔這軀體的外來人。身體和靈魂並不像常人那樣連接,所以我能輕松運用魔法去修複創傷,也能依賴魔法,大大延長壽命,甚至保持青春。在這個世界,只要實力突破到一定程度,就能長生,這是創世神對每個修煉之人的恩賜,只是不死不代表不會老,再強大的凡人也無法抵禦歲月。我做到了,三百年來我從未跌下力量的頂峰。羅蘭,你知道我為何要找你來麽?”
羅蘭笑了笑,他當然很清楚。
“兩個原因,一是我得到了斯芬克斯的力量。在跟泰塔斯的戰鬥時,我暴露了實力。相信以魔法師公會的能力,你絕對能第一時間知曉,或者說你也一直在等待著我的出現,因為我出現就意味著斯芬克斯徹底擺脫“惡魔”的把控,對他來說這便是永恆的解脫。你肯定去深淵島見過他,否則他也不會設置靈魂陷阱,來考驗所有想繼承生命魔法的人了。”
他心滿意足的鼓掌起來,
“是我幫他設置的靈魂陷阱,和靈魂打了幾百年交道,我自問大陸沒有人能超越我。那麽第二點呢?”
“第二點就很簡單了,從我進來時候,你那表情就可以看出來。你是為了確定我是否像你一樣也是“後來者”,當見到我的第一眼,你就能猜出我是穿越者,並且用漢語跟我對話。所以……你應該繼承的是……思維秩序的力量。你能輕易看穿我內心深處的秘密和想法,這同時也就能解釋,為什麽你能從一個武者轉變成大陸最強魔法師,因為魔法師的修煉對精神力有及其嚴格的要求,而思維秩序最擅長的就是掌控精神力,不是麽?”
“哈哈哈…精彩絕倫,精彩絕倫啊。羅蘭,你知道我多少年沒有遇到過你這麽聰明的人了麽?那些世俗的人越來越讓我厭煩,什麽皇室鬥爭,什麽種族大戰。對你我而言,有何意義?人人都羨慕我,都畏懼我的力量,可除了你,又有誰能懂我的孤獨?我從出生在荒神大陸那天就在想,為什麽只有我一個?如果有一知己,為那共同的目標去奮鬥,去死…又如何?”
有一知己,赴死何悍?
“只是你比我強大太多,我現在的身份在你面前,實在不值得一提。”
羅蘭沮喪的點就在此,要知道即使沒有秩序力量,他在自己這個年紀也已經是高級武者了,這差距簡直是天上地下。
“不必擔心這些,我只是早來了三百年而已,咱們即使在這異界,也得混出個天地來,否則怎麽對得起“龍的傳人”這個稱號?如果你不介意,以後沒有外人的時候就叫我大哥好了。當然,我頂多只會給你提點,不會直接給你幫助,否則你成長不起來的話,我們永遠也沒法再回去了。”
“好,那我就鬥膽,叫你一聲大哥了,大哥!”
羅蘭拱手,彎腰,做了個禮,這可不是帝國的垂首禮,而是貨真價實的中華民族傳統禮。
“說實話,我也很想回去,只是後來因為沒辦法,不得不接受事實。”
他扶住羅蘭,又拉著他坐下,接著說:
“我看的到你的想法,如果你的目標不是回到地球,我也不會跟你說這麽多。所以兄弟,不必解釋。不過眼下你還是太弱小,還是得抓緊時間提升實力。未來你要面對的,是現在的你無法想象的存在。”
“是…創世神麽?“惡魔”已經告訴過我了。”
他搖了搖頭,
“你要記住,在這個世界,除了我們之間,其他的每件事都不能只看表面,每個人說的話,都不能全信。我說到這,你自己體會,現在還不是告訴你全部的時候,等你成長起來,自然就會知道答案了。”
羅蘭若有所思,隨即又擺擺手,一改愁容的站了起來:
“大哥,不知道你這有沒有廚房,今天咱們兩個華夏人,在這異界相遇,怎麽說也得整幾個小菜,喝點酒才對。”
“說的是,廚房倒好辦,就是荒神大陸很多菜都沒有,連米都沒有,天天吃那破餅,我都要吐了。之前我還想著改良糧食來著,後來發現自己生物水平不夠,也就算了。”
羅蘭能感覺到他發自內心的開心,誰能想到堂堂魔法師公會會長,會和一個十幾歲的孩子稱兄道弟,把酒言歡?
“那整點烤串吧,我之前在克洛伊城經常做,就是調味料不好弄,肉你應該很好得到。”
二人直接把辦公區收拾乾淨,桌子凳子都推到一邊,訂了個架子,就開始搞燒烤。
帝國歷一千二百四十一年,冬,魔法師公會高塔頂層,會長廳,兩個遠方的來客關著門,美美的吃了一頓不太正宗的“正宗”東北小燒烤。
……
……
從未這麽開心過,羅蘭喝的爛醉,癱倒在地上,這也是他來到荒神大陸之後,第一次喝醉。人說酒逢知己千杯少,他今天才真正體會到這句話的含義。
但會長卻平靜地坐著,以他的實力,已經沒有酒能讓他失去理智了,不僅如此,就算是最高明的毒藥,也不可能傷害到他。
安靜的看著眼前的小兄弟,他思緒萬千,仿佛又回到了當初在地球的日子,自己的親人,朋友,愛人,或許還在翹首以盼著他的歸來吧。
羅蘭和他同時從二十一世紀二十年代穿越而來,隻不是是時間點出現了問題,這就意味著自己的家人目前也還活著,甚至只是悲傷,也並未老去。
一切……都還來得及…
他放下了積壓了幾百年的擔憂,今天才終於如釋重負。支撐他的信念,在此刻也越來越堅定。
荒神大陸就像一場夢,一場長到無法醒來的噩夢,無數次在黑夜中醒來,他都希望家人推開門來叫他起床,可事實永遠是那麽殘酷,永遠也不會過去。
至少在羅蘭出現之前,他內心的希望已經快要瀕臨破碎,現在命運又重新點燃了火焰,他必須要緊緊把握住。當初如果是兩個人一起面對那位,或許結局就不一樣了吧。
想到這裡,他抬起手,一道無形的力量瘋狂的湧出體外,接著他按住羅蘭的額頭,不由分說的釋放而出。
羅蘭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直接震醒,渾身上下的酒勁也立刻散去,滿臉驚訝的看著對方。
“羅蘭,就當這是我送你的見面禮。現在我用思維之力,幫助你重塑意識海,你的精神力會突飛猛進,不過在這之前你需要承受巨大的痛苦,如果挺不過去,你就會失去所有的記憶,從此變成白癡。你……敢麽?”
他淡淡的說道,眼神堅定又帶著些許不舍,今天他的情緒波動太大,甚至比過去幾百年加起來還要多。
羅蘭怎麽會不明白他的意思?精神力如果提升,那就意味著他對魔法的理解會更加透徹,雖然不能直接提升實力,但卻相當於強行把自己變成魔法天才,這樣的事,他哪有理由拒絕?
羅蘭鄭重點頭,他可以不相信任何人,但絕不會不相信“真正的同胞”。
見到羅蘭的樣子,他微微附和,接著雙手同時伸出,源源不斷的秩序之力瘋狂衝進羅蘭的意識之中。
巨大的痛苦一瞬間就擊潰了羅蘭的理智,他的思維立刻瓦解,痛苦的閉上了眼睛,整個人陷入沉寂之中。
與此同時,整個奧爾維辛城都感受到了高塔頂層發出的震撼波動,不少人從家裡走了出來,目光遙遙地盯著遠方這座神秘的建築。
皇宮內城,伊莉雅公主殿裡,一道黑影突然從混沌的空氣裡衝出,接著那骷髏般的雙手伸出,將面前的空間生生撕裂,整個人踏進了虛無之中。
下一秒,高塔對面的山巔上,黑影悄然而至…
他絲毫不懼狂風嘶吼,駐足良久…
當感受到羅蘭漸漸清醒之後,他才心滿意足的轉身離開了,消失在風雪之中。
高塔頂層,羅蘭隻覺得渾身被冷汗浸透, 身體不由的顫抖著,周圍的寒冷比之前更加強烈了。他伸出手,不遠處的壁爐裡傳來陣陣劈裡啪啦的聲音。
同時,跳動的火元素也在漸漸向他靠近,隔著三步距離,竟然也能感受到溫暖。
“你…挺過來了,那我就放心了,回去吧,我有些累了。”
他輕聲說著,語氣低沉了太多,羅蘭看的出,提升精神力對他的影響很大。
“謝謝…大哥……我扶你去躺下吧。”
他擺了擺手,已經無力在開口。雖然身負思維之力,可這種逆天改命的儀式他也是第一次做,強大如他也難以承受力量的反噬,只怕很難快速恢復過來。
羅蘭站在門口,強打著精神。他不想讓對方看出自己的虛弱,現在的他必須保持精神,讓他看到自己的決心。
“不要死撐了,趕緊回去修養,我安排了人送你。也不用擔心我,等你到家我就能調整好,再怎麽說大哥我也是最強魔法師,沒事的回去吧。”
他越是這樣,羅蘭反而越擔憂。語氣裡滿是掩飾,任誰都聽得出不妥。
羅蘭歎了口氣,他知道自己根本就幫不上忙,生命之力對眼前的他一點作用都沒有,他失去的並不是生命力,而是掌控思維和精神力。
“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他抬起頭,緩緩說:
“達克維爾.安道夫。”
“我是說……你真正的名字……”
達克維爾聽到這句話,立刻就明白了羅蘭的意思,嘴角淡淡的笑著。
“我叫逍遙……楊逍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