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年代,要憑歌手的身份出道,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光是出道的必要條件——出正版唱片,就已經淘汰了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這些被淘汰的人,雖然仍是以唱歌為生,跑酒吧,跑商演,但充其量只能算演唱愛好者,嚴格意義上並不能稱之為歌手。
整個歌唱界就像是被圈起來的森林,不讓外人進去,隻可遠觀,不可褻玩。他們就是這座森林裡的野草,在不為人知、不為人見的角落獨自隨風飄搖;那些出了唱片的歌手,就是森林裡的樹木,個子高自然被人看見的機會就多;最高的那幾顆樹就是當下整個圈子最耀眼的明星。
決定一個人是樹還是草的,有時候並不是人們認為的才華、嗓音、外貌等等的個人條件,更多情況下是資本,是裙帶關系。
看起來光鮮亮麗,其實背地裡溝壑縱橫。
所以,謝天以過來人的眼光打量著寧青所得出來的判斷,充其量只是一個圈外人對寧青寄予的最美好的願望。
作為一個已經下定決心徹底離開這一行的老前輩,看著台上發光發熱的年輕人,就像是看見了昔日的自己,謝天心裡一陣感慨,失落與懷念感蜂擁而至,原本已經做好告別舞台的他,忽然變得感傷起來。
秋天枯黃的落葉給人帶來的悲涼感,在一片綠葉的陪襯下會顯得更加沉痛。
曾幾何時,他也是這樣,在舞台上肆意展現著自己,汗水是他灑下的歡樂的種子,那時的他天真地以為只要自己抓住了話筒,就是抓住了整個青春。
誰都有做夢的時刻,誰都有夢醒的時分。
一曲終了。寧青已從台上走到面前。
謝天又一次仔細打量了眼前的年輕人。
胡須未顯,臉龐稚嫩,長長的帽簷遮不住的是一雙自信的眼神,一身灰色裝扮更顯出超出這個年紀的冷靜與沉穩。
——這樣的他,也難怪會在舞台上那樣遊刃有余。
——光是這一番沉穩的樣子,比當初的自己不知道厲害了多少。
未等成康開口,謝天就道:“小夥子,你真的很不錯。沒想到我還能在辭行前的一天看見你這樣有實力的年輕人。”
寧青其實根本沒有聽見他說的話,他整個身心還沉浸在舞台之上。
——闊別了數十年的舞台首秀,沒想到會在約翰這個老頑童的加持之下堪稱完美。若是自己能一直表演下去,是不是就會和往昔的舊友一一重逢?
想到這,寧青的心裡不免有些激動。
一旁的成康早就樂開了花,拉著寧青的手就往吧台走。直到這時,寧青才回過神來。
只聽成康邊走邊說道:“小夥子,很不錯嘛,前面那首歌是哪裡來的?除了這幾首還會其他的嗎?”
寧青沒好意思把歌據為己有,隻道:“一部外國電影裡的,以前聽見了就記住了,不過我可以把樂器和譜子給搭出來。還有九十年代的歌我基本都會唱,校園民謠還能自己彈。您覺得我能值個什麽樣的上台價格?”
成康笑著道:“成啊,小夥子,能力不賴。其實說個大實話,我這酒吧本來是不缺歌手的,清姐推薦你來,不管你唱得怎樣,你這個人我肯定會收下的,至於工資,我也會給你開個友情價,只不過你唱的時間我肯定稍作調整。”
寧青聽懂了這句話的含義:雖然你不錯,但你要記住清姨的這個人情。
“現在,看你這麽優秀,”兩人站在吧台前,
成康抬起雙手從寧青身旁兩側劃過一道波浪,“我給你說個價,自彈自唱一首歌30,點歌的話一首50,工作時間就定成周五周六晚上,從九點開始唱,唱半小時休息半小時,十二點結束,應該也不耽誤你以後的學業。怎麽樣?” “這個價格幾乎是沒有出名的駐唱歌手的最高價格了。”謝天插嘴道,身為跑酒吧的老江湖,熟悉行情的他自然知道這個價格意味著什麽。一個剛出茅廬的小夥子,還在沒有試過場的情況下,在這個年代幾乎就是在往寧青兜裡塞錢。
寧青在心裡計算了一番,一晚上如果唱15首歌,就是450塊,四舍五入一晚上500,一周1000,一個月4000,一年就是四萬八,四年零一個月就是十九萬六,20個打不溜,0.09爽,0.002個小目標,再四舍五入,就約等於沒有。
如此看來,前路曲折,任重道遠,平躺的夢想還需繼續努力。不過至少開了個頭,先賺著吧,賣藝嘛,不寒磣。
成康見寧青沉默良久,又道:“你別看我這個酒吧不大,但平常來玩的人還挺多的,經常會有星探過來瞧瞧,你小子這麽出色,以後肯定能出道。”
成康全程笑著說出口的這一番話,既安撫了寧青,又提點他這個機會來自清姨,要他記住這個人情,接著平鋪直敘,我看中你這個人的前途,靠塞錢讓他滿意,最後以出道前途為餌,可謂是當老板的傳統藝能——畫餅。
談不上高明,只是在提醒寧青,首先不要恃才而驕,然後要懂得感恩。
寧青在劇場了混跡這些年,早已不再是初出茅廬的愣頭青,自然也明白了成叔的意思,連聲應著,朝著成叔點頭道了謝。
接著就是駐唱的細則,成康指了指掛在大門右側牆壁上的“通緝”板,讓寧青當場寫一份類似於遊戲人物屬性表似的自我介紹,可以很正式,但不用太正經。
通緝板上的海報已經滿滿當當掛了兩排,每排三張,共計六人。眼前這個即將辭行的謝天的照片還未來得及換下,仍掛在上面。
介紹的類型五花八門,有長有短,有化用古詩詞的,“人生若隻如初見,聽我唱完再相戀”;也有用某愛情經典語錄的,“於千萬人之中,遇見你要遇見的人。於千萬年之中,時間無涯的荒野裡,沒有早一步,也沒有遲一步,遇上了也只能輕輕地說一句:‘哦,你也聽我唱歌嗎?’”。
總之,是既有點文藝又有點風騷。
給寧青看完一陣撇嘴,謔,這群人真不怕社死嗎?這要真出道了,指不定就是某個登上熱搜的尬料。
#XX十年前酒吧駐場海報曝光#
“哎呀,哎呀,大家快看十年前哥哥還在酒吧駐場時候的海報。我可是花了重金淘來的。”
“哇,哥哥好帥!”
“哇,哥哥好深情!好有文藝范!愛了愛了!”
“沒想到XX當年這麽傻x啊,笑了笑了。”
“樓上的壞人罵哥哥,集美們,一起衝了他!”
寧青忍不住一陣哆嗦,渾身起滿了雞皮疙瘩。
勉勉強強接過成康遞來的筆和紙,思索了一陣還是放下了筆,朝著成康擠出一個笑容道:“還是不寫了吧,就掛張照片寫個名字得了。”
成康也沒多做要求,拉著寧青去旁邊的攝影樓照了張相。
事畢,已經到了傍晚。成康硬是要留著寧青、許嚴以及謝天三人一起吃頓飯,按照他的說法,這是對舊人的告別,也是對新人的歡迎。
吃飯的餐館就在酒吧附近,一家本地小有名氣的本幫菜店。醉雞、河蝦爭妍、葡萄魚、蝦子大烏參,松江鈣魚、桂花肉,桌上擺滿了滿是滬海特色的菜肴。開了瓶白酒,寧青借口保護嗓子婉拒,許嚴本想嘗嘗看,卻被寧青桌子下的手給拉了回來,因此也就成康和謝天二人細酌慢飲地喝著。
一度導致許嚴一邊吃著飯,一邊給寧青使著憤憤不平的眼色。
三杯下肚,原本有些沉默寡言的謝天臉色酡紅,酒氣上湧,話一下多了起來。
謝天說起了自己琢磨的六牌識人法則,對寧青一頓誇讚,簡直都快吹到沒邊了,搞得一旁的寧青十分尷尬,隻好連著以茶代酒敬了好幾杯。
又對著成康說到,成康的酒吧這次撿到了大寶貝,以後的生意肯定紅紅火火節節高。
成叔自是很受用,兩撇小胡子都快翹到了天上。
成康也不忘感激嚴雪清, 拉著許嚴、寧青二人的手說到,清姐就是他的福星。還囑托許嚴這個子侄輩回去一定要把感謝的話帶到。
這倆中年大叔都是一副喝高了的樣子。
說著說著,又回憶起當初年少時的經歷。
原來,成康大謝天兩屆,他們是同一所學校,在大學時兩人因緣際會組了一個樂隊,名字還挺霸氣,黑霹靂。謝天是主唱,成康是鼓手。正值國內地下搖滾紅火,樂隊有機會在滬海眾多高校裡演出,可謂是風光一時,鮮衣怒馬,好不痛快。
只可惜好景不長,成康因為家裡原因在畢業後脫離音樂,樂隊也就不歡而散。兩人也因此斷了聯系,後來成康忙事業出了成績,這才開了個酒吧,時常拉著老朋友一起來酒吧聚聚。
說來說去,不知為何,最後又說到了寧青的頭上。寧青聽著二人舌頭打攪好不容易說出來的話,其實核心意思就一個:音樂圈不好混,太難出頭。
寧青又何嘗不懂。無論是哪個圈子,根本就沒有容易二字,尤其是這種外表光鮮亮麗的,其個中酸楚恐怕只有體驗過的人才會真的理解。
不過,寧青也沒有打算要去混音樂圈。對他而言,青春本就只有一次,如今重來的機會是上天對他的眷顧,他只是想換個方式,重新再一次地,擁抱青春。
酒桌散場,在告別之際,謝天滿臉醉態,把嘴湊到寧青的耳邊斷斷續續地叮囑道:“年輕人,路很長,好好走!”
說完,使勁拍了拍寧青的肩膀,然後頭一歪,醉倒在了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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