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青坐在長石凳上,拿著吉他。
太陽還未徹底落下山去,沐浴在晚霞的余暉之下,他的臉似乎閃耀著一層薄薄的紅光。能看得見光束穿過繁密的梧桐樹葉,能聽得見白色的風吹動樹葉唰唰而響。
桑靜站在寧青的面前。
她不知道自己著了什麽魔,竟然把吉他借了出去。在遞出吉他的那一瞬間,她的內心有點小小的糾結。
就好像被家長要求把自己最喜愛的玩具借給來家作客的好朋友玩一樣,因為被要求所以有些輕微的不情願,既希望友人能好好對待我所珍視的瑰寶,又希望友人同我一樣體會到快樂。
——啊,雖然現在我還不認識他,但借過了吉他,就是朋友了吧,是吧?是的吧!
許嚴依舊沒有回過神來,像看著大熊貓似的一會看向寧青,一會看向那個名叫桑靜的綠色連衣裙女孩。
——要麽就是我有問題,要麽就是他倆有問題。
或者,是這個世界有問題。
究竟是哪裡發生了問題呢?
許嚴本就向下的嘴角在思考問題時越發向下了,苦哈哈的。
寧青的睫毛微動,眉頭時皺時松。撫摸琴弦的那一刻,對於吉他的衝動霎時平息了下來,他默默感受著心臟砰咚的跳動,腦海裡又浮現起了上一世直面火光的死亡時刻,痛苦,不甘,卻又無可奈何,只能憤怒地看著火光炸裂,昔日的好友成了火人,狼嚎狂奔,直至自己被倒塌的木梁砸中,朝著地板摔去。
忽然一道虛幻的影子從他面前一閃而過,他仿佛聽見有人在耳邊喃喃低語:Knockin’ On Heaven’s Door。是這首歌嗎?
轉頭望去,一張模糊的臉出現在他的視線裡,那是樂團的小提琴手大衛帕羅維茲。
前一世的他並沒有正兒八經聽過這首歌。他對這首歌的熟悉,全部來自於大衛帕羅維茲,這個家夥有著山一般的虯髯胡,面容粗狂卻心思細膩,及其喜愛鄉村民謠,尤其是那些如同吟誦一般的民謠。
這首歌,是他最愛的歌。他曾不止一次在寧青的耳邊哼唱,每當大衛開腔,寧青都會帶著玩笑調侃他:“哦,我親愛的大衛,求求你,求求你閉上你那隱藏在胡子底下看不見的小嘴巴吧,也求求你饒過我的耳朵吧,我這樣的人就該下地獄,而不是去叩響天堂之門。”
可當寧青在了解到這首歌所講述的故事之後,他從此閉上那張陰陽怪氣的嘴。
這首歌出自電影《Pat Garrett & Billy the Kid》,由Bob 創作並錄製了同名電影原聲帶。
電影由真人真事改編,講述了19世紀燈塔國西部的亡命之徒Henry ,綽號Billy the Kid,由於身材矮小,所以被稱為“比利小子”。傳說中他殺過21個人,14歲時殺了一個人,後來被警長Pat Garrett擊斃,死時僅21歲。這部電影就是講述了他們的故事。
在電影中,副警長在於匪徒槍戰中中槍。他坐在河邊,望著遠處紫色的天空,夕陽正在緩緩落下,在妻子淚眼婆娑的凝望中,安靜地等待離開人世。這時背景音樂Knockin’on Heaven’s Door的曲聲響起。
寧青的右手拂過琴弦,閉上了眼。
昔日舊友的身影在他腦海浮現,大衛帕羅維茲、安東尼羅、保羅厄崔迪、鄧布魯斯特、芬妮、康蒂、凱瑟琳、米蘭達等等,
那些無比熟悉的臉龐以及曾經的歡聲笑語一一閃過,他似乎在這一瞬裡過完了一生,畫面最終定格,所有的老友聚在一起揮著手對他說道:“歡迎回來,寧。” 分不清是夢境還是現實,寧青一一與這些舊友打著告別的招呼:謝謝你,我的朋友。每與一人說完,老友的音容笑貌就會慢慢散成金色的粉末,緩緩向天邊飄去,直至消失在看不見的盡頭。
最後一張臉有著山一般的虯髯胡,是大衛帕羅維茲,那個經常與他帶一副耳機分享音樂的老夥伴,在最後的離別時刻,他笑著說,寧,好好演奏這首歌吧,你要記住,你有著我們所有人的饋贈。
寧青感覺到自己的眼眶已經濕潤,若不是閉著眼,淚水恐怕早已滑落。
他的手指微微顫抖,第一個音符與第二個音符之間隔了有好幾秒。
——原來,大家都在我的身邊。我,並不是一個人。
桑靜看著他略顯稚嫩的動作,往後小踩了一步,似乎是想逃離某個即將出醜的現場,善良純潔的內心使她不忍看這樣殘酷的畫面。
——撥弦的手指看著就很僵硬。
前後的聲音遙遠如同大海裡的兩座孤島。
他到底會不會彈啊?
如果他不會彈的話,也實在太丟人了吧!
桑靜捂住了雙眼站到了一邊,她似乎把自己帶入到了眼前這個她認為即將會糗到地殼裡去的男孩,兩隻腳死死地扣住地面,幾乎要發出吱吱的聲音來。
下一個音符又與前面隔開好久。
寧青的動作遲疑,生澀,就像是個初學者,在比照著譜子,費力按著和弦,呆板地練習。
只不過與初學者唯一不同的是,此時他的面前沒有曲譜,他甚至根本不需要曲譜。
是因為饋贈的緣故,他驚奇地發現凡是上一世聽過的歌曲,只要略作回想,腦海裡都能分毫不差複現出來。更關鍵的是,原本根本不會彈吉他的他,對於吉他的能力仿佛像潮水一般湧來,熟練度瞬間達到Max。
下一個和弦,撥弦的速度開始提升,聲音變得稍有些連貫,若有若無的韻律在主行道上回蕩。
再下一個和弦,手指提速,哪怕沒有半點音樂底子的人,都能聽出來這幾個音符有著魔法般的聯系。
悠揚的曲調開始如同溪水潺潺而來。
他開口了。
嗓音舒緩又沙啞,帶著一絲金屬的冰涼質感,是一陣嗚嗚嗚嗚的吟唱,類似於教堂的唱詩班,不過沒有那麽慷慨激昂,反倒是充滿了懺悔與悲傷。
對寧青而言,這是一首能撫平情緒的曲子,是他對那些已經消散的老友們作著最後的告別,也是對過往的自己的告別。生死的煎熬已經過去,世界的美好重新降臨在他眼前。
同樣是紅色,給他曾帶來了無盡痛苦的紅色,卻化作了此刻的遍布天際的晚霞。
站在一旁的許嚴滿臉活見了鬼,原本他都準備開口好好嘲笑這個一言不發就妄想裝逼但注定只能裝到茅屎坑的好友了。沒成想寧青在茅屎坑裡還能造火箭,一下子就竄到天上去了。
——還真是老母牛坐火箭。
桑靜聽見連貫的旋律,捂住雙眼的手露處一道縫來,縫隙裡的小眼睛瞪大了,瞄著眼前的這個神奇的男孩子,長籲一口氣。
——看來還是能彈的嘛,還是我沒聽過的曲子!
只是在她看來,寧青的手法並不標準,一點都不柔和,兩隻手跟泡椒鳳爪似的僵硬。
——咦,這嗓音還怪好聽的。
因為缺乏鍛煉而生澀的演奏技巧在這一刻根本不重要,充沛的情感才是打動人的關鍵。寧青的聲音並不大,只是傍晚的校園人煙稀少,本就顯得安靜,原本在校園內急行穿梭的學子聽到有淺淺的歌聲吟唱,腳步都不自覺慢了下來,忍不住四處張望,想要弄清傳來的方向。
不一會兒,幾乎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坐在石凳上撥動吉他的男生身上。
靠在走廊邊的人忍不住向前傾著身子,有些好奇大膽的女生更是直接邁步朝寧青所在的石凳走來。
風吹過樹葉,嘩嘩,似在迎合寧青。人與自然的和聲讓這首原本哀傷的歌曲多了絲空谷幽蘭的味道。
他閉著雙眼,享受著微風吹拂臉龐,鼻子貪婪地吮吸著夏季青草泥土的氣息。
夕陽正好,他的雙眼似乎看見了那片紫色的天空。
“Mama,take this badge off of me”
(媽媽,替我摘下這徽章吧)
“I can’t use it anymore”
(我再也用不著它了)
“It’s gettin’ dark too dark to see”
(夕日的光輝逐漸消逝,晦暗難辨)
...
寧青的英語很標準,完全不像是那個年代對著中文注釋學習出來的樣子,只是他的嗓音卻冰冰的,帶著點卡澀,嘶啞,像是一口氣抽完了一包哈德門。
本就悲傷的歌詞,被這樣的嗓音唱出來,更是增加了成噸的傷害。
——這大概就是男生的如泣如訴吧。
桑靜這樣想著,也學著寧青閉上眼,慢慢沉醉在歌曲裡。
“Knock knock knockin’ on heaven’s door”
(敲,敲,敲開天堂之門)
“Knock knock knockin’ on heaven’s door”
(敲,敲,敲開天堂之門)
數段重複,平淡的旋律,以及這留有余暉的晚霞,讓在場的眾人仿佛都置身於天空之境,趁這日光的最後一刻,希冀敲開天堂之門。
待在門亭裡吃著飯的保安還在納悶這是哪裡傳來的音樂,出門一看,原來是剛遞煙的小子正在那彈著吉他,吸引了一片觀眾待在一旁安靜欣賞。
他忍不住嘀咕道:“這小子還有點本事。”
回到門亭,端起飯碗,聽著歌,吃著飯,聽著聽著,又喃喃自語道:“還蠻好聽的,就是太悲了點。小小年紀的,生瓜蛋子,哪裡懂這些。”
歌曲結束,寧青睜開眼,嚇了一跳,四周不知何時站滿了人。好些個女生呆呆地望著他,眼神裡種滿了星星。
還有些男生望向他的眼神充滿了渴望與激情,似乎看到了另一種可能。
桑靜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坐在了寧青身側,悵然若失地睜開眼,眼神幽怨地望著寧青,仿佛在說:怎麽就結束了?怎麽就結束了呢?
嘰嘰喳喳的聲音打破了前一刻的寧靜。
“同學,你這首歌叫什麽名字啊?”
“我感覺應該就叫Knockin’ On Heaven’s Door,畢竟這句話重複次數最多。”
“同學,能看看曲譜嗎?”
“能教教我嗎?我想學!”
“哎哎,這首歌的歌詞是什麽意思?”
“拜托,這麽標準的英語你都沒聽出來嗎?”
“我覺得你可能要複習一下Han Meimei和Li Lei了。”
“去你大爺的。”男生被同伴譏笑,作勢欲打。
“同學,你長得真好聽,不對不對,是唱得真帥。”
“啊,說錯了說錯了,要死要死。”說錯話的女生很是害羞,死死抱住同伴的手臂,臉色紅彤彤的。
噪雜的環境裡,有人問有人答。寧青看著眼前這一幕,嘴角止不住上揚,笑了起來。
——真好,這個純真的大學年代。
原本站在寧青身側的許嚴瞧見這架勢,打消了拉著寧青問個清楚的念頭。
裝幣成功的人總會在事後有一種隱隱的王霸之氣。這個氣勢讓許嚴對眼前的好朋友感到有些陌生。許嚴悄無聲息移了兩步,站在了寧青身後,開始默不作聲觀察四周。
憑借他對寧青十八年的深入了解,他開始懷疑,有妖魔鬼怪隱匿在四周人群之中,正欲對寧青行不軌之事。
寧青正準備取下吉他,圍觀的眾人看見,連忙起哄道:“別呀,再來一首,再來一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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