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盛夏。
烈日炎熱,陽光照在馬路上,暑氣蒸騰,行道樹倒成了知了猴絕佳的棲息地,蟬鳴聲此起彼伏,響破天際。
酷暑難耐,路上的行人步步都顯得懶散,連路上的汽車鳴起笛來也顯得有氣無力。
一輛公交車沿著道路緩緩行駛,車上空間不大,座位滿打滿算也才不到二十來張,卻擠滿了乘客,約莫有接近四十人。汗臭味、腳臭味、體味以及從接連不斷的哈欠裡散發初的韭菜味,讓整個車廂變得十分煎熬。
到站了,售票員扯開了嗓子維持秩序。
“哎,人民廣場站到了啊,要下車的準備。”
“後面的別急啊,慢點別擠,有序下車。”
不一會兒,人流嘩啦啦的下了大半,原本擁擠的空間陡然間變得寬廣起來。
寧青和他的發小許嚴坐在後排靠邊的角落裡。寧青在內,許嚴在外,周邊落腳的地方堆滿了他們的行李,好幾大包。
各自的胸前還抱著倆軍綠色的雙肩包。
這是他們頭回來滬海,上大學來著。
十八歲,花一樣的年紀,他倆通過了藝考,考上了滬海戲劇學院。寧青是舞台美術專業,許嚴是戲劇文學專業。
對於寧青而言,舞台美術本不是他最好的選擇。在他還在村裡待著的時候,從小就跟著爺爺學了二胡,後來因為學業搬去鎮裡,報班、練習也沒有斷過,也算是民樂科班出生。
他的二胡拉得極好。十年的水磨工夫打磨出的技巧連浸潤的好幾十年的老先生聽完他的演奏都不止一次對他豎起了大拇指。
不僅如此,人還長得異常英俊,十村八店都出了名的俊小夥。藝考的老師看見他的長相,還私下勸說他轉去表演班,逢人就說,這張臉不搬上熒幕實在可惜了,鼓動著其他的老師一起勸勸。
可寧青就是不聽勸,從小類似仲永的“表演”生活讓他及其厭惡。他明知自己有天賦,可隻想逃去台後,躲在無人的陰暗角落靜靜聽台上的演奏。
這大概就是青少年的叛逆心吧。
剛畢業的他們好說歹說勸動了父母,趁著高三畢業的暑假來到滬海提前感受社會的毒打,美其名曰:鍛煉。
“哎哎哎,人民廣場。瞧瞧啊。”
許嚴拿胳膊肘捅了捅身邊的寧青,沒反應。側過頭一看,哈喇子正往外冒。
謔,竟然睡著了。
這小子心真大,公交車上都敢睡著。
許嚴的視線越過寧青垂下的腦袋,望向窗外,正值傍晚,天邊的雲霞燒得火紅,人民廣場上巨大的屏幕正放著歌曲mv,場邊站滿了三三倆倆成群結隊的人們,有老有少,有布多的,也有布少的。
許嚴的小眼神就在這幾個布少的身上來回跳躍。
正看著入神呢。
“火,火,救火!”
寧青忽然睜開了雙眼,猛得抬起頭,嘴裡大叫著,嘴邊的哈喇子像一條絲線一樣,晶瑩剔透,拉的老長。
剛剛下完客,原本稍微安靜下來的車廂被他這一聲叫喊,瞬間多了絲不一樣的氣息。
這年頭,報假警可是要受輪番教育的。
前排的好些老頭老太都轉過頭來,皺著原本就沒多少根的眉毛,滿臉長滿了疑惑的褶子,瞪著他倆。
售票員也站了起來,側著身子掃了眼著後排乘客,視線鎖在那個嘴角還掛著一絲白線的小夥子身上,一下子就明白了來龍去脈,揚聲說道:
“小夥子,
車上別睡覺啊,注意看好自己的財物。” 許嚴尬笑著臉,拿胳膊肘捅了捅旁邊那個剛醒還沒回過神的寧青,見他兩眼呆愣,隻好硬著頭皮道:
“不好意思,添麻煩了,我這就把他弄醒。”
說完,許嚴的兩眼直視前方,偷偷摸摸掏出一隻手,靜悄悄地朝著寧青大腿內側伸去。
這是叫醒同桌最好的辦法,一擊必中。
剛伸到半路,忽聽見寧青喃喃道。
“我,火呢?”
前一秒眼前還是火紅一片,木梁斷裂,火光劈裡啪啦砰的爆開,遍地慘叫。忽然間就變成了夕陽殘照,暖洋洋的光線照在臉上,歲月靜好,溫柔至極。
那種從無比痛苦、掙扎中忽然遇見人生最平凡而又最美好的景色的心情,那種反差,那種驚悸與平靜,就像是從數千米的懸崖跳落,直至觸地前的一瞬,渾身仍被死亡的恐懼支配著,忽又發現已經安然無恙地落到了地面上。
靈魂都快要割裂了。寧青緩不過氣,臉色頓時霎白。
兩個截然相反的世界,兩種迥異的景象,一個在腦海裡不斷浮現,另一個卻出現在眼前,寧青感覺自己就像是拔河比賽裡的那根繩子,在一左一右中被反覆拉扯,整個人都快要壞掉了。
鯨吞般吸氣吐氣。
恍惚之間他甚至以為那場困住了整個劇場的大火只不過是一場墜入地獄的夢。
可是仍在抽搐的肌肉,被煙熏到發疼的眼睛,抬不起來的手以及撲動撲動的心跳,都在提醒著他:或許此時此刻才是在夢裡。
他忍不住想掐一把自己的大腿,手擺成鉗狀摸到腿前,忽然又不敢捏下去。
——如果真的是夢境,又何必主動去打碎它呢?非要去直面那殘忍的火光嗎?
寧青的眼神越過窗戶,極目遠眺天邊。
他記得這個落日,那是他來滬海的第一天,哪怕時間已經走過了二十年,他依然記得這天的落日。
它太美了!
火燒雲的晚霞如同翻滾的海浪席卷整個天空,光是紅色的,連世界都是紅色。
伸出去的手收了回來。
對不住,我的摯友們,我曾經深愛著的女人們。請原諒我這一刻的自私,我實在沒有勇氣再直面那場痛苦的地獄了。
——如果這是夢的話,就讓我把這場夢做完吧。
坐在一旁的許嚴聽見寧青沉重的呼吸聲,小眼一瞥。
——謔,好家夥,臉白得跟摸了粉似的。
得,這人不僅睡著了,還做了個噩夢來著。
許嚴收回伸出去的手,揶揄道:“對對對,你剛在幫周公救火來著。”
寧青循著聲音看向身側,一張稚嫩又熟悉的臉印入眼簾。
長年在國外漂泊的日子,讓寧青下意識地說了一句英文,嗓音沙啞。
“嘿,補偌,隴泰母露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