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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物複蘇的青春》第5章 許嚴,你真是個好演員
  從床上醒來時,已是日上三竿。

  寧青起身,拉開窗簾,原本黑暗的房間霎時敞亮,轉身見隔床的許嚴正抱著枕頭,嘴角掛著神秘的笑容,從嘴巴裡流出的不明液體狀物在陽光的照耀下晶瑩剔透。

  ——咦,都快成拔絲了。

  寧青撇了撇頭,走進衛生間洗漱。

  腦海裡一直浮現著昨晚許嚴那不切實際關於夢、人生以及未來的構想。

  許嚴說,他要談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女朋友要是十村八店出了名的大村花,愛他愛得死去活來,他則以滿身的激情回應著女孩的愛。

  許嚴說,他要出版好多好多小說,收獲一打一打的粉絲,還要在滬海最好的書店辦簽名售書的活動,無數的女粉絲對他暗送秋波,傾心於他的才華又誇讚他的容貌。

  許嚴還說,他要住進滬海最好的電梯房,空間大到沒邊,從窗戶朝外看去,就得像寧青說的那樣——面朝大海,春暖花開,再請好幾個保姆,衣服不用自己洗,一日三餐都不帶重樣的。

  其實人生哪有什麽選擇。

  上一世的許嚴,這三個姑且稱之為理想的東西,一個都沒有實現。從學校畢業出來的他,在編劇界摸爬滾打數年,參與了幾部爆款電視劇,混成了一個小頭頭,手下有著十幾號人做槍手,接著最狗血的劇本,乾著看似人模狗樣的事情,儼然就是影視圈流水線上最不起眼的一顆螺絲釘。

  混跡到三十多歲依舊單身,頭頂著地中海,寫作的興趣變成了養生,動輒出沒於高檔風月場所,哪怕技師換了一打又一打,也沒有一人不認識這位許總的。

  等他出來,許嚴已經醒了,靠在床頭,張著嘴哈著氣,眼神迷離。

  “喂喂喂,動身了,趕緊收拾下吃個飯就出發了。”

  許嚴“哦”了一聲,掀開被子,往頭上套著衣服,動作慢如烏龜。

  陽光越發明亮,寧青趁著許嚴收拾的空隙坐在窗邊,望向窗外,酒樓的門口停著好幾輛汽車,桑塔納2000、金杯、福特天霸還有廉價貨長安,正是吃飯的時候,迎來送往,人群絡繹不絕。

  更遠處,車流的鳴笛聲,三八大杠的響鈴聲,偶爾傳來的爽朗笑聲,人與機械的聲音混雜在一起,飄蕩至天穹。

  遍地都是煙火氣。

  吃飯的地點自然就是三姨家的大飯店。

  正宗的淮幫菜,松仁玉米,豆腐羹,揚州炒飯,清燉獅子頭,口味清鮮平和,鹹甜濃度適中。

  對這個吃慣了美式簡餐的寧青而言,口味上無疑是寡淡了些。許嚴倒是吃得津津有味,抓著個獅子頭啃得滿嘴都是油。

  不管怎樣,一頓胡吃海喝後的二人,都不約而同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啊~”地歎了一口氣。

  從大飯店裡辭別依舊在櫃台當值的梅姐,寧青再一次暗自吐槽了梅姐新的妝容之後,兩人直奔昨晚清姨給出的酒吧地址。

  ......

  昨晚飯桌上,清姨問起二人這次提前來滬海準備做什麽時,寧青果斷回答準備去面試酒吧駐唱,說完當場就給清姨演唱了一首90年代最火的校園歌曲《同桌的你》。

  聽完表演的清姨隨即給了個她朋友開的酒吧的地址,介紹寧青過去看看。

  至於許嚴,面對清姨的詢問毫無想法,隻坦言到這次來滬海就是被寧青這家夥拐騙著來的,神情活脫脫像個被誘拐的小媳婦,看得寧青像是吃了一堆不可名狀之物。

  清姨見狀,

笑著說道:“你倆還真是和小時候一樣,無論幹什麽,都是許嚴你跟著寧青的屁股跑。”  隨即又說道:“要是找不到事做,乾脆就來酒樓裡幫幫忙。”

  上一世的兩人來到滬海後,就是在清姨家的小餐館裡做了一個月的幫工,洗洗碗,送送菜,頓頓吃得比客人還好,再加上後來讀書的時候時不時來蹭飯,兩人的體重肉眼可見地開始飆升。

  胖過一次,就知道胖的痛楚,連找女朋友都沒有多少選擇的機會,因此就更能理解瘦下來的艱辛。

  這一世,就是打死寧青也不會到酒店幫工了。

  清姨給的地址不遠,倆人商量了下,決定走過去,順便近距離打量這座陌生又即將熟悉的城市。

  七月的滬海,天氣炎熱,知了棲在樹梢,鳴叫不停。人群往來,行色匆匆,到處都是一股躁動的氣息。

  許嚴著裝花哨,五顏六色的沙灘短褲以及一件藍白條紋狀的短袖。寧青則一身灰,灰色短袖,灰色短褲以及灰色長簷帽。

  兩人在馬路上並肩前行,從畫面上看,就像一人來自改革開放前的七零年代,另一人則是新時代的弄潮兒。

  直行通過兩個路口,拐過街角,右手邊是一片小型公園,緊挨著的是公共運動場所,有小型的足球場以及籃球場。

  公園路邊有個身著樸舊的老大爺,坐在長椅上拉著二胡,椅子旁擺著一大口的搪瓷杯子,看起來像在賣藝。

  老人拉的是《二泉映月》,阿炳的代表作,所幸音準,寧青一下就聽出來了。

  二胡的音色本就委婉纏綿,再配上《二泉映月》這充滿悲情的曲子,如泣如訴,更是襯得衣著樸舊的老爺子可憐巴巴的。

  一曲終了,站在一旁的許嚴掏了掏口袋走上前去。

  寧青一把連忙拉住:“你幹啥呢?”

  許嚴轉身道:“這不是看老爺子拉得好,我過去給他那搪瓷杯子裡投點硬幣嗎?”邊說著另一隻手掏出硬幣正準備朝瓷杯子裡丟過去。

  許嚴的聲音恰好被剛剛拉完一曲的老頭聽見。只見老頭猛得站起身,一聲“冊那”,擱下二胡,抓著身旁的搪瓷杯子就要潑過來。

  寧青一陣頭大,連忙跑過去,按住了老頭,勸解道:“老人家,實在不好意思,我這朋友也是看您這首《二泉映月》拉得太好了,情到深處,忍不住就想做點好事。”

  老頭端著瓷杯的手被寧青一把握在空中,瓷杯晃蕩,黃色的茶水一下子灑到地上。

  許嚴這時才反應過來:原來這老頭不是賣藝的!

  ——害,白瞎了我做善事的心。

  掏出硬幣的手悻悻然收了回去。

  圍觀聽曲兒的眾人瞧見這一幕,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來。

  “烏老頭,哈哈,賣藝的烏老頭。哎喲,這小倆夥今天可把我逗笑了。”

  “可不是嘛,哈哈。”

  “烏老頭,你可還別不樂意,這說明你這破二胡拉得好,能讓這小夥狠下心給你賞錢。”

  “對對對,拉得好,哈哈哈哈。”

  說話的都是些老頭老太,聽這語氣,都與他們口裡的烏老頭,也就是拉二胡的老爺子熟識。

  二胡老爺子一聽這話,生了悶氣,又不好對著眼前兩個小輩使渾,猛一下把茶杯放回到石長凳上,哐當,茶水四濺,一屁股坐在了茶水中,一副吹胡子瞪眼的模樣。

  一旁的老爺子哈哈大笑完還在起哄:“小夥子,你說說,他這二胡拉得怎樣?”

  寧青心想:這群老頭也是看熱鬧不嫌事大,還能怎麽說,肯定是拉得好嘛。

  於是連忙道:“老先生的二胡拉得那叫一個好,如泣如訴,如怨如慕,讓我們倆都沉醉其中,不能自拔。”

  說完還朝許嚴使了眼色,示意他趕緊拍拍馬屁。

  許嚴瞧見老頭吹胡子瞪眼的神態,本來還有一絲歉意的他不知怎地也不高興了,心中滿是不忿。

  ——你說你拉二胡,拉就拉唄,誰叫你還在旁邊放個大口的搪瓷杯子,你要放個小口的,我也不會以為你是個賣藝的啊。還怪我頭上來了,我還不是好心。哼!

  絲毫不管寧青的眼色,撇了撇嘴道:“也就那樣吧,要不是看他拉的《二泉映月》,我還不會給呢。”

  圍觀的老頭老太一聽這話,又哈哈大笑了起來,四周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哎喲哎喲,烏老頭,你這一世英名看來都是拜這《二泉映月》所賜啊。”

  老人家一聽這話,翹起來的胡子開始憤怒地抖動。

  “說,我哪裡拉得不好,你今天不說出個所以然,別想跑了!”

  說完,一隻手死死抓住許嚴的手臂。許嚴瞧這陣勢,一下慌了神,哭喪著臉望著寧青,眼神裡滿是暗語。

  ——救救,救救!

  寧青撫了撫額頭,歎了口氣,想了半天也沒過好法子,總不能光磨嘴皮子磨個數小時等這老爺子氣消吧,而且這小老頭一看就是肝火旺盛,隻好硬著頭皮道:“老爺子,要不我給您獻個醜,學著您的樣子拉一首《二泉映月》,成嗎?”

  “看你年紀輕輕的,會拉這曲子?”

  “有幸學過幾年二胡。今天確實唐突了,給您道個歉。不管我拉得怎樣,希望您指點一二,然後高抬貴手放我們倆孩子一馬。”

  老頭一手捋了捋胡子道:“以藝會友,成。”說完拉著許嚴站到了一旁,給寧青讓出了空間。

  被抓著手臂不吭聲的許嚴一聽這話撇撇嘴。

  ——還拽文,這小老頭!要不是看你年紀大,我一張符眨眼就貼你腦門上了!

  寧青也不矯情,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拿起老人家的二胡,身體微微左斜,右手靠在千金下側,左手端拿著弓杆。

  眾人一瞧這架勢,便知道這小子也算是正兒八經學過的。

  右手顫動,嗚咽般的聲音傳來,寧青緩緩閉上眼,搖晃著頭,整個身子隨著曲調起伏開始慢慢擺動,神色肅穆。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木有。光這起手的架勢,圍觀的眾人就知道這小夥子是有兩把刷子的。

  《二泉映月》這首曲子,其旋律和音符對於一個剛剛入門二胡的人而言,其實並不難。難在怎麽把感情通過揉弦與氣息恰到好處的融入進音符裡去,表達出一種悲愴的情感。

  很多少年宮裡的二胡班畢業曲目就是《二泉映月》,只是但凡聽過原曲的人去聽少年宮裡的結業表演,也很難把它聯系到《二泉映月》上去,聽起來更像是黃泉映月,閉上眼睛甚至能聯想到一個生鏽的鐵門在不停地開啊關。

  不僅接了地氣,還接了地府。

  寧青自然不屬於少年宮水平。他的這首《二泉映月》音準意滿。 曲子裡原本細微的情感變化,由淡然到不平靜再到悲憤地抗爭再到最後紅塵夢碎的悲愴以及無可奈何的寂靜,都被他淋漓盡致地展現出來。

  原本之前還有說有笑的老年團忽然間變得沉默,似乎眾人都沉浸在這一波三折的情感之中。

  唯獨許嚴。

  一隻胳膊仍被死死抓著的許嚴。

  隨著曲子的進行,老頭不知為何,抓住他胳膊的手越抓越緊,那滿是皺紋崎嶇不堪的手掌似乎是要嵌進他的皮膚裡似的。

  期間,許嚴忍不住好幾次拍了拍身旁的老爺子,都毫無反應。想要偷偷把胳膊給抽出來,卻因為抓得太緊紋絲不動。

  他忽然很想給自己一嘴巴。

  ——哎喲,這是糟了什麽罪,犯了什麽孽!

  不知忍耐了多久,在肉體與精神的雙重折磨下,他忽然感到手上的束縛松開了,連忙抽出胳膊,好好地揉了揉。

  原來是曲子終了。

  一陣詭異的沉默之後,圍觀的老年團裡有人出聲。

  “烏老頭,不得不承認,這小夥子拉得比你好!”

  沒有人反駁,烏老頭也沉默地點了點頭。

  拉完曲子的寧青長舒一口氣,將二胡放在沒有被茶水漬染的長凳一邊,對老爺子說道:“老先生,您看,我們還有點事情要辦呢,可以走了吧。”

  老爺子似乎還沉浸在《二泉映月》一波三折的情感旋律之中,隻揮了揮手,半晌無言。

  寧青拉起還在揉著胳膊的許嚴,嗖一下就不見蹤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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