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在夜空中平靜的飛行著,機艙內的乘客大多進入了夢鄉,也有一些在應景的裝睡。
整個經濟艙只有一處燈光倔強的亮著,而燈下的人坐立難安。時不時掏出手機,盯著上面的時間憋氣玩。
1分32秒。
余筱旭又刷新了他的記錄,這已經是一個小時內的第三次刷新記錄了。
因為失眠,余筱旭並不能像其他人一樣享受上睜眼上飛機閉眼下飛機的時間穿越服務,所以只能用肉體正面硬扛,憑借毅力熬過被單一景象和有限空間所無限拉長的時間。
余筱旭望著窗外,只有自己和月光形單影隻的漂泊在天空。
又是孤獨,自己看到的怎麽總是孤獨。
在外漂泊的遊子,迫在眉睫的歸程以及百無聊賴的人生。這三件事此時一起衝擊著余筱旭的回憶,他思來想去後決定用接下來的飛行時間做一件他嘗試了很多次卻從來沒有成功過但依然不肯放棄的事情。
余筱旭想給自己的父母寫一封信,來控訴他們最近對於自己的一切離奇態度。
在身上摸索了好一陣後,余筱旭勉強湊齊了寫信的基本條件紙和筆,只不過因為找不到合適的紙,他這篇“家書”最後也只能屈尊於一片方巾紙上。
重修的壓力,就業的方向以及外公的身體無一不讓他牽腸掛肚,輾轉難眠。但是在這方面父母似乎沒有給他過多的理解,總是責怪他,加之學校生活的艱辛,一度讓他感覺生活無法再繼續下去。而這份信無疑就是他反抗的寫照,希望通過這種方式為自己博得最後一片心靈上的淨土。
但是信寫到一半時他轉念一想,自己所面臨的這些壓力在父母那裡可能會被無限的放大。因為他們二老怎麽也沒想到,費勁的托舉著兒子邁過了高考那道坎,最後卻被本科畢業這塊肥肉噎住。掛科、重修以及無法畢業這些以前隻存在於親朋好友飯局聊天記錄裡的詞語也在余筱旭的努力下一一照進這個家庭的現實。
回想起剛剛過完的,看起來平靜的一學期背後,余筱旭發現一家三口都嘗試著向對方去隱藏各自心酸的熱淚。可是均已失敗告終,血淋淋的事實最終還是一五一十的擺在了三人的面前。
首先就是余筱旭自己,不光補考不及格,而且還被導員打電話通知家裡可能無法畢業。
其次是母親方欣燕,因為貪圖小便宜好面子花四萬買了一輛單位淘汰下來的別克轎車,小問題不斷。在一頓大修後,最終以八千塊錢賣給了報廢汽車廠。
而余兵,之前因為開麻將館破產,催債的人天天追著他要錢,又因為余筱旭畢業無望,心力憔悴的他開車時在一個十字路口出了車禍,好在人無大礙,但家裡唯一一輛車也接近報廢。最後交警判斷責任時還將他劃分為主要責任方,賠了對方六萬塊錢。
不出意外,事發之後三人都不覺得發生了這些事是自己的原因。
余筱旭面對方欣燕的責難,索性破罐子破摔將責任推脫給了自己壓根不是一塊學習的料,說白了就是煮熟的鴨子嘴硬。不光不想去承擔責任,還擺爛。
方欣燕則是把責任全都推到了余兵身上,覺得現在家裡的存款買一輛價值四萬塊錢的車沒有什麽問題。而且自從家裡有車之後,基本都是余兵在用,而自己卻依舊沒有逃脫寒來暑往蹬自行車去上班的命運——這還是余筱旭出去上學的情況下,不然自己每天只能靠自帶的“單八大杠”去上班。她辦公室三個人上班都開車,關鍵是其中有一個還離婚了。女人之間即使不刻意去比,差距也會在無形中被無限的放大。所以當單位上開始拍賣淘汰車輛的時候,她覺得這是自己應該抓住的機會。至於修理,管他呢,反正也不會有多貴。
最後是余兵,其實開店這事,嚴格上來說一開始是很順利的,至少大家看起來是那樣。但是他們那代人,總是把事情想得太簡單。麻將館在運行了一段時間後開始逐漸暴露本性,也就是吸金獸的面孔。沒有熟客,惡意競爭兩大致命問題像瘟疫一樣以摧枯拉朽之勢將剛剛開始回本的小店又拖入了半死不活的狀態,不光花光了先前所有的利潤,甚至開始蠶食家裡的存款。好在最後有人接了盤,但是給出的價格真的是讓余兵打碎門牙往肚子裡咽,最後只能自己背上沉重的貸款。
一想到這些,余筱旭手裡洋洋灑灑的筆,再也難移動分毫。父母固然有錯,但是自己也沒什麽拿的出手的正當理由去責怪他們,或者說,自己可能真的不配去責怪他們。
最終余筱旭把方巾紙折好收進了口袋,將起義的號角收了回去,用雙手無奈的反覆揉搓著油光滿面的臉頰。
飛機也在此時悄然的降落了高度,來到了旅途的中轉站,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