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頓晚餐吃的其樂融融,從微醺至半醉。
直到凌晨,黎槿同侯思思實在禁不住困意來襲,幫我們收拾乾淨殘渣飯菜,黎槿又炒了兩盤花生米,幾盤下酒菜便和侯思思去了臥室睡覺。
而我和羅大陸鄧倫三人,小別勝新歡,在酒精的發酵與催化下,反而是醉意全無,有著一股子把酒話桑麻,立馬昆侖的思緒豪情。
酒讓情緒高漲,也讓思緒迸裂,平時不敢說的話不該說的話也似乎被賦予了勇氣。
“鄧倫,你老實說,這六年的杳無音訊,到底去了哪裡?”羅大陸滿臉通紅,顫顫巍巍端著酒杯舉到空中。
我和鄧倫給自己杯中斟酒,舉向空中,準備碰杯。
“哎,哎,陳楊,你先別舉杯,這杯酒,我單敬鄧倫!”羅大陸急促呼吸著又對我說到。
“來,乾杯!”鄧倫舉杯,二人一飲而盡杯中白酒。
誠然,白酒這東西,辛辣而熱烈,讓人醉在其中。苦澀而醇香,容易讓人為之振奮。
“唉,這酒真醉人!”鄧倫喝完酒,讚賞說到。
“別扯那些沒用的,給我老老實實回答當初為什麽不告而別,你知道我們耗費多少精力去找你嗎?報警,尋人啟事,求救媒體,一邊找你,一邊還得管你爸,你爸天天喝醉酒,一喝酒總要搞一些害人害己的花樣事兒出來!”羅大陸對於當初鄧倫的離別憤憤不平,在這一刻終於將淤積的情緒迸發出來。
“我…………”鄧倫欲言又止,始終沒有再說話。
“一個二十多歲的人了,怎麽現在說話娘們兒唧唧的!”羅大陸呵斥鄧倫,對鄧倫略有不滿。
“對於你們我也沒什麽想要隱瞞的,既然如此,那就趁著今天,我給你們講一講那一段於我而言暗去的時光!”
“洗耳恭聽!”
“洗耳恭聽!”
我和羅大陸異口同聲,這種默契,讓我倆不得不自動舉杯隨意呡一口杯中酒。
“高三那一年,其實也不算是高三那一年,準確的說應該是從高二便開始了,那時候我就隱隱約約覺得家裡的氛圍有點不太對勁,爸媽之間的話越來越少,甚至是兩人在餐桌上也是各玩各的手機,不說話,這讓我有一種預感,不好的預感!至於是什麽,我不知道!”
鄧倫夾起一塊醬牛肉咀嚼了一會兒,又叫我遞給他一支煙。
“那時候我才十六歲啊,我懂啥,我能懂啥,我啥都不懂。我能做啥,我啥都不能做!我每天看著他們兩個人像是各自冰冷的冰塊,呆在狹小的房子裡,我都為他們感到煎熬!”鄧倫說著,眼淚從眼角滲出,羅大陸遞給鄧倫幾張紙,鄧倫揩乾淨眼淚,又吸了一口煙隨後繼續說到:“後來到了高三上學期,家裡的氣氛更加冰冷,冰冷到我想要逃離那個家,那是第一次我有了逃離的想法,在那以後的時光,這種想法從未遠去,並且越來越強烈。”
“那你當初為什麽不來我家過段時間?我爸媽跟你交流過好幾次,讓你來我家最起碼度過高考!”醉酒的我問到。
“去你家?能去多久?一天兩天,五天十天,一個月八個月?我沒那個臉,我也明白,如果真去你家,你父母收留我,這個人情我這輩子都怕是還不起!”
“唉!”我抽煙歎氣,我可惜過去也可惜鄧倫的倔強。
“接著說,後來呢?”羅大陸抽著煙對鄧倫說到。
“你們還記得高三的那個星期二吧,因為教學樓牆體破裂,
在爭分奪秒的高三時光,破天荒給我們放了兩天假!”鄧倫望著我和羅大陸,期待我倆肯定的答案。 “記得,那天中午突然一聲爆響,然後很多人都跑出去,後來才知道頂樓牆體裂開了!”我回答到。
“對,後來我們中午就放假了,然後我沒有通知我爸媽,獨自回家。到家門口的時候,我終於聽到了我父母箭弩拔張的吵架!”
“夫妻之間吵架很正常啊,不都是床頭吵架床尾和的嘛!”羅大陸顯然沒能理解不和諧家庭的夫妻吵架,羅大陸的父母稱得上是模范夫妻,相敬如賓,在鄰居中也算得上是一段美談。
“唉,那天聽到的話時至今日我都是記憶猶新!我父母他們他們的感情早就破裂了,原因就是我爸酗酒,你們應該都知道的我爸每次酗酒就神志不清,甚至出手傷人,而我媽媽就成了受傷的對象!於是我媽媽終於提出了離婚,我爸同意了,但是順利離婚的條件是,等我高考完後才離婚,這是我親耳聽到的,這也讓我終於明白了為什麽家裡的氛圍總是那麽冰冷,也明白了我父母為什麽會分床睡覺,更明白了他們倆為什麽話無半句多,兩個再不相愛,心中有著隔閡的兩人卻要因為我的高考而被迫繼續流轉,那一刻家再也不是家,只是一棟幾十平米用冰冷混泥土構成的房子罷了!”
“這件事,你竟然從未對我們講過!”
“俗話說得好嘛,家醜不可外揚!那天我知道了父母即將離婚的事情,我始終沒有勇氣敲開房門,去了網吧呆了兩天!直到…………”
“鄧倫,其實吧,你別怪我嘴巴直,有時候我都覺得你爸忒不是人!”
“你說的挺對,我也覺得喝醉酒後我爸忒不是人!”鄧倫突然笑了起來,總有一種大逆不道的既視感。
“後來到了高三下學期,我一直沒有點破他倆要離婚的事實,依舊在家裡裝作什麽也不知道的樣子,爸爸仍舊是我的爸爸,媽媽仍舊是我的媽媽,飯菜依舊每天端上餐桌,煙灰缸裡依舊是我爸爸愛抽的白沙,洗衣粉一直是薰衣草的味道,窗台邊的花兒還是會開,那一段時間我很享受片刻的寧靜,以為這樣的生活也許會一直下去吧,可一但想到高考結束父母就要分道揚鑣,我又陰雨連綿,未來的黑暗與現實的溫暖交織,讓我的生活逐漸暗去!”鄧倫說著說著就將自己的酒杯斟滿一飲而盡。
“其實吧,離婚就離婚,爸爸依舊是爸爸,媽媽依舊是媽媽,他們都有自己的未來的生活,不管好與壞,都是他們自己的選擇,不是嗎?”我盯著鄧倫說到。
“一次模擬考放假回家,我媽媽…………她就那樣突然消失了,我一滴眼淚也沒掉,我的愛與不愛無處安放,你們知道那種感覺嗎?就像你在看一個悲劇,還沒看到結尾,不是斷電,而是連電視機也突然消共了,戛然而止的感覺,你的所有痛所有恨巨大的能量還在,只能由自己消化。”鄧倫娓娓道來,期中包含著哽咽與抽泣。
“那一次你就離開了!”羅大陸大吼。
“對,回到家裡的時候,我爸爸再一次喝醉酒,躺在地板上呼呼大睡,酒瓶碎了一地,客廳的茶幾上是一紙離婚協議書!”鄧倫說到這裡,反而平靜了許多,抽起煙來。
“鄧倫,那時候你才十六歲,才十六歲啊,你知不知道你自己的離別,是不該你的年紀去承受!如果,我是說如果當初你沒走,陪我和陳楊一起高考完,或許,你比我們的成績會優秀的多,你葬送了自己的一條路,不,不,這不是你的錯,不不,你們都有錯,你爸媽有錯,你有錯,你的年紀有錯,你的想法有錯!”羅大陸語無倫次詞不達意的吼著。
“十六歲,呵呵,我也知道自己只有十六歲,可是十六歲,我哪有過過十六歲的生活!呵呵,每一次我爸酗酒喝醉不是我扛回家?哪一次我爸喝醉酒打人罵人不是我像個孫子一樣賠禮道歉?哪一次我爸和我媽吵架不是我來當和事佬?家裡哪一件大事小事不是由我承擔!”鄧倫怒吼, 仿佛宣泄著那段黑暗時光裡所有的壓抑!
我們三人沒有說話,氣氛陷入零點,窗外傳來一兩聲喇叭聲,便漸漸遠去。
“大陸,陳楊,將心比心,我的情況如果放在你們身上,你們捫心自問能否去承受?”
“不能!”
“不能!”
“那天晚上,我抱著我爸回了房間,為他蓋上被子,也終於在深思熟慮後決定離開!以另外的環境,另外的活著!”鄧倫見我和羅大陸說出回答後說到。
誠然,我和羅大陸都算得上是在父母蔭蔽下成長起來的,未經風雨,不懂困境!
“那天晚上,我看著地上,桌子上,床上,牆上的血跡,很多,多到我覺得觸目驚心,我分不清哪些是我媽媽的血,哪些是我爸爸的血,我跑出門去,奔向街頭,夜晚一個人的小路只剩鞋子和地面的聲音,我假裝若無其事的唱著歌,努力的想去打斷這種寂靜。那一刻我是孤獨的,被父母拋棄的感覺,讓我呼吸困難,還好輕輕的小風也還算溫柔,所以我只有把他們當成朋友,能愛著他們,我也算快樂!”鄧倫平靜下來,三人的呼吸像風,像雲,像海浪!
“來,走一個!”我斟滿酒,提杯暢意!
“來,過眼已成雲煙!”羅大陸提杯!
“還好有你們!”鄧倫提杯。
三人一飲而盡,酣暢淋漓。
夜深,這座城裡也陷入黑暗,小區裡唯獨我們還亮著燈!直到很久,直到很久,直到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