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爾醒來後,第一眼看見的就是坐在手術台旁的老師蓋瑞。
瓦爾睜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說:“老師?”
蓋瑞沒有答話,靜靜地看著自己的學生。
“老師,真是你?”蓋瑞咬了咬舌頭,確認這不是幻覺,“那老變態呢?穿鬥篷的那個。”
“在你左邊。”蓋瑞面無表情的地說。
男孩閃電般轉頭,看向自己左邊的位置。
“沒啊,啥也沒有啊,我……嘶——”瓦爾找到了目標,看到坐在牆角的煉金術士現在可怖的樣子,不禁吸了一口冷氣。
那個滿腦子瘋狂計劃與不切實際願望的煉金術士已經死了。他的面具和鬥篷都被扒開,瓦爾第一次看到了他隱藏的樣貌。
在遇到煉金術士後後,瓦爾一直猜測術士和那天公告牌上關於吸血鬼作案的委托有關,甚至懷疑煉金術士就是個吸血鬼,然而那具屍體打破了他的猜想。
神秘的煉金術士,剝下了他的一身厚厚的偽裝後,看起來就像是個勞累過度的老學究。
術士有一頭地中海式禿頂金發,臉上滿是皺紋。他黝黑的眼圈配合一圈圈的眼袋,好像這輩子就沒睡過覺一樣。尖尖的鷹鉤鼻被凝結的血塊堵住,嘴巴裡也是。皮膚蒼白到近乎透明,皮下一根根乾癟的血管清晰可見。
奇怪的是,盡管死相很嚇人,煉金術士的身體表面上沒有一道傷口。
“老師,你打敗了他,把他殺了?”
“沒有,他死於透支法力,我找到這裡時,發現……”蓋瑞簡單地將之前的戰鬥複述了一遍。
“他就是這樣的人。”男孩想點頭,但是仍被困在手術台上點不了,“他死也不會不會相信你說的提議。從他的角度和思維來看,取消幻術後你一定會撕毀承諾殺了他,所以他恐懼地維持幻術,直到直到自己油盡燈枯而死。卑鄙的人總是把別人想得和自己一樣卑鄙。”
“你被他抓了幾天,就對他這麽了解?看來他給你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男孩反覆看了看那具屍體,最後少見的歎了口氣。他說:“何止是印象深刻,簡直都要做噩夢啦。”
他將這幾天發生的事一五一十的告訴了自己的老師。說完後,兩人都沉默了一會兒。
“老師,據我觀察,他的再生魔法真的快要成功了,我們這算是間接殺了他吧,他的那些實驗成果從此煙消雲散,如果再生魔法真有他口中的那樣的意義,我們會不會就此改變了這個世界的歷史?”男孩問道,他現在的心理很古怪。
“術士的話你都信?傳送法術比再生法術還要驚人,這麽多年也沒見術士將它大規模的推廣使用,術士們寧願用傳送法術運送海鮮來保持新鮮度從而滿足自己的口腹之欲,也不願意用它來幫助普通人。”蓋瑞哼了一聲,“術士們只會用法術來滿足自己的私欲,去得到自己想要的財富與權勢,這樣的人充其量是歷史車輪上鑽孔的蟲子,他們做什麽都改變不了歷史。”
“況且無論我們做了什麽,都是歷史的一部分,又怎麽算得上對歷史進行改變呢?你的想法很奇怪。”蓋瑞探究地看著自己的學生。
男孩心頭一跳,連忙換了個話題:“對了老師,你是怎麽找到這裡的?”
“那個侏儒。”
“你抓到了它?”
“嗯。我押著它找到了這座山,然後轉了一圈發現了進來的洞口。”
“老師你什麽時候來的?”瓦爾忽然想到。
“在你挨打之前。”
“嗯?老師,你為什麽不早點救我?還有,你為什麽直到現在都不把我從這個該死的手術台上弄下來?”
“你不該打嗎?”
“哈?”
“瓦爾。”蓋瑞的語氣變得很嚴厲,“獵魔人在戰鬥前要盡可能做準備,這個道理,你還記得嗎?”
“我這不算沒準備!我以為這裡僅僅只有幾個小毛賊,沒想到這裡躲著一位法力強大的老術士。”瓦爾爭辯道。
“你的裝備呢?藥劑呢?劍油呢?”
“帶著那些就太重了,爬不上來。”
“只需要一根繩子,就能解決你嘴裡所謂負重的問題。”蓋瑞冷冷地說,“你說的都是借口,在你發現這裡是位術士的地盤時就該第一時間撤退,因為你應該明白現在的自己缺乏對術士的了解和應對術士的手段。如果我像你一樣隻帶著兩把劍就衝進來救你,馬上我就會和你一樣成為術士的試驗品,躺在手術台上。”
“你隻學會了對付尖牙利爪的怪物,但人類,尤其是術士們,有時要比它們更加危險。”
“如果你繼續狡辯並且拒絕改正自己的錯誤,我就把你丟在這裡,一個人離開。”蓋瑞的聲音斬釘截鐵。
瓦爾轉移了視線,不敢看自己老師的眼睛。沉默了一會兒,盡管還有些不服氣,但他最終低聲說道:“老師,我錯了。”
“承諾呢?”
“我保證改正自己的錯誤。”
“在你完全掌握獵魔人的所有知識和技能前,不準再不經過我的同意擅自行動,明白了嗎?”
“明白。”
蓋瑞點點頭,表示滿意。花費了一番時間,他解除了瓦爾的束縛,把他從手術台上放了下來。
“走吧,把屍體帶走,這應該就是治安官要的‘吸血鬼’”。蓋瑞說道。
“老師你先走吧,我想找幾本術士的書看看。”
“好。”蓋瑞說完,扛起屍體,轉身離去。
男孩在書架上搜尋了一番,然後順著來時的隧道往回走。走到洞穴門口時,迎面而來的溫暖陽光讓男孩微微眯了眯眼睛。在煉金術士的石室裡,光線大多來自於油燈,僅有監牢裡的一個小窗能透過一點外界的光線。男孩享受著此刻奢侈的自然光照,回想起這次自己的經歷,覺得像是一場大夢一般,只有臉上的腫痕提醒著他這一切都是真實發生的,而非虛幻。
看到腳邊綁在一塊石頭上的麻繩,男孩的臉微微一紅。他明白了剛才老師那句話的意思,蓋瑞的一身重甲裝備,是他先爬上來,捆好了繩子,再拉上山崖的。方法很簡單,但當時的瓦爾並沒有想到。兩人的差距很大,不僅是知識和技能的差距,還體現在積累的經驗上。
相比普通人,獵魔人的各項身體素質要強很多,但是和千奇百怪的怪物們相比,經過強化的身體素質稱不上絕對的優勢,針對性的裝備、法印、藥水、劍油,這些才是獵魔人克敵製勝的法寶。無論是哪個學派的獵魔人,在狩獵怪物前都要盡可能做好準備。
“自上次完成獵魔人試煉後,我一直都很浮躁,直到這次險些送命。”男孩自言自語,他覺得自己明白了,但是又不敢肯定。他知道,只有實踐才能檢驗自己對這個道理的理解有多深。
回到平地上的時候,瓦爾看見蓋瑞已經騎在了自己的黑馬上,手裡還牽著另一匹馬的韁繩。他朝老師走去,手上拿著幾部厚厚的書本,其中一本寫滿了煉金術士潦草的字跡。
……
治安官掀開了蓋在屍體上的白布,仔細的檢查了起來。
“這個,就是前段時間在城裡四處作案的怪物?”治安官懷疑地問。
“看他的鬥篷和面具。”蓋瑞指了指屍體旁邊的物件。
“我注意到了”治安官深藍色眼睛裡的懷疑簡直快要溢出,“可他是個人類,人類能像蝙蝠一樣在天上飛嗎?”
“術士可以。”蓋瑞的回答很簡潔。
“術士的皮膚會比紙還白?會四處吸血殺人?我看這具身體裡已經沒有多少血液了,你說他是被吸血鬼吸乾的受害者我倒信。”
“這位術士,在進行一個邪惡的魔法研究。”蓋瑞顯然已經想好了說辭,面對治安官的問題對答如流,“這個魔法,需要從血液裡提取生命力,這就是他需要血液的原因,魔法會吸取他血液裡的某種東西,他通過吸取別人的血液再補充回來。”
治安官看向蓋瑞的眼睛, 對視的瞬間眼神微不足道的躲閃了一下:“好吧,我相信獵魔人在這方面的信譽,不會隨便拿具屍體來騙取賞金,而且鬥篷和面具確實是那個怪物的。那麽,現在該談到——”
“報酬!”一直默不吭聲站在一旁的瓦爾突然插嘴道。
“啊,對,報酬!這就是你的那個學生?小獵魔人?”治安官早就注意到了蓋瑞身邊的男孩,當即好奇地問道:“地牢裡的那個侏儒,就是你抓的?你年紀不大,但還是挺能乾的嘛!”
瓦爾難堪地閉上嘴巴轉過了頭,治安官看著他的動作有點摸不著頭腦,“怎麽,我說錯了什麽嗎?”
“沒有。”蓋瑞微笑著答道,順便接過了治安官遞過來的錢袋。
“你們接下來有什麽打算?”治安官問道。
“北上。”
“去北方?這可是個危險的決定,那裡馬上就要打仗了,不如留在麥提納,我這裡還有幾個委托……”
“謝謝,不過我們還是得離開。”蓋瑞去意已決,禮貌地回絕。
“何必這麽堅決?我會給出讓你滿意的報酬。”治安官嘟囔道,還在試圖勸說兩人留下,“你曾經說過不為錢殺人,可不還是殺了這個術士?”
“和錢沒有關系,而且不是我殺的他。和你相處的時間很愉快,再見,先生。”蓋瑞不再多說,收好錢袋,起身離去。
“也不是我,”瓦爾緊跟著老師,臨走前回應了治安官疑惑的眼神,“而且他是個怪物,真正的怪物。”
兩人向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