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淵之海，第十七域度，東八區，天耀學院第三食堂。

　　清晨六點整。

　　雲爍剛剛吃完早餐走出食堂大門，胳膊上夾著一卷報紙，穿著深藍色的牛仔褲和淺灰色上衣，肩上搭著用了三年的黑色背包，包上別著歷史系和機械系的系徽。

　　看著眼前的人群，又抬頭看了眼剛剛升起的霜藍之月，雲爍懷疑自己是不是還沒睡醒。

　　只見一條長長的學生隊列已然從實習中心的門口排到了十數米外的第三食堂門口。

　　天耀學院實習中心，白牆灰瓦，外牆上貼著各種小廣告，校外兼職、公考培訓、社團活動……以及各種奇奇怪怪的壁畫塗鴉。

　　又是一個熱鬧的秋天，而今年秋天的天耀學院，準畢業的大四學生們格外忙碌。

　　這些人也太誇張了吧！這才剛剛早上六點。

　　雲爍一邊腹誹著一邊拿出從食堂小賣部順手買的天耀早報。

　　突然有人拍了拍他右邊的背，雲爍向右一回頭，沒人，向左一回頭，還是沒人。

　　“你幾歲啊?”雲爍轉過身，看向身後的損友。

　　此人比雲爍略高一些，一米八出頭的個子，眉眼俊朗，皮膚白皙，手上抓著杯快喝完的豆漿——這是雲爍的舍友顧恆。

　　“22歲，是個學生。”

　　雲爍打趣說:“今天你倒是起得早，平時不到中午都不見你起。”

　　抬手把喝完的豆漿杯遠投進十米外的垃圾桶裡，顧恆回過身來，一副正氣凜然的嘴臉。

　　“呵呵，早課和實習申請能比麽?填志願那會兒吹得可好了，天耀大學，就業率百分之百！畢業包分配！

　　結果嘞，這會兒等輪到咱畢業，搞起自由就業了，弄一堆考核項目。實習經歷又佔畢業考核的三分之一，你看這烏泱泱一大片人，不都是想早點過來探探虛實。”

　　雲爍合上報紙想了想，故意粗著嗓子模仿著某個聲音:“往年畢業的時候都是學院根據身體素質和學院排名來進行分配，排名確定，能去的地方就定死了。今年改成考核製，是為了給學生們更多鍛煉機會和自由選擇的權利，都是為了你們好，要理解校方的良苦用心啊。”

　　“學得真像，簡直和老張說得一模一樣。”顧恆笑著搖搖頭，“小爍啊小爍，真該讓那群教授看看他們眼中的五好青年這私底下損人的德行。”

　　“啊，你在說什麽?我這可都是肺腑之言，不要冤枉好人哦。”雲爍滿臉正經。

　　“好啦，不開玩笑了。誰不知道那是這幾年學院廣開門路搞擴招，用人單位沒那麽多工位收留社畜整出來的損招，去年還只是劃了一小部分人靈活就業，今年這是乾脆不裝了唄。”

　　“你瞧瞧你這副憤世嫉俗的嘴臉，不知道的還以為你這個海洋系的高材生要立地失業了似的，戲過了啊，收收味兒收收味兒。”

　　“切……我俠之大者為國為民不可以嗎?”

　　“那倒是，昨晚看你學校論壇開著一卡車小號舌戰群儒那噴人的架勢，一代鍵盤大俠舍你其誰。”

　　“這不是臨畢業了沒事兒乾，又碰上一夥小破孩和老學究缺乏社會的毒打。大晚上閑著也是閑著，就當替天行道日行一善唄。”

　　“那我替老天爺謝謝你?”

　　“嘻嘻，那多不好意思。”

　　顧恆擺了擺手，“不扯這些有的沒的啦，這幾天你神出鬼沒的不知道在忙啥我都沒來得及問，上回學院組織填寫實習意向表的時候你第一意向填的啥方向?我填的淵海考察。

”　　“一樣，淵海考察。”雲爍漫不經心地說。

　　“啥?淵海考察?你一個學歷史和機械的?”顧恆懷疑自己幻聽了。

　　在顧恆的認知裡，作為主修歷史，輔修機械，即將通過了雙學位考核的優等生，雲爍在實習方向上有極大的自由度。

　　上可進入工廠成為一名光榮的人民工人，下可留在學院圖書館當一個摸魚的圖書管理員，最次也可以去發掘陸上遺跡。

　　大把的工資和科研經費在向他招手，反正怎麽選都是光明的未來，然而他卻選擇了淵海考察這種一般人認知中死亡率爆表的高危職業。

　　“是啊。”雲爍點頭，故意調侃道，“怎麽，你歧視學歷史和機械的學生?”

　　“我哪兒敢歧視偉大的考古學者和天耀的‘亡牌專業’，怕不是我今天話剛放出去，第二天就要曝屍荒野咯。”

　　顧恆笑了笑，“鬧歸鬧，確實考察團也需要一兩個歷史學者，只是沒想到你會想去淵海考察。你說你圖啥啊?”

　　完備的淵海考察團通常需要海洋學，歷史學，淵海生物學，淵靈學，源網工程等數個領域的源修者，但是由於真正能夠發現遺跡的機會並不多見，所以出於節約成本考慮，一般只會聘用一位歷史學者。

　　相比於歷史學者在其他領域的待遇也偏低。近年來考察團有不聘用歷史學者下一線，而是在需要的時候通過源網遠程連線的趨勢。

　　“每一個歷史系的學子對未知的歷史都懷著巨大的好奇心，多數人憧憬著那些陸上遺跡，而我覺得淵海深處才藏著最大的秘密。”雲爍面色莊嚴而平靜。

　　“說得像真的一樣，我還不知道你。說實話。”顧恆白了他一眼。

　　“說來話長。”雲爍無奈地笑了笑。

　　“那就長話短說。”顧恆又指了指前面緩慢蠕動的隊伍，“再說這隊排這麽老長，咱不得找點東西嘮。”

　　雲爍想了想，歎了口氣:“之前你說過的吧，我是被收養長大的。其實家裡還有一個對我很好的兄長，嶽峰，我喊他嶽哥，老嶽的親生兒子。

　　“兩年前，他們爺倆大吵了一架，嶽哥一氣之下就離家出走了，上個月暑假他才開始給家裡寫信。信裡提到他在黑水澤考察團當隊醫。老嶽年紀大了，脾氣死倔，書局的事兒也脫不開身。

　　“我就打算自己替老嶽跑一趟，至少讓他今年過年回家看看吧。黑水澤考察團駐扎在淵海內域，沒有正當名義去不了那邊，這不剛好學院有實習機會。

　　“所以咯——淵海考察。”

　　顧恆一臉疑惑地看著雲爍:“……你知不知道現在有種東西叫做通信志，上面有個功能視像通訊?”

　　“那請問您用那個叫做視像通訊的功能，能聯系到了您家裡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老爺子了麽?”

　　“嘖，也對。”

　　“我就說嘛，你小子哪冒出來的為淵海偉大的海洋考古事業而獻身的情懷，所以你就只是申請個實習劃劃水，明年正式就業的時候會考慮這個方向麽?”

　　“應該不考慮吧，不出意外我應該會考個圖書館員的鐵飯碗，過兩年回家幫嶽叔看店。”

　　“是你的風格，挺好的。黑水澤是吧，那這半年就輪哥罩著你啦。”

　　雲爍歪著頭看向顧恆，“喲，聽您這口氣，全淵海的考察團您想進哪兒就進哪兒唄?”

　　顧恆伸手把雲爍的頭掰正:“低調低調，我不過只是海洋系前三，大一到大每一年都拿了全額獎學金，順帶還是海洋系的系草而已。”

　　雲爍忍不住笑出聲來，“噗，前面我都可以理解，系草和實習進組有什麽關聯性嗎?”

　　“帥的人運氣總不會太差。”顧恆一臉得意。

　　雲爍心說面前這個自戀狂大概是沒救了，不再和他廢話，轉過身去，重新打開了報紙。

　　十幾米的長隊緩慢地前行著，等到雲爍收起報紙時，剛好快要排到他，這時剛過早上七點，他回頭看了看，一小時前才排到三食堂的長隊眼見著就要排到三十米外的游泳館了。

　　“幸好來得早，這隊是越排越長了。”雲爍感慨道。

　　顧恆略有些緊張地搓了搓手:“雖然說基本上都是按照前期志願和源修層次進行篩選，但是早點來心裡踏實嘛。我剛剛見好幾個系裡的哥們素質不合格被分配到海岸警備隊了，你說我會不會也被刷下來。”

　　“我不過只是海洋系前三，每一年都拿了全額獎學金，順帶……”雲·沒有感情的複讀機·爍。

　　“滾滾滾！有同學出來了，排到你了，趕緊滾進去！”顧恆當即推了雲爍一把讓他滾蛋。

　　雲爍笑著把報紙折好，塞進背包的側袋裡，走到閘機前，掏出自己左口袋的學生卡，放在了讀卡槽裡。

　　“滴……”

　　一行行數據信息隨即出現在了雲爍的虹膜上。

　　【2996級歷史系101班，雲爍。】

　　【驗證通過，歡迎雲爍同學進入天耀大學實習管理中心】

　　【預約項目】

　　【淵海考察實習】

　　【請沿三樓二號通道進入325室】

　　雲爍穿過閘道，進入實習中心，此前也曾由於暑期實習或是課業實習來過幾次，但都沒有這一次這般緊張。

　　雖然進來前他還在調侃顧恆，可等到他自己真正進來，他才發現自己的腦子也有點懵。

　　實習倒還是次要，畢竟重點是要聯系到那個不省心的大哥，但是具體能不能進黑水澤，到了黑水澤要怎麽找到嶽峰，雲爍心裡也沒數。

　　很多事情不就是這樣，你下了決心，卻發現條條大路通坑裡，在萬坑不複之前達成目標就算勝利。

　　本著走一步是一步的指導方針，雲爍拍了拍臉頰，向前。

　　實習中心共有三層，第一層是天耀大學的實訓工廠，第二層是天耀大學的創業孵化中心，第三層是實習管理中心，雲爍這次的目的地。

　　雲爍順著第二通道進入325室，迎面是一台綜合體測儀和坐在一旁辦公桌前正在看資料的指導教師，這是進入實習分配前的體測環節。

　　除了學院內的教學崗位，不論是哪一個崗位，對於身體素質都有一定的要求，體質或源修評級沒有達到的學員，貿然入職很可能受到極大的傷害甚至死亡。

　　在大一上通識課的時候，雲爍選修過這位老師的課，海洋系的列席教授之一，九十歲高齡的付啟冬。

　　雲爍敲了敲開著的門，打了聲招呼:“付老師早上好。”

　　那位發須皆白的老教授從辦公桌上的數據顯示屏前轉過起頭看了一眼雲爍，先是一愣，隨後似乎想起了這位學生是誰，笑著說:“早，這不是歷史系的高材生嗎?確定要選淵海考察方向嗎?還可以再考慮考慮的。”

　　雲爍認真地點了點頭:“嗯，確定。”

　　老先生沒再多說什麽:“那就坐下吧。”

　　徑直走向體側椅，把報紙和背包放在一側，坐好，把學生卡插在一旁的卡槽上，十分熟練地在四肢和額頭上貼好了五個測試晶片。

　　體測開始，一道道藍光順著測試晶片在雲爍身上掃過。

　　【身體數據收集中……】

　　【骨齡21歲】

　　【身高177厘米】

　　【體重64公斤】

　　【體質發育標準】

　　【生理機能優秀】

　　【神經反射優秀】

　　【腦域開發卓越】

　　【身體數據收集完畢】

　　【體質綜合評定:A】

　　隨後晶片上開始閃爍跳動著赤籃綠紫四種色調的光線。

　　【源素數據綜合分析中……】

　　【源修職銜:三階】

　　【源脈開發度:玄脈第六支脈，地脈第五支脈，天脈第三支脈】

　　【通識課綜合績點:4.3(滿績5)】

　　【歷史系綜合績點:4.5(滿績5)】

　　【機械系綜合績點:4.8(滿績5)】

　　【源修綜合評定:A】

　　看到雲爍的2A評定， 付老師微微點頭，這是他這個早晨看到的整體素質最好的學生，“確認評級，開啟實習申請系統。”

　　話音剛落，一個個實習單位的數據順著額頭的晶片直接傳輸進了雲爍的識海。

　　雲爍粗略地瀏覽了一遍，大多數劃分為【考察團】的實習單位的基礎要求是都是1A1B以上。

　　這是顧恆之前提到的許多同學被拒的重要原因，基礎要求沒到達，實習單位的數據你都點不開。進入社會前的第一課——直面現實的殘酷。

　　從幾百個考察團中，雲爍找到了他這次實習的目標——“黑水澤考察團。”

　　認真瀏覽了一遍其具體數據確認它就是自己此行的目標後，雲爍提交了實習申請。

　　“提交完成，正在審核您的實習申請。”

　　……

　　突然一個訊號出現在雲爍的識海裡。

　　“審核員申請視像通訊中……”

　　雲爍側頭看向付老師，一臉疑惑，好像?實習申請手冊裡沒有提過有這個環節啊?

　　付老師也納悶，畢竟只是三個月到半年的實習申請，大多數項目都是學習體驗性質的內容，用人單位的人事快速核對一下基本資料就算完成基礎動作了，一早上都是這樣，這個黑水澤怎麽還帶加戲的。

　　“先把視像通訊通過了吧，畢竟對面是你申請單位的審核員。”

　　雲爍點了點頭，一個泛著淡藍色微光的男性立體影像出現在了房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