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羅伯大人您不能....”
“滾開。”
克羅伯一把將阻擋在身前的侍從推開,他悲痛欲絕,必須要親眼再見女皇陛下一面。
西別普三世·瑪格琳不再憔悴,她已被人換置好了衣裙,精心打扮了妝容。
白皙如雪的臉頰,嬌豔欲滴的紅唇,疊放在小腹處的如藕玉手,是那麽的動人心魂,冷豔而又美麗,靜躺在鋪滿淡紅色鮮花的棺槨中,就像是正在熟睡的美人,與屍體幾乎毫無關系。
這是伊思利亞王都的規矩,在君主即將逝世前,必須要是最完美、最莊嚴、最得體的姿態。
傳聞這樣上神便會收留她的魂魄,傳授真言,轉世輪回之後便可免受災厄苦痛,享盡榮華富貴,得到神的恩賜。
在這一刻,克羅伯一直努力遏製的情愫如潮水般湧出,他顫巍巍的摩挲著西別普三世·瑪格琳的臉頰。
“陛下....”
劇烈收縮的瞳孔內滿是難以置信的神色,就連喘息聲都在劇烈顫抖,他想要再說些什麽,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一滴滴晶瑩淚珠從眼角滑落,西別普三世·瑪格琳的一生,隨著他臉上那黑紅模糊的圖騰,徹底消失了。
就像一現曇花,來的快,逝去的更快,美好的事物都是短暫且不可求的。
“克羅伯大人....您這樣會影響到女皇陛下追尋上神腳步的....”
望著被淚水打濕的妝顏,附近侍從一邊勸阻,一邊手忙腳亂的填補。
克羅伯嘴唇在哆嗦著,手臂順著棺槨滑下,整個人癱軟在了地上,但在下一刻,他像是察覺到了什麽,嘶啞著聲音怒道:
“為何你們事先就準備好了棺槨?!”
說到這裡,他騰的一下子站起身來,拔出彎月長刀,作勢就要劈砍而出。
“你們定也是末奴底民的賊細,對女皇陛下加害已久!”
克羅伯似乎悲傷過度,有些喪失理智,他分不清到底誰是誰非,說不準這裡面便隱匿著末奴底民。
“克羅伯統軍息怒....”
數名侍從當場被嚇的臉色煞白,齊齊跪地,其中一人顫聲道:
“是...是克羅伯大人您在女皇陛下登基時以棺槨當成床榻,獻...獻給了女皇陛下....”
克羅伯聞言勃然大怒道:“一派胡言,爾等....”
說到這裡,他像是想到了什麽,雙手一顫,彎月長刀無力墜落,他亦是直挺挺的跪在了地上,腦海中浮現出了往昔種種。
“你瑪格琳如此壓榨伊思利亞王都的子民,這棺槨正適合你做為床榻,哪天被刺客亂刀砍死,也省得他人費心費力再給你挑選了!”
“哦?哀家對禦生統軍的心思很滿意,不如奉靈殿就建在哀家寢宮對面吧,也省的克羅伯大人將來抬的時候累壞了身子。”
冷冽刺骨的大不敬話語在腦海中久久響起,西別普三世·瑪格琳那玩世不恭的模樣神態歷歷在目。
一時間,悲痛、悔恨、自責等種種情愫湧上克羅伯的心頭,他直挺挺的跪地,死死扯著自己的發絲,牙齒都快要咬碎了。
他直至如今才恍然醒悟,伊思利亞王都的君主,西別普三世唯一的繼承人,僅僅是一名年不到二十的女子啊。
那是最青春的階段,貪玩成性,心中沒有主見,沒有子民,更沒有擔當。
為何自己就不懂得這些道理,對一個女兒身的孩子冷言冷語,
苦苦相逼。 明明對方都將大權托付給自己了啊....為何當時沒有耐心教導....沒有細心呵護....
“克羅伯大人請您穩定好自己的情緒...”
望著那蜷縮在地上抽泣哽咽的蕭索背影,侍從於心不忍,但依舊出聲提醒。
只因伊思利亞王都的規矩,君主逝世不許落淚,踏上尋找上神真理的道路,這是天大的好事。
克羅伯沒有言語,顫巍巍的抬頭,最後瞥了一眼自己“精心挑選”的棺槨,而後默默站起身來,一步一個踉蹌的朝著殿門走去。
他像是一下子老了數十歲,腰杆不再挺拔,雙臂隨著腳步無力輕微晃動,甚至連地上的彎月長刀都忘記了拾起。
登鸞殿外,風聲嗚嗚,如在哽咽悲鳴,克羅伯無神的望著暗紅色的天空,任由著滂沱大雨將自己從頭到腳淋透。
他沒有任何言語,像是失去希望的無魂人,三步一跪,五步一拜,九步一叩,那一聲聲悶響,像是在闡述著內心的悔恨與悲痛。
“禦生統軍...您別太自責了...您已經盡力了...”
百常令之首烏子倍齊快步上前,伸手欲將他扶起,但卻被一股大力推開,他搖頭歎息,再次出聲勸阻:
“陛下先逝...唯有您可主持大局...您若是也倒下了...伊思利亞王都就徹底垮了...”
克羅伯依舊置若罔聞,他發白乾裂的嘴唇在哆嗦著,似乎在呢喃著什麽,混合在雨聲中根本聽不清楚。
百常令之首烏子倍齊再歎氣,默默跟在身後,隨時做好出手援治的準備。
他雖然內心也痛,但依舊能保持理智,對方這種做法,百害無一利。
“統...統軍您別這樣...”
望著那蕭索淒涼的身影一點點逼近,駐守在第一層懸橋上的禦生軍分分退到兩旁,為其讓出一條道來,他們看的於心不忍,有些人忍不住出聲勸阻。
“咚。”
克羅伯的額頭重重磕在類似青銅材質的金屬上,響起沉悶之音,聲音雖不大,但卻震的附近人心頭一陣陣悸動。
他們根本沒有想到,一向對女皇陛下惡言相向的禦生統軍,竟悲痛到如此地步。
雨終於滂沱而下,無情衝刷著第五層懸橋上的血跡,當來到中央圓盤時,克羅伯已經頭破血流。
但,
他依舊面無表情,像是察覺不到疼痛,顫巍巍的解下細在腰間的號角,顫抖著深吸了一口氣,默默吹響起了一道道無盡悲愴的聲音。
一聲...
兩聲...
三聲...
這如戰鼓般的聲音,驚動了伊思利亞王都內的所有子民。
當聽到第十聲時,他們滿臉駭然。
第十一聲,他們瞳孔大張。
當第十二聲響起時,所有建築殿宇全皆燈火通明。
每一層懸橋上跪滿了人影,黑壓壓一片,如潮水在此起彼伏。
“天影無形,神憐眾生。”
聆神教言的響起,禦生軍單膝跪地,長戟平放身前,頭盔壓蓋在上,右手重扣額頭。
而普通子民雙膝跪地,行三拜九叩之大禮,他們臉上的神情各有不同。
驚詫者有,冷漠者有,沉重者有,但悲痛卻少之又少,甚至不少人在強壓著咆哮歡呼的衝動。
在西別普三世·克於葬身第五層礦區,西別普三世·瑪格琳繼位後,她遷移至伊思利亞王都。
這裡的所有子民簡直從天堂墜入了地獄,膚色不同更是淪為了連牲畜不如的末奴底民。
他們每天活在水深火熱之中,心裡恨透了瑪格琳,大多數人得知死訊,除了正常驚詫外,剩下的只有狂喜。
“伊思利亞王國第三任女皇:西別普三世·瑪格琳創耶古那什金屬王國,開創洛莫可茲歷史先河,勵精圖治,功高蓋世,特於‘耶古37年中亙三世’受上神仙封,羽化升天....”
低沉嘶啞的聲音從克羅伯嘴中傳出,他努力遏製著自己的情緒,雙拳緊握的指甲都發白顫抖了。
“天影無形,神憐眾生。”
吊唁的話語從第一層依次由下層地位最高者重複,他們聲音全皆低沉,感受不到悲傷,也感受不到喜悅。
就像默默誦讀著字句,內心沒有任何波動,直至到第五層,那依舊沒被滂沱大雨衝散的血霧中, 傳出了一道比怒雷還要大的歡呼雀躍之聲,震耳發聵。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頓時令克羅伯勃然大怒,他雙眸充血,喊的額頭青筋暴起:
“殺!殺光那些賊子!”
這無疑徹底觸碰到了克羅伯的底線,一下子令他理智全無。
可是,周圍的禦生軍卻面面相覷,不知該如何是好,為了一個昏庸無度的君主殺光末奴底民?這太過荒唐。
“萬萬不可,萬萬不可啊...”
望著對方那幾盡吃人的目光,烏子倍齊趕忙上前勸阻道:
“陛下臨終曾托付微臣,絕不可讓禦生統軍無故遷怒第五層子民,您這樣做會令伊思利亞王都喪失龐大勞動力不說,民心也會大失啊...”
克羅伯聞言深吸了一口氣,努力保持平靜:
“西別普三世·瑪格琳女皇受上神指引,得神賜福澤,特赦伊思利亞王都一月稅收。”
說到這裡,嘶啞的聲音一頓,而後繼續響起:
“但因西別普三世·瑪格琳女皇倍受上神眷顧,故而延遲三日入奉靈殿。”
此言一出,本因免除稅收而內心狂喜的子民不由一愣。
按照伊思利亞王都的紀法規條,君王逝世必須第一時間入奉靈殿,保靈魂不受外界影響。
哪怕上任君王屍骨無存,皆是當即空棺入殿,這違反常態的決定令他們面面相覷,議論紛紛。
而百常令之首烏子倍齊卻出奇的平靜,但眸子中卻閃過了一抹微不可察的寒芒。
似乎一場大風暴即將要掀開帷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