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前。
“我們去哪?”許明問。
錢大剛沒有說話,他面色凝重地走在前面。
何勇和王凱也一言不發地跟在許明的身後。許明突然感到了不安,尤其從錢大剛的身上,他嗅到了一股殘忍的氣息,就像野獸即將發怒時散發出來的危險的氣味。此時是深夜,四周闃然無聲,除了他們四人,也闃無一人。
許明手心裡沁出了汗,額頭上也有細汗,他感覺他的臉色不太對勁。但幸好是晚上,他們現在正朝著前面一座廢棄的倉庫走去。
倉庫的窗戶裡燈光昏沉。
許明頓時感到渾身發冷,但他必須強作鎮定,克制如冰水般浸漫而來的恐懼。他努力深吸一口氣,為了不致於出錯,他決定不再說話。他沉默著跟在錢大剛身後,腦子飛快地轉著,想著種種有可能出現的情景,以及這些情景出現後該如何應對。
每出現一副畫面,他都要告訴自己一定要冷靜。
快到倉庫前時,何勇和王凱走到前面用拳頭砸門,並且大聲喊道:“開門!”
不一會兒,門開了。開門的是個小弟。
許明一走進去,便看到擺在倉庫中間的椅子裡綁著一個男人。男人已經頭破血流,一時難以分辨容顏。
“這是怎麽回事?出了叛徒?”許明問何勇。
何勇也不回答他。他又轉頭看王凱。王凱正斜眼瞧著他,臉上帶著似幸災樂禍的笑容。
許明見錢大剛走到綁束的男人面前,一下子揪起男人的頭髮,毫無隱惻之心。男人的頭被迫仰起來,不由發出痛苦的呻吟。
“說,還有誰?”錢大剛咬牙切齒。
“大大哥,我真的不……不是……冤枉啊……”
這一刻,許明盡全力控制身體的顫抖,周圍站得全是兄弟,他感到何勇和王凱的視線正死死地盯著他。他一旦開始發抖,下一秒,肯定要去見閻羅了。
錢大剛突然一拳打在男人的臉上,男人慘叫,身子歪向一邊,要不是扶手擋著,他已經摔下去了。
許明驚心肉跳,看著血從男人垂下的頭往下淌,一股股匯聚在椅腿邊上。
“他媽的快說,還有誰是內奸!”錢大剛突然暴怒地提起男人,將男人摔了出去。
男人正好躺在了許明的腳邊,他抽畜了一下身子後,轉過頭來目光與許明對視上了。那目光既深邃又空洞,深邃得似看透了他的靈魂,空洞得似要把他的靈魂吸進去。男人的嘴唇翕動著,似要說出他是臥底。
一陣惶恐後,許明聽清男人什麽也沒說,立即鎮定下來。就算男人也是警方派來的臥底,男人也不知道他是臥底,正如他不知道男人是臥底。這是常規操作,目的是為了防止一個臥底被暴露後因為意志力不夠而不得不出賣同行,或者因為經不住誘惑而反殺了同行。
錢大剛突然把槍遞了過來,然後用寒鐵般的目光盯著許明。許明太陽穴跳動,但沒有回避錢大剛的目光,他冷靜地接過槍,然後盯著躺在地上的男人。
“上次交易時警察突然出現,是因為他嗎?”許明問。
“幸好是許老弟你,不然我現在就是孤魂野鬼了。”
許明聽這話,心臟頓時一陣抽畜。在那之前,他與他那個從不露面,也不知道其真實姓名,在哪的上級通過電話,上級指示他放長線釣大魚。
那場警方的行動,就是為了讓他獲取錢大剛這個惡魔的信任,從而使他進入錢大剛的核心圈。
所以,他才在那場警方的突襲中衝上去保護了錢大剛,帶著錢大剛一路逃避警方的追捕。路線當然是提前計劃好的。 一路上,為躲避武警和警犬的追捕,兩人在樹林裡躲了兩天。但計劃總有意外,畢竟參與行動的武警並不知情。而警犬又嗅覺靈敏,最終發現了他們。看著撲過來的警犬,他不得不殺掉了警犬,帶著錢大剛繼續逃亡,最後不得不遊過一條結了薄冰的河流。
他冷得要命,祈禱上級趕緊對警方的行動進行乾預。錢大剛在那時候因為體力不支暈過去了。他背著錢大剛到了一個盆地村莊。這個村子只剩下老人。由於他承諾會付老人錢,老人照顧了他們,給他們吃喝。兩人在那個村子裡呆了三天。錢大剛在走出盆地村莊時,發誓一定要揪出內奸。
看著眼下的男人,許明心裡百味交雜,苦澀的滋味覆蓋了所有的味道,當他扣動扳機的一刻,他的心一陣躥動,緊接而來的是一陣陣鈍痛。
忽然,許明的眼淚決堤,他突然跪倒在地,胸口也在一瞬間撕裂了,他撲在床角,捂住胸口,感到胸口湧出一股溫熱的氣息。他低頭一看,血透著指縫溢湧而出,順著手背流向地面,匯聚成了一片。
血還在擴散,朝著鏡子,朝著大門,朝著屋子裡的每一個方向,向著四周擴散。
如夢魘一般擴散。
若不是身負撕心裂肺的痛,他恐怕以為他又回到了那個夢魘。他轉過頭去,見鏡子又消失了,眼前又是虛幻的場景。
男人躺在血泊中,眼睛沒有閉上,仍像他還在喘氣的時候盯著他,既深邃又空洞。
許明哭泣著,眼淚浸濕了床角,就像他第一次從夢魘中醒來時眼淚浸濕了枕頭。
如夢魘一樣,男人的身上的繩子變成了蛇。蛇吐著信子,蜿蜒著從男人的身上滑開。男人慢慢地站起來,跟夢魘中一樣,走了過來。
許明掙扎地翻過身來,背靠著床坐在血泊中,驚懼地看著男人一步一步走來,邁著死神般的步伐。
男人沉重地走出了幻境。
許明感到心臟絞痛,盡管他咬著牙,還是疼得發出呻吟。他看著男人一步一步走近,踩著血,堅定地走著。
男人站在了他面前,俯視著他。
許明從男人那雙眼睛裡,清晰地看到了自己靈魂的顫栗,因為痛苦不堪而蒼白了的面色。就像擱淺的魚,等待著,等待著……大限的臨近。
許明看著男人緩緩抬起握槍的手,想說“對不起”,但說不出來,感覺自己一松牙,就會要哀叫。
他眼睜睜地看著男人的食指緩緩地扣動了扳機……
這,絕不會與夢魘一樣了……夢魘裡沒有痛苦……許明這樣想著閉上了眼睛,慢慢地移開了捂著胸口的手……
走廊裡突然回蕩起震耳欲聾的槍聲。這時,走廊盡頭的朱門滑開,站在門內的三個亡魂被槍聲嚇得不輕,相互抱著尖叫。
一個女人突然被一股力量拽了出來,丟在了過道裡。女人的頭正好撞到一扇黑門,她聽到黑門後傳來低沉的哀叫,不由尖叫起來……
接著,又是一陣槍聲。
女人邊尖叫邊爬起來,像隻無頭蒼蠅一樣撞進尖帽男鬼的懷裡。男鬼伸手抱住了女人的腰,冶笑道:“美女,要不要小鬼帶你回你的房間?”
女人因為恐懼,尖叫地在男鬼臉上抓出一道紅印子。
男鬼一把抓住女人的手腕,壓著怒火說:“我討厭這份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