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媽在廚房做飯呢。”沈耀生說,“我陪你叔叔聊會天。”
沈辰過去,靠著他坐下,手搭在他肩上,語氣期待地開口,“爸,我想吃你親手做的。成不成?”
沈耀生直覺和往常相比,今天兒子的態度不太對勁,但兒子流露出的孺慕之情,又讓他心裡湧出一股暖流。
多久了,兒子沒和他這麽親近了啊……
“好好好,我親自下廚。華生啊,你自己先坐一下,等下吃完飯再聊啊。”他對沈華生說了句,起身朝廚房走去。
沒多久,餐桌上就擺滿了菜,個個色香味俱全。
“好了,最後一個菜。”沈母徐紅霞從廚房裡端著一碗筒骨煨藕湯出來。
沈辰忙主動過去,從母親手裡把湯碗接過來。
“媽,小心燙,我來。”
徐紅霞意外又高興:“喲,今天怎麽了?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沈辰說:“以後我多幫你做點事。”
沈華生立即誇獎:“我看小辰是真的長大了,都知道體貼媽媽了。”
徐紅霞的臉笑開了花,嘴裡卻道:“這孩子平時都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今天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
沈耀生也出來了,招呼弟弟:“華生啊,來來來,吃飯。”
於是,四人坐下。
沈辰第一筷就夾起來了一大塊粉蒸肉。
沈父做的粉蒸肉那是一絕,肥瘦適中的豬肉被自己磨的手工蒸肉粉包裹著,要在竹籠裡足足蒸夠一個小時。蒸好後,瘦肉香酥綿軟回味無窮,肥肉晶瑩剔透入口即化,蒸肉粉被香噴噴的油脂浸透,還搭配著芋頭,芋頭香糯甘甜又解膩,真是好吃得無法形容。
沈辰連幹了兩塊粉蒸肉,又拿起湯杓去盛湯喝。
急了點,忘記吹掉湯的溫度,結果一口下肚,燙得他輕輕抽了口氣。
他的眼眶突然一酸。
都是記憶裡熟悉的味道……
“餓了幾天啊這麽急?你就不能把湯涼會兒再喝?把喉嚨燙壞了怎麽辦?”徐紅霞正在念叨兒子的毛糙,忽然發覺沈辰眼眶發紅,還以為被燙的狠了,語氣頓時柔和下來,“慢點喝嘛,又沒人和你搶……先吃點菜。”說著動手給沈辰夾菜。
沈辰聽在耳裡,隻覺得這嘮叨也勝似天籟。
沈華生也一邊吃飯,一邊和沈父聊天。
東扯西拉地聊了幾句後,他終於忍不住,將話題轉了回去:“對了哥,剛才我和你說的股票的事情,你覺得怎麽樣?”
沈父愣了下:“聽起來倒是蠻不錯的,可是,我不會玩什麽股票啊。”
沈華生放下筷子,一臉真誠:“這個你放心,你只需要把錢借給我,我來操作,保證到年底最少賺30%!你就等著數錢就行了!”
見沈耀生遲遲不點頭,沈華生繼續鼓動如簧之舌:“你看,小辰也大了,等他讀大學、大學畢業結婚、買房……全都是要用錢的地方,你們家面館的生意是不錯,但錢不嫌多啊,現在有這麽好的一條掙錢的路子擺在面前,你還猶豫什麽?”
沈耀生似乎有些心動:“你說得也有點道理……”
“華叔叔,什麽掙錢的路子?”沈辰故意“好奇”地問。
沈華生想了下,告訴沈辰也無妨,年輕人聽到賺錢一定會動心,幫他說動沈耀生。
“股票知道嗎?”他笑著說,“叔在股市裡掙了點錢,來帶你爸爸一起到股市掙錢!”
“股票啊?我知道。
”沈辰笑道,“我看過《大時代》!” 沈華生沒聽出他的言外之意,點點頭:“對,那部電視劇不錯,鄭邵秋演的!對了啊哥,你覺得怎麽樣?”
後半句卻是對沈耀生說的。
沈辰接口:“華叔叔,股市有風險,電視劇裡的那個丁蟹,都虧得傾家蕩產的跳樓了!”
一聽這話,沈耀生再次陷入猶豫。
他是個老實人,喜歡腳踏實地的掙錢,股市對他的吸引力還真不大。
沈華生也愣了下,但很快笑道:“小辰還挺有風險意識的!放心吧,叔叔在證券公司有熟人,他和我說了,這次的牛市能到明年年底,現在進去沒任何風險,錯過機會就太可惜了。”
沈辰“驚訝”:“真的嗎?這倒挺好的,可我爸不懂股票,連買賣都不會!”
“簡單,錢借給我,我來替你爸爸操作。到年底,保底掙30%。”
“30%是多少你們知道嗎?”
“投入一萬塊,到年底,輕輕松松變成一萬三千塊!”
“到時候讓你爸給你買個最新出的什麽愛姆屁3……”
沈辰端起湯杓喝了口湯,才笑著說:“是MP3吧。”
“對對,就是那個玩意,學英語用,時髦的很!”沈華生唾沫橫飛,“我給你表弟就買了個,特別好用。他的英語成績一下子就提高了幾十分!”
沈辰“難以置信”:“啊,天底下還有這麽好的事?”
沈華生笑吟吟的:“都是親戚,我才來和你們說的,到時候你爸爸掙了錢,給叔叔點分紅就行!”
沈耀生有點動了心,“……這樣啊,也不是不行……”
沈華生正要趁熱打鐵,沈辰吃了口菜,又貌似無意地開了口:“那要是虧了呢?二叔,你也分點不?”
沈耀生一愣。
是啊,虧了怎麽辦?
沈華生被噎了一下。
“穩賺不賠的事兒怎麽會虧?!”
沈辰悠悠地道,“我聽人說,這年頭誰告訴你有穩賺不賠的事情,那他不是傻子就是騙子。”
沈華生:“……”
他漲紅了臉:“你覺得我是傻子還是騙子?”
沈辰冷笑一聲,不回答。
沈耀生瞪沈辰一眼:“怎麽跟叔叔說話的!”
但心裡之前的意動已經冷了下來。
徐紅霞打圓場,“飯菜都要涼了,先吃飯,先吃飯。”
飯途裡,沈華生又想開口,結果沈辰拿起遙控器,切到新聞聯播的畫面。
“我們老師說要多看新聞,對政治學習和世界理解都有好處。”
沈華生幾次三番想把話題引到借錢上面去,都被沈辰以“不要說話,我要看新聞”為理由打斷了。
飯後,沈華生也沒再坐一會兒,就說要走。
沈耀生心知肚明,客氣了兩句也沒挽留。
沈華生見沈耀生沒有借錢的意思,終於憋了一肚子氣的離開了。
等他走後,徐紅霞才對沈父說:“我覺得咱們兒子說的有道理。不是我背後說人壞話啊,你這弟弟一直為人挺精明的,那是大鬥進小鬥出,算到骨頭裡,精明過了頭。掙了他分紅,虧了就不吭聲?那風險全歸我們?我看不是股票穩賺不賠,是他穩賺不賠才對。”
沈父:“……”
看著電視的沈辰也淡淡開口:“爸,我最近看新聞,裡面常提什麽金融泡沫,說國家隨時可能出手調控股市,感覺風險還是挺大的。我們家面館的生意蠻好的,沒必要去蹚這渾水。”
沈耀生也沉吟了:“說的倒也是,那還是算了吧。”
沈辰知道他聽進去了,便伸了個懶腰:“我回房間了。”
廚房裡,徐紅霞忍不住湊到沈父耳邊:“老公啊,你有沒有感覺,兒子今天有點不大一樣?”
沈父拿起一個碗,邊洗邊隨口問道,“哪兒不一樣啊?”
徐紅霞叨叨:“說話做事,都像個大人了!往常他一回來,就看動畫片看電視劇,從沒看過新聞。還有今天,說的那些話都有理有據的,連你那個精明的弟弟都說不過他。”
沈耀生笑呵呵:“孩子長大了還不好啊,我們就能少操點心了。”
“該讓人操心的是你!”徐紅霞把身上的圍裙解下,嬌嗔地扔給他,“今天要不是兒子,你沒準就掉進你弟弟的坑裡了,我看你還不如他一半聰明!今天的碗都歸你洗!”
沈耀生一點也不生氣:“是是是,他像你,行了吧?我洗就我洗……”
沈辰的房間不大,也就七八個平方。一張單人床, 兩個小書櫃,一套桌椅,桌面上躺著一套海南版的《七龍珠》漫畫,幾盒舊磁帶,床邊還有一把木吉他。
他坐在桌前,找出筆記本和筆,開始梳理回憶。
二零零一年五月,他正讀高一下學期,鄰班轉來了一個叫做安小然的女生。
她一來就引起了小小的轟動,因為太漂亮,成績也出色,幾乎無可挑剔。
小姑娘乖巧羞澀,怕生得要命,唯獨對學校裡“凶名赫赫”的沈辰例外,除了上課時間,幾乎是他走到哪,她就像小尾巴似的跟到哪。
她水汪汪的小鹿眼望著他,一次又一次認真地表白。
“沈辰,我喜歡你。”
“沈辰,你五行缺點我。”
“沈辰,你能做我男朋友嗎?”
“……”
沈辰也對她漸漸有了點朦朧但未宣之出口的好感。
一切按部就班下去,或許會是一個幸福而常見的故事。
但生活遠比你想的殘酷,現在擁有的一切,也許頃刻之間就會化為烏有。
就在幾個月後,家裡面館的燃氣瓶泄露,引發爆炸,父親沈耀生重傷,被緊急送往醫院。
家裡的積蓄被沈華生借去炒股,不肯還。
醫藥費湊得很艱難,僅有的一套房子也賣了。
在ICU躺了十幾天,父親終於還是去了。
母親徐紅霞接受不了這個打擊,本來眼睛就不太好,哭了幾天后突然失明。
醫療費,自己和母親的生活費、學費、還有銀行和親戚的欠款……
沈辰幾乎陷入了絕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