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亭子外的兩名仆人能聽得到亭內兩人的談話，可以明顯感受到那位年長者的憤懣，柳紹自始至終對這位他素未謀面的楊大人一直是抱有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成見，這也算是柳紹對自己仕途露往霜來半生的結果的成見，這位始終心系國家水利和百姓福祉的長者，何海也曾聽父親說過，說這位老部下是如何如何的剛正不阿，怎樣怎樣的無偏無黨。

　　柳紹，也就是紹叔，曾在都城侍衛軍中有過效力，正是河海的父親何煒手下，後來覃國覃家陵墓進行修繕擴建，侍衛步軍受命執勤，一方面是國主內家陵墓，不容常人窺探，且不說其中覃家先輩的棺木沉臥，還有名貴珍寶隨著幾代國主葬入;另一方面則是監管巡邏修建的犯人出現逃跑。當時就在執行巡邏工作的柳紹一眼看出若是腳下的陵墓繼續往外圍拓寬，定會挖到不遠處山下的地下河，到時候若是出現水淹陵墓，定會是多少人頭落地，國主若是降怒，說不定連執勤的侍衛也會收到牽連。所以柳紹急忙從巡邏小隊中跑往主持工作的將作司大營。

　　在聽到消息後，無論是真是假，當時主持修建工作的將作司不得不停止修建項目，遣人仔細勘察陵地附近的地下河流向。果不其然，若是再有一二天的工期，定會挖到隔壁山脈下的地下河。柳紹也因河流對陵墓的影響中建言獻策，而且確實如他所說，何煒發現他並非單單只是一位會舞刀弄劍的軍營粗漢，為此，時任侍衛步軍都指揮使的何煒，舉薦了自己的這位部下，從而向剛剛開始著手建立的治水台舉薦了柳紹，而後柳紹在治水台的表現證明何煒當時的確是慧眼識人。

　　覃國境內多條河流穿過，良田沃土數十萬頃，且盛產茶葉，有“南二茶北三茗”，遠銷覃國內外;但是若是天降大雨，河流堵塞，那一馬平川的平原和盆地轉眼間成了大水蔓延的最佳場地。為此覃國特立治水台，專司水災水利等相關事宜。地方遭遇水情，多由都城治水台派遣治水使者趕往地方進行治水，而且災情的具體情況，包括莊稼作物和房屋的損毀、民眾的傷亡人數、水災的具體整治方案，以及最重要的賑災款項和賑災糧的上報，都需要經治水使者的手，這樣的情況就導致那些想要多上報財物損毀而少報人員傷亡的地方官不得不向這些與自己平級甚至是下級的欽差大臣諂媚事好，當然也有治水使者主動與地方官合謀謊報災情，然後從都城調發的賑災款項和糧食中飽私囊，縱使不便儲存的糧食，寧願賣給商賈也不會如實發放給民眾。

　　因涉及民生，治水台不僅僅在官場頗為重要，水利工作在民間也頗得民心。但是到了水災面前，大量的錢財往來經手，眾多治水台官員貪墨成風，置廣大民眾的福祉和生命於不顧，以至於治水使者在地方風評並不佳，且治水工作並非數日便可立竿見影，往往治水還未到一半，治水使者先被治水不力或者民怨沸騰而被調任或是免職，但大多也是在地方聚斂無厭的主，只要不被抄家清算，那頂官帽他們倒是不在乎。因此方才一旁領賑災糧的民眾注意到身著紅冠鶴食蠃魚官服的紹叔，柳紹才示意何海暫且避一避。

　　但柳紹絕不是那類決疣潰癰之人，每到一處地方，除了例行公事，絕不會貪贓枉法，治水工作也是井井有條，甚至還在地方上駐扎時揭發了兩位貪官汙吏，官場都笑稱柳紹柳秉正是借治水之名，行監察之責，頌秉正之志。

　　“僅僅是用茶上，紹叔便對這位新貴改觀了嗎?”何海笑著問柳紹。

　　“當然不是以此便做定論，先前的也不過是老夫的一點點看法，至於到底是什麽，還得一會兒見分曉。”柳紹老練得卸過了何海的發問，隨後示意何海仆人還在亭外，這位新府丞到底是什麽人，什麽官，萬萬不可由他定調，無論怎麽說，楊遠達也是他在小甘城的直屬官員，也是掣肘。但是即便如此，柳紹還是放不下心裡那口氣，“不過，見微知真嘛。”

　　見得柳紹示意，何海生出幾分羞愧，身處主人屋簷之下，當著對仆人的面對主人議論紛紛， 不僅是對主人的不敬，也是將紹叔陷入不義，何海會意，舉起瓷碗小飲半口以示歉意。

　　“這白河黑磚雖是南部二茶之一，但也是分檔次的，這一等啊自然是磚面均勻，外形色澤黑褐;你在看我們面前的茶餅，表面製作雖不至於粗製濫造，也非製作精良，而且色澤偏灰，自然是達不到上等。”柳紹作為愛茶者，繼續為何海講解這白河黑磚，“當然，還有最重要的，清來你來看，若是這黑磚茶內部孕有金花，那無論它製作如何精良，都是上品。也因此常有投機倒把者大量收購次等的白河黑磚，為的就是在賭那金花，因此也就造就了白河城獨一檔的‘賭茶’文化。”

　　“賭茶，既然是賭那必然十賭九輸。”何海對於賭博深痛惡絕，他和一眾朋友見識過都城賭場，旁人領略到豪擲千金的灑脫和散盡複來的時來運轉，很快就沉迷其中;何海看到的卻是多少男子空洞的目光落寞空手而回，又有多少新來者手裡攥著剛發的工錢或是典當來的當金，甚至是拿著田契房契，背後往往跟著一位哭泣的女子。

　　“確實，貴自有貴的道理。寧願直接買上品，畢竟做工精良才更容易出金花。”柳紹放下瓷碗，意味深長地望著何海。

　　可以很明顯的感受到柳紹話裡有話，何海心中暗暗佩服，在什麽樣的人面前講什麽樣的話，這是一門講究的藝術，借茶餅之言，訴觀人之道，又不會在仆人面前失禮。何海只是在思索，楊遠達現在在紹叔空中到底是清廉的好官是上品茶，還是濫竽充數的庸官是次等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