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暮,亞斯蘭特城堡群,被濃鬱的霧靄所籠罩,隻顯現波瀾起伏的輪廓。
銀發少年馮恩·萊頓,是這座古老建築,最年輕的主人。
他穿過稍顯昏暗的回廊,來到燈火明亮的晚宴大廳。
他看到,本該在舞池中央,妙曼生香的美人,正低聲啼哭,精致的妝容,弄花成劇院的小醜。
十幾名仆從,趴倒在汙濁的地板,收拾散落四處的酒杯碎片。
不起眼的角落,一隻貴賓犬被打斷了腿,嗷嗷叫喚。
他皺緊眉頭,目光嚴厲地掃向會場所有人。
美人淚流得更凶,仆從們頭趴得更低,貴賓犬一瘸一拐地跑遠。
一位白發蒼蒼的老者,拄著拐杖,顫顫巍巍地上前,向馮恩艱難地躬身行禮。
那是家主萊頓公爵在出征前,留下的一位副官。他為家族效命一生,勤懇而可靠。
“怎麽回事?”馮恩問他。
“少主,剛從北方前線傳來消息。”副官回答。
滄桑而沉重的嗓音中,夾雜著些許哽咽。
“公爵大人他……集結全部主力,在福澤鎮一帶,與草原獸人決戰。”
“不幸,遭遇伏擊,被……”
“二十萬人,全軍覆沒。”
“公爵大人等,都戰死。”
衰老的副官說完這段話,像是被抽幹了最後的力氣,不顧儀態地癱坐在一張椅子上,任由手中的拐杖跌落地面,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仰著頭,輕聲呢喃:“我的萊頓家族,就要亡了。”
稀疏而花白的睫毛中,有一滴淚珠流出,緩緩劃過他那皺巴巴的臉。
他只是靜靜地癱坐,渾濁的瞳孔卻在慢慢渙散,當那滴晶瑩淚珠從面頰掉落時,他的頭顱,也無聲息地偏倒在一側肩頭。
大廳的其他人,愣了片刻,衝上前。有人試探老頭的鼻息,有人摸向頸部,還有人慌忙叫醫生。
混亂中,馮恩怔怔看向一面牆壁,懸掛了數百年的家族紋章——紅色盾牌下,交叉金色的長劍與矛頭。
不知誰哀歎一句:“家族的劍與矛,都折斷了。”
體質有些虛弱的馮恩,忽然感覺眼前一黑……
……
半夜,馮恩·萊頓蘇醒。
他來到梳妝台前,借著燭光,看向鏡子中的身影。
那是一位面容俊美的銀發少年,雙肩有些單薄,瞳孔充滿血絲,顯得憔悴和病態。
他向鏡中人嘲笑,“真是一個不幸的穿越者。”
他居然是一個穿越者。
更見鬼的是,他剛記起來。
十八年前,他就穿越到類似於中世紀,又更加魔幻,甚至存在魔法的世界,從嬰兒成長為少年。
可惜,一直沒有覺醒穿越前的記憶。
直到受刺激昏迷後,終於恢復。
“系統,系統在嗎?”
他想到,穿越者可能有傳說中的系統,便在心頭默念幾遍。
沒有任何事情發生。應該沒有系統了。
所以,萊頓家族如今的困境,如何應對?
可否尋求援軍?比如向帝國皇帝羅伯特二世。
無心睡眠,馮恩披好衣服,離開房間。
在幽長的走廊,牆壁上一幅幅油畫被白布遮蔽,晚宴前擺設的鮮花被撤下,換成白菊與黃菊。
大廳內主燈熄滅,隻點燃一根根蠟燭,光線昏暗,還聚集著許多人。
他們大多換成黑白色調的禮服,氣氛比先前更加沉重,
也更加肅穆。其間傳出低低的哭泣聲,來自婦女和孩童。 他們在連夜舉行葬禮,家族失去了太多親朋和師友、同志和下屬。
剛架設好的靈堂裡,隻躺著一位老者,一身筆挺的白色軍禮服,掛著數枚家族與帝國授予的勳章。
“龐斯副官沒有被搶救過來。他年紀不小,也該安息了。”
一位白胡子老頭,走到馮恩身邊。
他躬身行禮,小聲說:“少主,如今家族重擔都落在您肩上,有些事情,我想單獨跟您說。”
馮恩看向此人。
記憶裡,老人叫道爾夫,學識淵博,常鑽進浩如煙海的圖書館。
他是家族首席顧問,類似於軍師智囊。
兩人走入一間書房。
道爾夫開場就說:“在我看來,家族眼下的困難,關鍵點不在於北方草原上的獸人。”
很奇怪的言論,萊頓與獸人部落戰爭數十年,兩者是死敵。如今萊頓無力再戰,獸人隨時南下。
馮恩稍稍沉默,“請詳細說明。”
道爾夫陳述:“出征前,我和公爵曾有過推演,傾二十萬主力,與獸人決戰,可一舉平定大草原,十成勝率。”
“事實上,經過多年討伐,獸人各大部落都衰弱許多,近幾年與我們作戰,往往輸多勝少,甚至望風而逃。”
馮恩目光死死盯著老顧問,說道:“那為何會有今日這般慘敗結果?”
“絕對有第三方插手。”老顧問語氣很重,白胡子都被衝起來。
“這才是家族困境的關鍵點。”
馮恩問:“你認為,第三方是誰?”
“帝都方面。”
道爾夫說,“來自人族內部的背後一刀。”
馮恩再次沉默。
帝都的主人,是端坐在宮殿中,高高在上的羅伯特二世……
“少主請看。”
道爾夫展開一張帝國全境地圖。
“相鄰的雪諾家族,同我們關系良好,您還與雪諾家族的大小姐聯姻。”
“大小姐聯姻……”馮恩下意識想到,家道衰敗後,雪諾大小姐會來退婚嗎?
他趕緊搖頭,甩開雜念。
道爾夫陳述:“有這樣一種可能態勢:
“一旦我們平定北方草原,又聯合實力不弱的雪諾家族,將在整個帝國西北,連成一片,沒有後顧之憂。
“因終年征戰而維持的精銳軍隊,可對帝國內部三個方向,形成潛在攻勢。
他分別在地圖上劃出三條線。
其中一條線,可數天內直取帝都;另外兩條,同樣在帝國內部暢通無阻,戰略意義重大。
“無論是那個方向,帝國皇室和其他貴族,都無力正面抵抗強盛的萊頓軍。
地圖中的萊頓,攻勢如洪流,仿佛隨時能吞噬整個帝國。
在一些人看來,這足夠寢食難安。
馮恩呼吸變得急促,語氣提高:“帝都忌憚萊頓軍力,害怕我們打贏獸人,順道造反?”
道爾夫點頭,“少主,可以這樣理解。”
“你是什麽時候想到這些?”馮恩問。
“老朽愚鈍,事後才醒悟。”道爾夫自嘲,“有愧於首席顧問之名。”
馮恩深深看了白胡子老人一眼。老者額頭的溝壑很深,藍色的眼眸卻明晰如嬰兒。
“如果你的推斷屬實。”馮恩問,“帝都方面將萊頓領地的安危, 置於何地?”
萊頓領位於南風平原西北,所轄四個行省,皆帝國最富庶之地,人口稠密,積累豐厚財富,輕而易舉送給獸人踐踏?
道爾夫分析:“帝都與萊頓領距離不遠,他們不會放棄萊頓領。”
“我想,他們會以支援的名義,率軍進駐各行省,達成實際佔領與控制。”
“而萊頓家族,我們這些原本的主人,最終會被趕出領地,或許放逐在西方那片荒涼的戈壁,又或許……更殘酷一些。”
老顧問看到了悲慘的未來,那是放逐或死亡。
“先生有什麽辦法嗎?”馮恩問。
道爾夫面無表情地說:“少主,我說過,我有愧於首席顧問之名。”
“我老了,愚鈍不堪。”
馮恩從老人的藍色瞳孔中,看出了極其複雜的情緒,那是迷茫與無助,痛苦和悲傷,還有一絲絕望。
……
第二天,黎明的鍾聲敲響時。
城堡內,一夜消沉的的人們,被突如其來的尖叫聲吵醒。
聲音是一位女仆發出的,來自道爾夫的房間。
當馮恩趕到時,房間內已經聚集了許多人,都在沉默。
道爾夫睡著床上,雙手疊放在腹部,表情安詳。
家族首席魔法師,黑紗蒙面的伊莎女士說:“他在睡前,服用了過量的安眠類藥物。”
——伊莎女士也是家族的首席醫師。
因為她精通兩系魔法,其木系魔法中,【藥草鑒別】和【生命養分】等,可用做藥師與醫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