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營地的路上,一陣寒冷乾燥的風吹過,馮恩忽然想到一件讓人期待的事。
他忙看向身旁的女士。
大風下,伊莎女士終於無法黑紗遮面了。
她的黑紗——換成了更加防風的黑色面具,天知道什麽時候。
馮恩覺得風沙有些無趣,吹在面頰上,隻留下宛如小刀劃過的疼痛。
他揉著臉,隨口說:“天氣真冷啊。”
伊莎女士說:“越冷越好。”
馮恩覺得她話裡有話,似乎在惡意針對某個人。
“羅伯特二世,熬不過這個寒冬。”
伊莎女士目視遙遠的東方。
……
遙遠的東方,帝都赫爾伯格,正遭遇一場連綿不久的秋雨,斷斷續續下了八天。
原本完善的下水道系統,經不住雨水多日的衝刷,終於癱瘓。
大量積水漫灌城市,地勢低窪處,房頂被徹底淹沒,化作一望無際的平靜湖泊,隻留下一杆杆煙囪,露出水面,遠遠望去像水中稀疏的蘆葦。
地勢較高處,市民暫且能爬上屋頂,或者躲在二樓三樓,期望等來可能並不存在的救援。
大多數市民幸運地逃出了城市。他們有上百萬人,正怨聲載道地,搬運僅存的家具和糧食,前往附近的山上避難。
山上住滿了人。
不幸地是,好幾處山間,都意外發生了泥石流……
狹窄的山路上,一支輕甲騎兵隊伍,用騎槍和馬鞭驅趕成堆的難民和物品,開辟出一條可供寬大馬車通行的道路。
馬蹄踐踏著泥濘,濺起汙濁的泥水,衝刷在難民剛剛紅腫的傷口上,留下一片嚎啕聲。
騎兵們在護送皇帝離開赫爾伯格,前往南邊的大城市,埃斯特城。
埃斯特城沒有洪水,陽光明媚,氣候溫和。
據可靠消息,那邊的貴族,已經為帝都的皇室和勳貴們,準備好最豐盛的接風晚宴。
同時,他們也會招待勇敢忠誠的騎兵。
真讓人期待呀。
……
寬大的馬車搖搖晃晃,點燃濃鬱的熏香,隔絕了外界難聞的泥水腥味。
蒼老的羅伯特二世,靠在柔軟的椅背上,重重咳嗽一聲,卻咳出了鮮血。
他用手絹顫巍巍地擦拭,對身旁一位年輕人說:“執政五百年來,我第一次遭遇如此水災。”
亦如他執政五百年,第一次被人重傷,命不久矣。
此情此景,仿佛映照著他走向末路的命運。
他有些哀傷。
身旁的那位年輕人,身材魁梧,面容英俊,有著深棕色的卷曲頭髮。
他躬身行禮,臉上寫滿關心:“父皇,您要保重身體,水災的事情讓兒臣操心就好。”
羅伯特二世又艱難地咳嗽一聲,擺出慈祥的笑容,說:“也好,喬杜恩,你將成為下一任皇帝,也該提前鍛煉一番。”
這是五百年來,羅伯特二世第一次考慮後事。他想要把皇位,托付給還健在的子嗣中,較為年輕的杜橋恩。
因為羅伯特二世覺得,杜橋恩是所有子嗣中,最像他年輕時候的,無論從外表還是內心。
羅伯特二世考教起繼承人:“既然水災的事宜,交給你來處理,那你做了些什麽呢?”
年輕皇子喬杜恩笑著說:“父皇,我已經派出大量人力物力,幫助帝都內的所有貴族家眷,脫離水災。”
“現在,他們全部安全了。有的同我們一起前往埃斯特城,
有的自行返回領地,或者投奔其他遠方的親戚。” 至於普通平民的安危,他連提都沒有提,或許覺得無關緊要。
羅伯特二世聽完,卻很滿意地點頭,“你做得很好,抓住了治理帝國的重心,那些貴族才是你未來統治的基石。”
“危急時刻,你要學會籠絡他們,讓他們記得你的好,以後才能更好地為你效力。”
喬杜恩臉上寫滿了驕傲,說:“父皇,兒臣還知道,那些貴族,該籠絡的時候當籠絡,該打壓的時候也要打壓。”
羅伯特二世有些意外,說道:“你現在要打壓誰嗎?”
喬杜恩冷笑:“一個剛從萊頓逃出來的人,叫做戴維·萊頓。”
“他不僅拒絕了我的幫助,還留著城中,妄圖組織混亂不堪的難民,在偌大的水災中救災,簡直是可笑的愚人。”
“他這般濫好人做派,便是不給我這個皇子臉面,不給皇室臉面。”
“我索性順他的意,推舉他當這次水災救援的主管官員,只要水災一天不結束,他就一天不能離開帝都,在泥水中泡著,不能反悔了。”
在高高在上的貴族們看來,救災是最惡劣的苦差事,強製留下來救災,是一種懲罰與打壓。
他們不會相信,有一個上層人物,會真心體恤下層的平民。
善舉只是作秀,戴維終究後悔。
羅伯特二世說:“此人性情耿直,才能出眾,未來或許對收拾萊頓有用,你別把他打壓太狠。”
年輕皇子說:“兒臣知道,只是小小教訓一頓。”
“水災過後,我會將他樹立為典型,大力宣傳他親身救災的事跡,讓帝國上下,對我們貴族善良仁愛的光輝形象,有更好的認識。”
聽到這些,羅伯特二世臉上的笑容愈發欣慰,心想後繼有人,可以瞑目了。
……
另一邊,一處救災現場,某個沒有被洪水淹沒的高地,搭起了帳篷。
滿身泥水的戴維,正在指揮由平民和士兵組成的救災隊,將一批剛搶救回來的難民,安置在此處,發放食品和水。
戴維身後還跟著一個小丫頭。
小丫頭深棕色的頭髮, 衣服即便沾染了泥水,依然能看出原本的款式精致而優美,絕非普通平民的穿著。
戴維忙碌很長時間,終於有空閑休息。
小丫頭上前,踮著腳,遞過來一壺水。她用天藍色的大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戴維。
戴維沒有接過水壺,反而是問小丫頭:“你是帝國公主,為什麽不隨皇室一同離開?”
這個小丫頭,便是八天前,他幫助的其中一位公主。
當時,她被宮中其他小皇子欺負,戴維順手將小皇子們趕走,並送她回住處。
公主小臉上寫滿了堅毅,義正言辭:“正因為我是他們的公主,才不能丟棄子民,獨自逃離。”
貌似與其他貴族,有著截然不同的高尚理念。
戴維聳起厚重的黑眉毛,道:“說真話。”
小丫頭表情訕訕,語氣小了許多:“你也知道,我是女仆生的,在宮中受到兄弟姐妹的欺負……”
戴維問:“然後呢?”
小丫頭聲音更小,宛若蚊子飛:“然後……他們趁著水災轉移的機會,把我趕出來了……”
“反正是最不受寵的孩子……逃難時刻,沒有人會在乎我的生死……”
說著說著,小丫頭眼眶一紅,小聲啼哭起來。
“嗚嗚,我剛被趕出宮時,水還沒有這麽大。我走在街上,心想以後怎麽辦呀,然後就看見了好人大叔你了。”
她便是那時跟著戴維的。
小丫頭說著說著,突然破涕為笑,“嘿嘿,戴維大叔,你真是好人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