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

　　班長比之前顯得更加的白淨，雖說他每天面對的都是油汙塵灰肆溢的工作環境，可這些並沒有影響到，班長白淨的成為一個美男子。

　　現在，學成歸來的班長，有了高級技術的加持，身份立馬轉變成一位有實力有能力的美男子，而不是大多時候存在的花瓶美男子。

　　問及這家夥以後的打算，自然是和修車這個職業脫不了關系。這是班長賴以生存和安身立命的因素。

　　畢竟，當年和人家汽修廠簽訂的協議在那裡，這協議自己目前還沒有任何能力去改變，畢竟自己現在窮技術工人一個，缺錢，缺門道，缺魄力。

　　以後當然是會變得不一樣的，自己單乾，拉夥開店，那也只是時間遠近的問題。

　　聊到大上海的時候，這家夥竟然鼓勵我開汽車專賣店，也就是後來特流行且一直在流行的汽車4S店。

　　聽到班長的建議，我只能傻叉一般的笑。要知道，現在每天電動自行車的銷量，已經處在一個平穩的階段，不高不低，不溫不火，特別是近段時間，我又開始為電動自行車的銷售勞神了。

　　在我們車行的附近，新開了兩家別的品牌的電動自行車。那電動自行車我看過了，質量和品質沒得說，主要是人家給的活動力度比較大，客人被分流了很大一部分，我的車行的銷量下降，利潤就自然而然的隨著下降了。

　　同行會餓死同行，現在扎堆在一起，要麽大家一起形成區域化的商業優勢，要麽大家相互之間拆台傾軋，一起完蛋。

　　不過以後再說吧，目前先在這電動自行車的行當裡面撲騰著，待到實在是撲騰不動的時候，再說撲騰不動的打算吧！

　　巨倩還有兩個半月畢業的時候，她就和班長在自家的酒店裡面舉行了婚禮，不結婚不行了，那個時候，巨倩已經懷孕近三個月了，已經開始顯懷了。

　　巨倩將自己懷孕的消息告訴我的時候，我盯著這丫頭沒心沒肺的笑，笑了足足有五十秒之多。

　　這不是驚訝和傻缺的表現，這是開心，是幸福，是羨慕。

　　這樣的女孩子那裡去找，為了愛情奮不顧身，一直堅決且果敢，還沒有訂婚就懷孕了，還要意志堅決的必須生下來。

　　如若我是這樣的女孩子，我真的做不出來這樣的事情，我太慫了，太沒有膽識了。

　　巨倩在那一刻是我的榜樣，遙不可及。

　　我把巨倩未婚先孕的消息告訴黃朵朵的時候，這丫頭盯著我比我看巨倩還用的時間長。

　　我以為這丫頭也魔障了，趕緊的把佛祖的心經在心裡虔誠的默念了一遍。

　　這丫頭回過來神，一句話就把我差點給噎死了。

　　黃朵朵說，如果是她遇到這樣的愛情，她也願意在沒有結婚的時候，把孩子生下來。

　　然後這丫頭特別莊重的看著我的臉，告訴我，可惜某些人不是班長。

　　我不敢對視黃朵朵殷切戚戚的眼神，隻好裝傻充愣般的顧左右而言他，一直到今天，我都想不起來，我當時在慌亂的神情之下，到底說了什麽樣的話語。

　　那天的天氣格外的好，車行的生意卻是相當的差。

　　一早上來看電動自行車的也就三波三個人，東挑西撿，問價格談品質，最後竟然沒有一個人下單，簡直是把我這車行當做旅遊景點了。

　　我老子還不錯，自行車一輛都沒有賣出去，倒是有兩筆修理的生意，淨賺四十五元。

　　午飯快到的時候，

一個戴著墨鏡的女人，來到車行，我躺在躺椅上，說了一句歡迎光臨，就擎著手機繼續玩著俄羅斯方塊遊戲。　　那女人沒有問一句電動自行車或者修理自行車的事情，獨自在車行裡面轉悠了一圈，還沒有開口說一句話的時候，我就聽見我老子怒罵的聲音。

　　我趕緊放下手機站起身細細端詳那個女人，這才發現，這不是害的我老子住院的那個女人嘛，怎麽今天陰魂不散的從墳裡冒出來，飄到了我這裡。

　　我老子還在極端氣憤的情緒裡，要將那女人趕出車行，那女人卻不為我老子嚴厲的言語所動，依舊左看看右瞅瞅，全然無視我老子和我的存在。

　　我走過去，站在那個女人的面前，做出一個讓她離開的手勢，臉上是冷漠的表情。

　　那個女人看到我的舉動，表現出那麽一點兒的遲疑，摘下墨鏡，用憐憫和疼愛的眼神盯著我看。

　　我避開那個女人的目光，轉頭看到我老子領著拖把，向那個女人撲打過來。

　　我趕緊迎上去，將我老子手中的拖把抓住，奪了下來。

　　我老子怒罵的言語更加的嚴厲，我隻好告誡那個女人，最好離開，要不然，就要受到傷害了。

　　那女人趕緊的離開車行，站在馬路對面的人行道上，一臉淒楚失落的神情。

　　那個女人隔了兩天又來了，這次並沒有進到車行裡面來，也許是懼怕我老子衝出去揍她，她在車行外面站了大概不到十分鍾就離開了。

　　那幾日裡面，我老子每天手裡都提溜著一個大號扳手，跟個鐵道工人一樣。

　　只是，那幾日裡面，我老子情緒煩躁，動作粗俗，拿著扳手東敲一下西砸一下，腳踹腿蹬的，感覺他所看到的遇到的都是招惹了他的不好的東西，都該被砸爛。

　　那女人最後一次來的時候，坐在對面的馬路牙子上，將一個黑色的皮包抱在懷裡面，癡呆的望著車行。

　　真的不知道這個女人在搞什麽東東。不過可以肯定的是，那個女人不能再這樣繼續下去了，我老子這幾日已經開始出現手腳抖動的症狀了，如果繼續任由這女人的出現，刺激的使我老子更加的情緒激動，他再次住進醫院的可能性還是有的。

　　我實在是看不下去了，隻好走到馬路對面，那女人的身邊。

　　那女人看我走了過去，立馬站了起來，充滿防備的看著我。

　　我讓那女人離開，不要再坐在這裡跟個望夫石似的，她這樣做，想要取得我老子的原諒是完全不可能的，最好早些死了這份心吧！

　　那女人沒有過多的言語，只是從自己攜帶的皮包裡面，拿出一個大信封，打開，裡面是一張大學錄取通知書。

　　那是省城財經學院的大學錄取通知書，那個女人的女兒，也就是我同父同母的妹妹考上了大學。

　　那個女人看我將錄取通知書連續讀了兩遍，以確認錄取通知書的真實性。

　　她說到:“我知道你和你爸爸恨我和英子，我也不乞求你們倆人原諒我，但是英子是無辜的，我帶她離開的時候，她什麽也不知道。英子考上了大學，需要很大的一筆錢去上大學，自從那個男人意外離世之後，我也被從那個家趕了出來。我現在掙不來錢，也沒有任何的能力給英子繳學費。我只能來求助你和你父親，希望你們看在她是你的妹妹的份上，幫助她交交學費。可不能讓英子輟學啊，她辛苦了這麽多年，好不容易考上大學了，就這樣放棄，那就太可惜了”

　　那個女人喃喃說著，整個神情都是討好乞求的樣子，生怕我將她的乞求回絕掉，然後將她趕走。

　　我看著英子的大學錄取通知書，想到幾年前，自己因為我老子生病，沒錢，導致我徹底的半道輟學，我的感同身受的同情心，立馬就泛濫了。

　　我老子看到我和那個女的，在她的乞求下平靜的交談著，就氣呼呼的從車行衝出來，一把拉著我將我往回拽，同時大聲的告誡那個女人，讓她趕緊的滾，不要再來這裡裝可憐。

　　我被我老子拉回車行，手裡的錄取通知書也還在手裡，我將錄取通知書的內容，在車行裡面大聲的讀著，讓我老子認真的聽聽。

　　不曾想到，這老家夥一滿不屑於聽這些內容，蠻橫的要我將那錄取通知書歸還給那個還站在馬路對面，膽戰心驚可憐楚楚的望著車行的女人。

　　我無奈，隻好將錄取通知書拿出去，交還給那個女人，然後告訴她，學費讓她明天來車行取。

　　那個女人看看我，又看看站在車行門口，一臉怒目金剛表情的我老子，有點兒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努力的擠出來一絲微笑，再次告訴她，我老子明天要去參加一個老哥們女兒的婚禮，到時候，車行只有我一個人，她來取錢就行。

　　那個女人千恩萬謝的走了，我回頭看我老子，我老子的目光隨著那個女人的背影一跳一跳的。

　　晚上關店門的時候，我老子用似乎想了很久的心思問我，那個財經學院到底是個什麽樣的學校，學費到底貴不貴。

　　我聽到我老子語氣中無意的有意，就知道，這老家夥還是可以拯救的。

　　逮著這個機會，我給我老子認真的科普了一下關於財經學院的知識，會計未來的就業前景，高級會計師的收入和社會地位。

　　我老子被我糊弄的一愣一愣的，聽完我的介紹和忽悠，整個人竟然沉默了起來。

　　乖乖滴了冷嘀咚。

　　我老子看來還是比較心疼英子的，如若不然，他怎麽會那晚吃飯的時候，一定要我陪著他，好好的喝了半瓶自己珍藏的花雕。

　　每次遇到值得慶幸或者使我老子高興的事，他都會在晚飯的時候，拉著我陪他喝他珍藏的那些個酒。

　　第二天，我老子將自己收拾一新，就要去參加老朋友女兒的婚禮，臨到出門的時候，將車行裡面裝錢櫃子的鑰匙，很隨意的拋給我，說是讓我看著錢櫃，萬一有人要來買車，找不開零錢就麻煩了。

　　這老家夥真的是口是心非，自己想幹啥不好好說，還給我打起了啞謎。我也知道這老家夥心思，但是既然他願意揣著明白當糊塗，我怎麽能不認真賣力的配合他演好這場戲。

　　中午的時候，那個女人來了，戰戰兢兢的站在馬路對面，不斷的向車行眺望。

　　我根據昨天看到的英子的錄取通知，以及簡介裡面說的學費情況，考慮到還要給這丫頭準備五個月的生活費用和其它的零花錢，一萬元的數額，已經綽綽有余了。

　　錢送到那個女人的手裡的時候，我特別交代，讓她好好的給英子置辦幾件衣服，在吃飯上也不要太過虧待自己，也不要出去做什麽兼職，好好的讀書，以後的花銷如果錢不夠了，給我打電話就行。

　　那個女人接了錢，滿眼的眼淚，用手不停的擦著，就好像我把她訓斥的哭起來一樣，路人已經開始注意到我們倆這反常的舉動，紛紛投來詢問的目光。

　　我讓那個女人趕緊走，要不然帶著這麽多錢，被壞人留意了，就不安全了。

　　那個女人猛然間說要給我跪下，並且就要下跪，這著實是將我嚇得夠嗆，我一把將她拉住，批評她太過沒有禮貌。

　　然後讓她趕緊的離開。

　　十多分鍾之後，我老子就回來了，我看了看時間，發現在這個時間點上，一般婚宴才剛剛開始，這老家夥是不是根本就沒有參加婚宴，就躲在車行的附近，觀察著剛才發生的一幕。

　　我老子問我要過錢櫃的鑰匙，並詢問我錢櫃的錢有沒有支取，我告訴我老子，剛才支取了一萬元給經銷商，人家拿了錢就離開了。

　　我老子用快要讓我耳朵聾掉的聲音告訴我， 他入帳就行了，我不用管了。

　　車行的財務掌握在我老子的手中，他不放心我毛毛躁躁的記帳，開票，收錢，主動擔任了車行的財務總監。

　　之前每次入帳的時候，他都要收據什麽的，今天卻什麽都沒有要，就坐在那裡，將一萬元的支出給入了帳。

　　這老家夥，可愛起來還是很可愛的嘛！

　　後來的四年時間裡面，每到開學季，我都背著我老子，給那個女人送去英子的學費，生活費。

　　許多次去省城辦事，還專門的去英子的學校，通過她的輔導員，以獎學金的名義，給英子額外的補貼。

　　好幾次，我老子都有意無意，無意有意的告訴我，上大學的這些孩子都挺花錢的，不知道一個月的那點兒生活費，到底夠不夠。

　　我只能說夠，絕對夠，不但夠學習之內的花銷，還夠學習之外的花銷。

　　我和我老子，我知道他在說什麽，他知道我在做什麽。可是我們都在假裝對方什麽都不知道。

　　許多年之後，我老子的老年癡呆變得越來越嚴重的時候，有次他和我的女兒在院子裡面玩耍，絮絮叨叨的告訴我剛會走路的女兒。等到她上大學以後，他也要像英子上大學時一樣，每個月給我女兒郵寄五百元，讓我女兒不為缺錢而煩惱。

　　這老家夥，竟然背著我，乾這樣的事情，簡直太讓人感到幸福了。

　　人世間的許多事情，真的是無法輕易隔斷的，任你如何去嘗試，都會無濟於事的。

　　我們活在人世間，以一個凡夫俗子的命運不斷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