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萊昂先生,請原諒我剛才的失禮。”道格斟酌了片刻,率先移開了目光。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看見這樣清澈又混沌的眸子了,在棕黑色之中好像什麽都看到了,又好像什麽都沒有看到,沒有緊張、焦慮、害怕、心虛,就像是沒有靈魂的一具屍體。
但是在其中可以看到靈動的光,道格可以感受到對方也在看著自己,只是把眼中所有的情緒都隱藏起來了,隱藏的很好,根本找不到一絲痕跡。
可是在自己調查中,這位萊昂先生只是一位普通的古書店的修補員,甚至還是臨時工!
平常也沒有其他工作,偶爾會去救濟院做做義工,唯一一次記錄離開新雷敦的時間還是幾年前,去了隔壁的都蘭進貨。畢竟那次瘟疫很多人都跑去都蘭港口試圖搶一手的物資,這位萊昂先生應該也是去碰碰運氣。
除此之外,修林去的最多的地方就是寂靜教堂,他的作息非常的有規律,為人也極為低調,每天的事情安排的井井有條,是道格自己覺得最無聊乏味的人生。
在這兩周前,修林的生活還處於正軌的時候,他周二周日都會和往常一樣去白樺郡的寂靜教堂禮拜,而且一聽就是一整天,並且在這兩天還會禁欲,拒絕吃肉。
這可苦了自己,道格回想起那段悲慘的時光,在教堂中安靜地坐著,聽著牧師的禱告對他來說無異於是一種變相的折磨。在那裡他渾身難受,扭曲掙扎,因為發出的噪音影響到了別人,還被老修女嬤嬤給訓斥了好久。
而且修林的生活中飲品只有艾爾酒,住址則是白樺郡巴登市邊緣地帶的蘭瑟大街,那塊街區一般是有著一技之長且算是中層階級的人住的。他們沒有下城區那麽貧窮,也沒有銀白橡區那麽拮據,工資之余還有錢去付更貴的房租,所以就會選擇巴登市。
道格還問了修林街區的住民,他們對修林的印象不深,但是好感倒是不少。
在他們口中,修林大概是一個“看上去應該有快四十歲的中年人”“行為風格和我老爹一樣”“會喂養街邊的流浪貓狗”“好像對蒸汽機械也有些了解”“上次還看到他在修蒸汽管道”“問路會很耐心回答,聲音也很好聽”“很不錯的男人,不過據說一直沒有婚配”“性格感覺還是挺不錯的,好像在巴登區住了很多年了”“救濟院的義工吧?聽說是個不錯的男人。”“我想他那一臉胡子好好清洗一下,應該會年輕很多。”“我挺喜歡那個男人的,耐心、善良、對所有人都很友善。”
這些就是道格在別人眼中看到的修林,修林好像沒有什麽關系特別好的人,一直獨來獨往,也沒有得罪過誰,在寂靜教會中的神甫和牧師們都對這個看上去蒼老的中年男人表示讚賞,說:
“如此虔誠的教徒在這個蒸汽洪流的時代已經很少了,而且他幾乎沒有缺席和遲到過任何一次禮拜,而且每年的捐贈也很多,據說他還沒有正式的一份像樣的工作!在他身上我看到了久違的信仰,那是一種真正的、發自內心的信仰。”
神甫還小聲說了一句:“甚至連我們中有些人都不一定有那麽虔誠,女神在上,原諒我的失言。”
但是最讓道格奇怪的事情出現了,在這個凌晨的相處中,他發現修林和自己想象中的似乎不太一樣,身姿矯健,沒有衰老的樣子,聲音也是帶有男性磁性的低音,沒有一點兒像那些人口中說的中年人的蒼老感。
透過雙眼,
他感覺自己就像是在看一個和自己差不多大的青年,帶有著少年的不羈和青年的沉穩,明明是很普通的棕黑眸子,卻是那麽深沉。 只是那雜亂的胡渣和不知道多久沒洗蓬頭垢面的頭髮讓他看起來像是流浪漢,也就只有這一點有點讓他像是中年人,但也僅僅是像。如果剃掉好好打扮一番呢,打量著修林的面孔,道格在心中構建起了對方打扮後的樣子。
好吧,貌似很難,因為修林的毛發太長了,足足有幾個月沒有打理,讓他看起來像是一隻未開智的野生猿猴。
“萊昂先生……”
“叫我修林就行,萊昂先生聽起來太麻煩了。”修林終於張嘴了,他等了那麽久,看著面前的道格看向自己的眼神一次次變化,總感覺有些不太對……
“好吧,修林,你這一周來可真是驚險啊,而且……你是在試圖自殺吧?”
說到這裡,道格眯起了眼睛,他盯著修林,試圖在其中找到些什麽。
“我失去了最近一段時間的記憶,我就像是被什麽東西附身了一般,陷入了一種沉睡。再一次醒來已經被綁在了那間閣樓的椅子上。”
沉思了一下,修林低聲說道,對於自己的身份他選擇隱瞞,他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會來到這裡,但是現在最好的方法就是先扮演這個“修林·萊昂先生”,然後再尋找自己的蹤跡。
“我姑且先相信你。那就讓我來告訴你,這一周你遇見了什麽。”道格狐疑地點了點頭,翻開了隨身攜帶的小筆記簿。
對於這個解釋道格勉強表示相信,因為修林的這一周確實詭異,就像是被什麽邪神詛咒了一般。
“11月25日,修林先生你從蘭瑟大街帶著包裹離開,坐著【金玫瑰號】蒸汽列車從巴登市前往銀白橡區,然後和銀白橡區的銀十字大街546號的出租房租下了一間廉價的閣樓。修林先生你付了兩個月的租金,總共2銀爵6丹侖。在兩周一付的中城區這是很罕見的,而房東的名字叫梅拉尼·拉塞爾。很巧,你在巴登市工作的古書修補店的老板,叫做卡斯珀·拉塞爾,已經失蹤兩個月了。”
道格說完安靜了一會兒,他抬頭看向修林,不過修林這時候卻低著頭,就像是在冥思苦想著什麽,回憶著道格說的這一切。
不像是在偽裝,道格沉思了一小會,清了清嗓音,繼續說道。
“前幾天,你確實沒有什麽特殊的問題,只是出門走路偶爾會有些慌張,然後積屯了大量的食物在家中,穿衣也從往常的紳士變成了兜帽黑披風,如果不是我一直守著甚至差點沒有認出來。”
“慢著,我先打斷一下你。按照你所說,你應該是一名出事之後的理賠員才對,你剛剛說的行為……是在跟蹤我?”修林突然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這就是為什麽我在行內被稱為【金牌理賠員】的原因了。”道格看上去有些驕傲,“因為我一般都會去實體考察,掌控到第一手證據,而你這一單的前提還必須是你在三周之內不能死亡。”
修林點了點頭,示意道格可以繼續說下去了。
“而在11月27號開始,我就感覺到一絲不對勁了。”
道格說到這裡,頓了頓,臉色也變得凝重起來,就像是想到了什麽不好的回憶。
修林也豎起了耳朵,因為道格接下去說的應該就是老修林這一周的遭遇,而這必然和自己會來到這裡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
“11月27號早晨,你剛出樓門,走到大街上,就以奇怪的姿勢摔了一跤,從人行街道上摔下了馬車道。然後一般人應該就站起來了,可你似乎剛打算站起來,卻又坐了下去。眼睜睜地看著不遠處一輛馬車疾馳而來,差一點點,就差一點點,你就死了,幸好馬車夫在最後一刻拉住了韁繩,你才險於危難。”
道格深深地看了修林一眼,繼續說道:
“然後你身手迅速地爬了起來,喝醉酒一般地搖搖晃晃,無視了馬車夫的謾罵,離開了那片街道。”
“在此之後,你進入了一家餐廳,剛進去就被滾燙的油汁給灑了一手,這還是在你反應快的情況下。接下去就更加的匪夷所思,比如你會走著走著被街邊二樓的花盆給砸到,明明剛剛修補過蒸汽管道會在你到它面前的時候爆炸。還有城市排水系統的地下窨井蓋,似乎是你去哪裡哪裡就在維修,而且還不給注意的標志,就像是在引誘你跳下去一樣。”
“在11月29號開始,你開始試圖自殺。”
道格的聲音沉了下去,沒有了之前的那種輕快,而是變得嚴肅而慎重。
“最開始的表現是在街區的馬路上呆滯佇立,再然後是跳下了白梵士河,或者在蒸汽列車的月台上駐足良久。但是最終你都沒有死,及時刹車的馬車夫,由於逆流和你自己及時的呼救從河中被救起,還有注視列車卻一個下午都沒有向前一步。”
“這些已經足夠證明這一切的詭異了,就好像你在試圖自殺,又在試圖自救,周圍環境在試圖讓你死,但是又有一股神秘的力量讓你在最後一刻完成了自救。
這一切時間我都在你身邊,每一次我剛想動身來救你的時候,你總能找到方法自救。但是我可以看出來你很害怕,你似乎在恐懼什麽,所以你一次次嘗試死亡,又一次次恐懼死亡。”
猜對了一半。
修林沒有回答道格,而是在心中回想起那本筆記上面老修林的日記,在日記中可以看出老修林絕對是惜命之人,他確實在恐懼什麽,但是也在努力掙扎,爭取活下去,自始至終都沒有放棄,甚至還想去提醒別人。
可是他死了,所以自己才能代替他成為修林,自己進入了老修林的身體……不對,總感覺有哪裡不對,修林的眉頭剛剛舒展開了,又緊緊地擰在了一起。
突然,一個令修林自己都覺得荒誕的想法從心底冒了出來。
老修林……是真的修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