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安娜顫顫巍巍地走出了副校長的辦公室,她低著頭,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這已經是這倆月她不知道第幾次崩潰了,父親的失蹤、姑媽的被捕,導致現在她都不敢回家。
她曠課其實哪裡都沒有去,她只是怕在課上會不小心哭出來,所以只能蜷縮在自家的古書修補店裡,試圖等著一位不太可能會回來的男人。
那是父親在幾年前招來的一位學徒,一位棕黑發色的男人。
那是一個滂沱大雨之夜,一兩周才回一次家的父親忽然在那個深夜打開家門,濕漉漉的樣子嚇了小莉莉一大跳。
父親的身邊站著一個很高的男人,披著漆黑的鬥篷,棕黑的頭髮很長,留著滿臉的絡腮胡子,只能在其中尋找出一雙同樣顏色的眸子。
就像是一隻被水淋濕的緊張兮兮的大貓。
這是年幼的莉莉安娜第一次看到那個男人的感覺。
然後母親連忙拿來毛巾給二人擦拭,那時候母親還沒有因為瘟疫而去世。
好像也是自從那個男人到了自家之後,父親回家的頻率越來越高,也開始認真照顧起來自己。
“他叫修林,以後會和你一起學習修補古書。”
還記得當初父親接過了母親遞過去的毛巾,努力溫和但是嚴厲地轉向一旁的自己。
那個名為修林的男人學習能力極強,他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內學會古彌耶語,而他來的時候甚至連凡敦語都說的磕磕碰碰。
而自己在父親的教導下從小耳濡目染,六七歲就開始學習古彌耶語,可是學了七八年還是對那種在星晝紀元出現的古老文字十分陌生。
於是自己就被父親放棄了,父親開始認真培養起那個男人。
自己好像還有很長一段時間獨自生悶氣,莉莉安娜想著,回想起那個像兄長一樣的男人。
他像是二十歲,又像是有三十歲,只是絡腮胡子隱藏了太多。
而那個男人也沒有辜負父親,很快就能單獨修補古老文獻,甚至還能翻譯出一些文獻的大概內容。
有些文字可是連父親都從來沒有見過,莉莉安娜還記得父親臉上帶著恭敬和好奇地拿著一本剛修補好的古籍問那個男人,在那個男人的回答下時而皺眉時而張嘴。
自己的父親有多高傲,莉莉安娜可是非常清楚的,曾經也有開著蒸汽機車的人來找過父親,但是卻被父親一直擺著難看的臉色給轟走。
那個人身後還跟著許多士兵,可是在父親面前依舊是低聲下氣的。
“修林,他們是什麽人呀?”
“看樣子應該是一位海軍將軍,你看他肩上的四片金葉子和四個銀色小球,想想看是什麽?”
“唔……難道是侯爵??!!”
莉莉安娜還記得自己被修林給帶到暗處偷窺時候的對話,那時候自己還不知道侯爵到底有多厲害呢……
自己的父親真的只是一位小小的古書修補師嗎,莉莉安娜有過懷疑,但是除了那次之後,也沒有其他之類的事情發生,自己也偷偷問過修林,但是修林也表示不知道。
“修林……”
莉莉安娜在嘴中輕輕念著這個名字,她眼前一陣陣發黑,甚至有些難以控制住自己的身子。
那個男人好像一直都在自己的身邊,但是又好像離著自己很遠,就和父親給她的感覺一樣。
有些時候修林也會失蹤個幾天,父親的回答是修林回老家了或者是出去和顧客商討了。
每次回來,修林都會給自己帶一瓶玻璃瓶的牛奶,牛奶只有微微的甜,更多的是清冽和奶味,和市面上的一些甜膩的牛奶完全不同。
這也成就了莉莉安娜到現在都隻喝純牛奶的習慣。
牛奶瓶上寫的是“奈納農場”,而自己也確實在地圖上找到過新雷敦的東南角有一個叫奈納鎮的地方。
那裡應該就是他的家,難道他是回家了嗎?
莉莉安娜忍著不哭,扶著一旁的石牆繼續走著。
後來又過了很多年,等到了自己在堂區初級學校畢業之後,修林來古書店的時間也越來越少了。
之前自己一下課就跑去自家的店,每一次都能看到一堆泛黃的古書中那個滿臉胡渣、戴著單片放大眼鏡的男人。
但是有一天開始,那個男人來店裡的時間越來越少,最後甚至變成了一周才來一兩次。
而且變得越來越沉默,只是對自己的態度依舊沒變,還是像父兄那般的縱容和疼愛。
不過隨著自己長大,莉莉安娜可以感覺到二人之間多出了一些難以說清的隔閡。
就比如自己不能再肆無忌憚地坐在對方的腿上了,或者對方也不再拿那扎人的胡渣來磨自己的臉蛋了。
而父親也開始時常失蹤和離開,很多時候座堂學校放假了,回到古書店都只有修林一個人安靜地坐著。
看上去就像很小很小的時候自己的父親那樣,眼中帶著滄桑和安寧,那時候母親也還在自己的身邊。
“莉莉!莉莉!”
就好像有誰在急切地呼喊自己,莉莉安娜皺了皺眉,猛地睜開了眼睛。
有些溫和的陽光透過薄紗般的窗簾照射進來,周圍是一片潔白,空氣中還彌漫著一股有些刺鼻的味道。
自己的肚子上有些沉, 還有些燙,那種燙在身體能接受的范圍之內,溫暖著全身。
“你醒啦莉莉,不會是發燒了吧……你的額頭好燙……”
熟悉的聲音傳進耳朵,莉莉安娜努力地支起身子,看到了一旁站著的一個女孩。
眼前還有些模糊,莉莉安娜努力地眨了眨眼,眼前的一切才清晰了起來。
卡蘿爾緊張地在莉莉安娜面前豎起了一根手指,然後貼心地晃了晃,用著一種連哄帶騙的語氣說道:
“莉莉,你看得見嗎,你看這是幾?”
莉莉安娜翻了一個白眼,算是明白過來了,這裡是座堂學校的校內醫院,而面前的是自己的好閨蜜,卡蘿爾·凡希。
“萊莎女士,萊莎女士!莉莉醒了,她的額頭好燙啊!”
“有些貧血,還有些勞累過度,確實得了風寒。”
一旁的看似二十五歲上下的女人摸了摸莉莉安娜的額頭,皺了皺眉。
“你就是莉莉安娜·拉塞爾?曠課了二十節的、讓塔莎嬤嬤天天念叨的那位?”
校醫萊莎女士揚了揚眉毛,拿起鋼筆在手中的病歷單中填下了“勞累過度引發風寒”。
莉莉安娜的臉紅了紅,雖然腦子已經燒得有些暈頭轉向的,但她還是聽清了萊莎女士的話。
“如果是因為家庭原因導致學費或者生活費不夠,我推薦你去向學校申請貧困資助,而不是自己去外面做一些賺錢的工作……畢竟有些會染上一些病。”
萊莎女士敲了敲木板,半框眼鏡後面透露出來的是認真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