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波爾尼亞工業的奇跡,由成千上百萬噸鋼筋與混凝土構成的巨大車站,也是境內唯一能通往羅納爾克城的車站樞紐,頭頂的蒼穹宛如將陽光分裂開來,灑下一道道絕美的光束,數不清的彩繪玻璃反射著光芒,倒映在站台之上。
似乎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火車的鳴笛,冰冷覆蓋在車站的每一處角落,湧動的水蒸氣很快就化為一灘水來,讓人感覺冰冷又帶著些不舒服的潮濕。
喬賓站在站台之上,帽子壓得很低,幾乎看不見他的面容,穿著與周圍的旅客相似,就快要融入人群之中,他身上沒帶著任何行李,就像是突發奇想般,來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
時不時抬頭看著車站上的鍾表,再有十分鍾,他就可以離開波爾尼亞,沒有什麽能困得住他,計劃進行得太過順利,連嘴角都忍不住輕輕勾起一個微笑。
穿著標準製服的乘務員推著車子緩緩靠近,面前的小車內放滿了各種各樣的食物與生活用品,他就這樣路過喬賓,就仿佛理所應當地停下來,轉頭朝他詢問道:
“先生,需要一些食物”
“不需要。”
喬賓還沒等乘務員說完,便搶著回答道,他的語氣快速而又冰冷,乘務員也是經驗豐富,每天這樣拒絕他的乘客已是數不清的人,便點點頭,繼續推著小車向前走去。
只是誰都沒有注意到,在他身下壓著一張畫像,畫中的人,與喬賓長得一模一樣。
人潮湧動,就這樣等到鳴笛聲在遠方響起,才看到那冰冷的長蛇緩緩駛來,身後的車廂搭載著上百名乘客,這是一種名為能源火車的交通工具,也是世界樹能源的產物,能夠在嚴寒的溫度下運行,在通往北方的線路上,取代了蒸汽火車,給波爾尼亞人帶來了更大的便利。
車身上還有關於世界樹的浮雕,鋼鐵之上凝結著白色的冰霜,喬賓抬起頭,掏出了放在口袋裡的車票。
不知不覺中,他周圍的旅客已經換了一批,喬賓皺了皺眉,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
火車進站,不同的溫度相撞,周圍浮動著濃鬱的白色蒸汽,等蒸汽淡去,那些被替換成旅客們才猛地發現,喬賓已經不見了蹤影。
“該死!”
一個偽裝成旅客的警察氣憤將帽子扔在地上,他雙手叉著腰,看著周圍的人來人往,一副無可奈何得樣子。
經過一個拐角,地上堆放著喬賓的外套,托勒·克萊斯撿起地上的衣物,露出難過的神情,可在短暫的憂傷後,他又恢復成最初冰冷的樣子。
喬賓快步地走著,他穿著從車站流浪漢身邊拿來的衣服,警惕地看著四周,確認沒有警察跟上來後,躲在一個無人的拐角,胸腔起伏,微微喘息著。
“你被盯上了。”
有陌生的女聲在黑暗中響起,像是刺激到了他的某個神經,瞳孔猛地一縮,渾身上下都透著危險的氣息。
他敏銳地轉過頭,看著那個上半身都沉浸在黑暗之中的女人,臉上還帶著某種僵硬。
“躲在背後有意思嗎?”
喬賓不屑地回應道,他整了整自己的衣裝,似乎沒有多少耐心與女人交談。
“不要著急,這是我給你的見面禮,但條件是……暫時不能離開波爾尼亞。”
女人像個傀儡一樣,當她一字一句地說完後,便像個失去生命的布娃娃般,軟軟地摔倒在地,露出了她普通的臉來。
“有些意思。”
喬賓蹲下身,
摸了摸女人的脖子,正常的溫度告訴他眼前的女人依然正常地活著,他露出感興趣的神色,微微地勾起嘴角。 幾乎沒有幾分鍾,女人從拐角走去,她整了整自己的髮型,踏著優雅的步伐,像個沒事人一樣,朝著出站的方向走去。
直到過去很長一段時間,刺耳的警報聲響起,驚動了所有的人,就連火車也延遲發車。
一位可憐的旅客發現了喬賓的屍體,因此還被嚇暈過去,還是他身上的同伴跟車站匯報了這件事,當托勒·克萊斯趕到時,就只看見醫療部的工作人員將喬賓的屍體往外抬,他緊閉著眼睛,仿佛下一秒還會活過來一樣。
可是死了就是死了,不管再怎麽憤怒,再怎麽難過,死者也不可能會活過來。
那是一種很難形容的心情,托勒·克萊斯蹲在牆邊,抱著頭痛苦,發出一陣悲鳴,幾乎是下一秒,看到有雙腳來到他的面前,有人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一種無聲的安慰。
他不需要別人的安慰,抬起頭一看,發現是江辰川來了。
“現在,可以還你同事清白了。”
“什麽意思?”
托勒·克萊斯站起身來,一臉激動地問道。
“至少現在,我們能夠確定,殺死傑森的凶手不是喬賓,而是另有他人。”
也不知道算不算安慰,但至少這麽說,托勒·克萊斯與那些警官的心裡,可能會好受一些。
見托勒·克萊斯沒回復,江辰川繼續說道:
“接下來,就交給我們博物館了,這兩天你也跑了不少地方,好好休息。”
托勒·克萊斯可以休息了,而江辰川不行,博物館已經知道此事,但調查人員最初的判定結果,這起事件與遺物無關。
或許,只是單純地與一些自身帶著非凡力量的覺醒者有關。
“如果不是遺物,那博物館將不會派出小隊處理,伊維爾,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安德烈這樣跟他說過。
江辰川走出車站,看著跟他瞳孔一樣顏色的天空,總覺得,這次案件並不如想象中那般簡單。
“放心吧,這幾具屍體的屍檢報告一出來,我就拿給你。”
尤莉婭·德卡沃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江辰川轉過身,一眼就看到她手上的傷疤,只要詛咒一直存在,她就會在痛苦之中不斷煎熬。
“最近過得如何?”
就像哥哥關心妹妹一樣,江辰川有些擔心尤莉婭·德卡沃的狀態。
“我?”
但尤莉婭·德卡沃似乎對江辰川這突如其來的關心有些驚訝,她微微有些臉紅,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說道。
“我挺好的,伊維爾先生。”
午後時分,慵懶的夏風混著花香,熏得人昏昏欲睡。
封窈站在畢業答辯台上,慢聲細語陳述著自己的畢業論文。
軟綿綿的女聲舒緩輕柔,猶如催眠小曲,台下三個評委老師眼皮沉重,不住地點頭啄米。
封窈當然知道這是一天之中人最懶乏困倦的時段。正因如此,在決定答辯順序的時候,她刻意選了這個時間。
糊弄學資深弄弄子,從不放過任何糊弄過關的機會。
果然,困成狗的評委完全起不了刁難的心思,強打精神提了兩個問題,就放水給她高分通過了。
封窈禮貌地向老師們鞠躬致謝。
本科生涯落幕,不過她和慶大的緣分還未盡。她保送了本校的直博研究生,待將來拿到博士學位,她還打算留校任教。
慶北大學作為一流高校,教師待遇極好,研究經費充足,寒暑節假日多,食堂林立菜式多樣,阿姨從不顛杓——
世間還有比這座象牙塔更完美、更適合賴上一輩子的地方嗎?
封窈腳步輕快走下講台,美好的暑假在向她招手,馬上就能回外婆家,葛優癱鹹魚躺,做一個吃了睡睡了吃的快樂廢人……
“——臥槽!快看對面天台!”
才剛出教室,忽然有人喊了一嗓子。頃刻間,走廊上本來在排隊等待答辯的學生大噪,呼啦啦全湧向護欄。
本樓相隔二三十米遠,正對著美院的昌茂樓。大企業家宗昌茂慷慨捐建的樓,全國各地不少學校都有。
大太陽刺眼,封窈眯眸眺去。只見對面樓頂上,赫然有個男生坐在天台邊沿,雙腿懸在外面。
好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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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吧這哥們兒不會是要跳樓吧?”
“偶買噶,學校又逼瘋了一個……”
眾生嗡嗡議論,緊張中隱隱透著莫名的亢奮。樓下漸漸聚起了人,仰頭張望。
有人試著喊話:“同學,沒有什麽過不去的坎兒,你別想不開啊!”
封窈收回目光,轉身不打算繼續看下去。
她既不認識這位同學,又不懂心理學,愛莫能助。有老師和這麽多熱心的同學在,相信不會出事的。
“——哎,封窈!”
還沒走出兩步,同宿舍的馮璐璐瞧見了封窈,衝過來拉住她,“正找你呢!那個,不是劉東旭嘛?”
封窈隻得停下腳步。“劉東旭?”這個名字,有點耳熟……“好像,聽過?”
馮璐璐瞪圓了眼睛,“他追過你的呀!你忘啦?新國國立美院來的交換生,在表白牆上狂刷告白,說你是他的繆斯女神,還在咱們宿舍樓下拉過小提琴……被你罵了的那個?”
封窈恍然,“噢!”
那還是開春的時候,快半年前的事情了。
封窈長了張美豔的臉,皮膚雪白,一雙細長微挑的狐狸眼風情撩人,身材如其名,窈窕婀娜,凹凸有致。她在校園裡從來不乏追求者,只是生性懶散,談戀愛這種弄不好輕則勞心傷神、重則全家爬山的麻煩事,在她看來不是很必要。
通常對於追求者,她都是禮貌婉拒,能避則避。只是大好的春日清晨,正是裹緊棉被舒舒服服地酣眠時,有人非要擾人清夢,她被起哄的室友叫醒,起床氣難免稍微有點大。
當時她推開窗,對樓下拉琴拉得如癡如醉的男生說了句:“同學,你這把鋸,有點鈍了。”
“沒有罵人哦。”封窈糾正道。
馮璐璐側眼瞟過舍友這張過於嫵媚的臉,壓低聲音,“你說,他該不會是因為你吧?”
“有這麽長的反射弧嗎?”
“……也是。”
馮璐璐忽然想起來,“哦對!我好像聽誰說過他後來交了女朋友來著?”
就說嘛。
樓上樓下烏泱泱擠滿了伸長脖子的人,老師領導們很快趕到了對面天台上,開始展開溝通勸說。
封窈把胳膊從馮璐璐手中抽出來,“你慢慢看,我先……”
“——封窈!我要跟、跟文學院的封窈說話!”
這時劉東旭似乎是在勸說下開口了。
一聲乾啞發顫的嘶喊,仿佛一滴水落進了沸騰的油鍋裡,現場瞬時炸開了鍋。
馮璐璐下意識地再次拽住封窈,張著嘴巴瞪住她。周圍認識封窈的目光唰唰如聚光燈,爭相照了過來。
慶大雖大,學生不免有重名,但“文學院的封窈”,指向精確。
馬上便見主持答辯的徐教授快步奔來,手機貼著耳朵,“對對她在這兒……好的主任,明白……”
“封窈你快來,趕緊勸他下來!”徐教授招手。
眾生像摩西分紅海一樣讓出了路,封窈從懵圈中回神,很為難:“可是,我基本上不認識這位同學,不知道怎麽勸啊。”
萬一勸不好,不會還賴她吧?
“不認識他為什麽指名找你?”別說徐教授不信,旁人的表情也明顯都不信,不少人自認懂了——準是感情糾紛沒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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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你先過來!”事態緊急,徐教授沒空跟她掰扯,“人命關天!不管他提什麽要求都先答應,總之先把人勸下來再說!”
人命關天的大帽子壓下來,封窈沒得選,只能挪到曬得發燙的護欄前,清了清嗓子。
“同學——”
她才剛開口,對面劉東旭猛地坐直,身形搖晃,驚起一片呼聲,嚇得封窈的心也直顫,“……小心。”
“窈窈!你終於肯見我了!”劉東旭的嘶喊如泣如訴,“我以為我失去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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驕陽如火炙烤著大地,熱浪蒸騰,空氣成了一面扭曲的透鏡,將男生深情款款的臉折射得扭曲變形。
封窈一陣惡寒。
這是精神病吧?
“同學,何出此言?我跟你並不熟……”
“不熟,呵!”男生淒涼一笑,“我什麽都聽你的,你不想公開,我不敢把我們交往的事情,告訴任何人……”
暴曬下的水泥板燙屁股,強光混著汗水流進眼睛裡,火辣辣的刺痛。劉東旭抬手抹了抹,立刻放下手,手指死死地扣住天台邊沿,生怕一不小心真掉下去——
開什麽玩笑!他是要成為當代羅丹的男人,生命多麽貴重,怎麽可能為個有眼無珠拒絕他的女人跳樓?
只是有人出的價碼實在太誘人,要他在今天上演這麽一出大戲。
按對方的要求,他最好卡著封窈答辯的時候上來,順便毀了她的畢業答辯。
只是以為這樓看著不高,劉東旭上來後才感覺到怕。抖著腿直打退堂鼓,念著那人許諾他回國後大好的前途,他才咬牙橫下了心來。
些微耽擱而已,她的答辯肯定還沒完成……
劉東旭想象不久的將來,比眼前多百倍千倍關注聚焦於他、膜拜他,興奮如電流竄上脊背,他的聲音顫抖變形,倒真像極了為情絕望的歇斯底裡:
“你要口紅,要包包,我都給你買了。你說討厭馬玉玲,我也跟她分手了……你明明說你愛我,可你為什麽不理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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