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處於幻境中的江辰川動了起來,那場景簡直比噩夢還更噩夢,水晶球內倒映的場景,是廝殺後的血腥,佔卜師擔憂地抬起眼眸,看了一眼主位上的女人。
血紅的指尖在桌上輕輕點著,從那動作的頻率上看, 魔女似乎有些心煩。
“所以……”
“大人,我的建議是……停止蠱惑伊維爾·馮·海因裡希的計劃。”
哢嚓——
指甲下的桌子裂開了一條縫隙,佔卜師不禁害怕地抖了一下,生怕惹到面前的女人半點不愉悅。
“大人……?”
她小心翼翼地開口。
“就按照你說的做。”
聽見回答後,佔卜師這才松下一口氣,看著魔女逐漸消失在她的座位上,她緩緩低下頭,看著水晶球內的男人, 身上似乎沾染了無限的血腥。
火車發出刺耳的轟鳴,快速地略過,帶來凜冽的寒風,江辰川輕微喘息著,他看了看眼前消失的幻影,一言不發。
再轉頭尋找了一會兒,在不遠處看到了一道熟悉的黑影。
巴拉斯。
他還沒走,正好,江辰川也要找他問問話。
此刻再見面,兩人的立場與態度就便完全不同,江辰川來到他背後,腳步聲驚動了他,巴拉斯茫然地轉回頭來,一臉疑惑地看著江辰川的臉。
“你……”
下意識要說些什麽,卻像是想起某些不太愉快的回憶,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似乎與自己印象中的模樣有些不同。
“還記得我?”
江辰川看了一眼, 便大概猜到了什麽,剛剛被幻境迷惑的人, 或許不止他一個。
“你……”
“你是我的車夫,現在我們得找個辦法回去。”
江辰川直接幫他回答道,也正好打消了他的疑慮,以及為什麽自己突然出現在荒郊野外的理由。
“客人,你說的……是那個?”
巴拉斯迅速帶入車夫身份,指了指遠處停在路邊的馬車,馬蹄踏在地面上,發出嗒嗒的聲響,看樣子,連被炸毀的場景也是幻覺。
寒風瑟瑟,兩人趕緊上了馬車,才能稍微抵禦一些夜晚的寒冷。
江辰川打量著巴拉斯的神情,並不知曉剛剛發生了什麽的他,淡定自若,還能若無其事地與江辰川嘮上兩句。
“知道我們本來要去哪兒的嗎?”
“哪裡?”
巴拉斯有些好奇,他還惦記著被他藏在端庭洋館的黑貓,只不過那地方夠大,也可以禦寒,抗過這個冬天應該沒有問題。
“英蘭北爾首都博物館。”
江辰川回答道。
“那裡是……呃,不好意思,那個博物館該往哪裡走?”
“難怪你會把我載到這個地方來,走吧,我給你指路。”
江辰川打趣道,他並沒有拆穿巴拉斯的偽裝,這一路很長,他還有時間想一想該怎麽將眼前的凶手逮捕歸案。
沒有什麽比自投羅網更好的選擇了。
也不怪巴拉斯沒聽過博物館,他被關入洋館時,外界並不知曉博物館的存在,剛在車夫的位置上坐定,江辰川從車內遞出來一條毛毯。
“可以蓋一下,晚上比較冷。”
巴拉斯接過毯子,眼中露出一絲疑惑的神色,但也沒說什麽,隻感覺馬車震了一下,緩緩開了起來。
馬車在咆哮的風聲中前行,速度逐漸提升起來,沿著江辰川所指的道路,能遠遠地望見世界樹的存在,那仿佛就是海洋航行中的燈塔,指引著他們回到誠實之中。
在漆黑的夜中,奔跑的馬車幾乎與背影的夜融為一體,聽著呼嘯的風聲,江辰川短暫地休息了一下,看了看周圍的場景,確認巴拉斯沒有再帶他前往奇怪的地方,便才放下心來。
“你似乎有些疲憊。”
江辰川突然出聲道。
“我討厭冬天。”
黑暗中,巴拉斯沉悶的聲音從外面傳來。
相比於江辰川,巴拉斯的情況要更惡劣一些,車廂微微晃動,寒氣總是這樣無孔不入,只不過,他們離塞特維那區並不遠,回去的速度似乎更快一些,要不了多久,就能遠遠地看見那連片的工業區。
“有理由嗎?”
就像是普通的車夫與乘客一樣,兩人之間相互閑聊了起來,單純地敘述著。
“很久以前,我和我的家人住在一個很窮的地方,在那裡,連最基本住處與保障都沒有,一到冬天,就會有家人因寒冷而死去,到最後,也沒剩下幾個人存在。”
巴拉斯似乎回想到了過去,為了活著,而離開了家鄉。
真是諷刺啊,
他離開的原因,僅僅是為了能夠活下去。
當時的他還算得上是個孩童,不太懂得所謂的人心是什麽,
沒有任何一個人願意接受另一個異類的種族,即使他們也同樣是人類。
“真可憐,那他們現在如何了?”
江辰川假裝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緩緩說道,平靜的語氣裡聽不出情緒的波動。
“不知道,我很久都沒有回家了,或許……”
巴拉斯輕聲低語道。
“都死了吧。”
他會進入端庭洋館,純屬是一場意外,當時的他,為了在深夜去給一個生病的患者治療,看錯地址,誤入了端庭洋館。
最初也只是害怕,後來發現自己被困,並且無法離開以後,心態才在這漫長的歲月中,發生了一些變換。
他想離開那永無止境的黑夜,想離開端庭洋館的困境,可也是直到最後,他在某頁書籍和地下的煉金法陣中,相互對應,才找到了離開的辦法。
在以靈魂為祭的前提下,在自己的世界中,只剩下最後一個活物時,才能夠離開。
“尊貴的客人,你說在這個世界上,什麽是好人,什麽……又是壞人呢?”
“……”
可事實是,這個世上沒有絕對的好,也沒有絕對的壞。
博物館就在前方,那隱約閃爍的紅燈以及從地底傳來的轟鳴,某根警示的神經都在提醒著巴拉斯,那是一個充滿危險的地方。
“你會感覺到恐懼嗎?”
巴拉斯突然轉過頭問道。
“當然,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客人,在這樣的黑夜獨自一人來到這個地方,當然會害怕的……”
江辰川對答如流。
“可是,您身上有血啊。”
馬車忽地一下停了下來,巴拉斯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江辰川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可隨即他想起,自己剛剛所有經歷的一切都是幻境,不可能沾染到自己身上。
也就是說,巴拉斯是察覺了什麽,再抬起頭時,車夫已經跳車跑走。
可這個地方,除了工廠就是荒廢的房屋,而巴拉斯的面前又是一片空曠的土地,也就是說,就算他意識過來,來到博物館前,也無路可逃。
但由於時間差的關系,江辰川一時之間確實追不上巴拉斯的步伐。
昏暗的小道上,迎面走來一個人,嘴上叼著他的麵包夜宵,還哼著不知名的曲調,穿著普通,看那樣子,像是剛下夜班的工人。
巴拉斯眼前一亮,還正愁著怎麽拜托江辰川的追擊,現在倒是有個送上門的獵物。
啪——
頭頂的路燈亮了起來,把巴拉斯嚇了一跳,大概是聽見了背後的腳步聲,情況緊急,巴拉斯壓低了帽沿,便快步朝那個男人走了過去。
……
看著巴拉斯過了一個拐角,江辰川急忙追了上去,只看到了一條空蕩蕩的街道,卻連一個人影都沒有見到。
有細微的聲響出現在前方,江辰川大步走上前去,悄無聲息地拔出杖劍,做出攻擊的姿勢。
聲響在逐漸靠近。
又過一個拐角,冒出一個人來,杖劍蓄勢待發,卻聽見一個聲音在耳邊響起:
“伊維爾!”
在路燈的照耀下,江辰川看清了對方的面容,但不管在記憶中怎麽搜索,卻想不起自己見過他的樣子。
“你……”
還沒等江辰川說完。
“你就是在追他吧。”
莫桑指了指身後,地上散落著半片麵包,還有一個倒地的人影,是巴拉斯偽裝的車夫模樣。
“你殺了他!”
大概知曉巴拉斯的能力,江辰川對他這種漠視生命的態度感到憤怒,一種發自內心的憤怒。
“沒有啊,應該只是暈了而已。”
莫桑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只是看著地上的麵包片露出了心痛的神情,畢竟,那可是他最喜歡的夜宵。
將信將疑地江辰川走上前去,蹲下身摸了摸車夫的狀態,確定還保留著生命的體征。
“你自己解決了他?”
“對啊,這有什麽,很難嗎?他很弱唉,伊維爾,你要考慮一下,是不是你退步。”
莫桑猶豫半天,最後還是決定放棄地上的那半片麵包,在確認地上昏厥的才是真正的巴拉斯後,江辰川才徹底放下心來。
“他是我們這次凶殺案件的凶手,現將他逮捕歸案。”
“逮捕犯人是治安廳的事,跟我們沒什麽關系,怎麽……是新的遺物嗎?”
莫桑有些好奇,他倒是沒收到有出現新遺物的信息。
既然能知道遺物的事,那眼前的人大概是自己未見過面的同事,一想到這裡,江辰川也能理解,為什麽巴拉斯打不過他的原因。
一個是訓練有素的覺醒者,一個是有些特殊能力的凶手,確實沒有太大可比性。
“大概率是了,醫療部在做屍檢工作,最晚明天
大概率會出結果。”
聽見江辰川這麽說,莫桑才突然想起,晚上好像確實有一份新的屍檢報告從醫療部傳來,只不過他那是還有其他的事要處理,就耽擱了一下。
“知道了,你把他帶回博物館,我去處理剩下的事。”
莫桑點點頭,只是簡短地回了一句,便獨自朝博物館走去,留下江辰川和暈倒的巴拉斯還留在原地。
從未見過這樣的同事,江辰川感到有些疑惑,但也沒說什麽,收好杖劍,獨自將巴拉斯背在背上,跟在莫桑的身後,一起前往博物館。
博物館內燈光通明,偶爾還能看見巡邏的護衛隊員在巡查著,夜班值班人員規矩地遵守著博物館守則上的內容,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
抱歉抱歉,今天特殊原因,確實延遲更新。
沒有什麽破綻能逃得過江辰川的眼睛,除非,他甘願踏入陷阱。
“你真的要去?”
男人出現在他的身邊,與之並肩行走著,像是逛街一樣的輕松步伐,即使他們的目標是像魔女那般恐怖的存在。
“你不是說,他沒說謊嗎?”
江辰川面色平靜地回答道,在得到線索後,這是他第一次向意識裡的自己,求證了巴拉斯話中的真實性。
還以為會提出什麽交易條件的他,居然爽快地答應了江辰川的詢問,並快速地給出了答案。
“這是你第一次主動來找我,就給你免費一次好了。”
相比於魔女的陰謀,還是原罪更加令人警惕與恐懼。
巴拉斯沒有說謊,只是目的不同,雖然不知道他跟魔女進行了什麽樣的對話,但事實證明,他還是選擇了幫助魔女。
魔女盯上了他,如果不出意外,初冬那邊一樣有著糟糕的情況。
總而言之,就是出事了。
他們慢了。
在真相出來之前,在他們行動之前,對手已經開始了她的棋局。
“是啊,可我也要告訴你……以你現在的情況,是沒有對付魔女的能力的。”
話雖然殘酷,可卻是冰冷的事實,原罪的眼瞳在天空之上緩緩睜開,靜靜注視著地下的一切,不知道為什麽,江辰川像是感應到了什麽一樣,他停住了腳步,緩緩回過頭,與之對視。
“加上你呢?”
“什麽?”
另一個自己似乎對江辰川的話感到不可思議,他確認自己沒有聽錯,也能確定江辰川的內心防線並沒有被擊潰,周圍確實有些致幻的魔藥成分存在,可不至於,讓江辰川失去心智。
“我說,加上你呢?”
一邊說著,江辰川一邊緩緩抽出杖劍。
“你知道的,原罪能夠產生汙染物,而我,只是意識而已……等等……”
男人似乎知道了什麽,他停住了身影,只有江辰川還在往前走著,黑暗中立著一道道身影,那些人似乎是在等待著他。
江辰川跟在莫桑的身後,他聽到從地底傳來的轟鳴,停下身,往下望了一眼,深不見底之處,似乎藏著更為可怕的東西。
英蘭北爾首都博物館。
他似乎從未真正了解過這個地方,只是那些被記載在員工守則上的危險, 似乎只是神秘的冰山一角。
來到了屬於處理者莫桑的辦公室,鼻尖環繞著淡雅的香水味,可以看得出,莫桑對生活還是有一定的追求,他拉開窗簾,望著窗外的漆黑一片,似乎在思考什麽。
“先坐, 你等我一下。”
沉默後,他隻留下了這麽一句話,便轉身走了出去。
有護衛隊員在門口路過,那腳步聲從近到遠,其中還夾雜著某些細碎的動靜,似乎與護衛隊無關。
江辰川轉過頭,看見尤莉婭站在門外,眼中露出某些擔憂的神情,用嘴型說:
伊維爾先生,你沒事吧?
“沒事,你在辦公室等我。”
江辰川回答道。
得到答覆的尤莉婭點點頭,雖然不知道莫桑為什麽突然找上江辰川,但在博物館內,應該不會是什麽大事。
頭頂的燈光不斷延伸著,氣氛有些莫名的壓抑,無事可做的江辰川觀察起莫桑的辦公室來,桌面整潔,沒有一件多余的物品。
辦公桌椅的右手邊, 架著一把利劍, 而旁邊還擺著一副盔甲, 看樣子跟護衛隊的服製有些相似,大約是代表著權柄與守護。
左手邊的牆上掛著一個巨大的畫像,看起來像是某座城的遠景,只要看得久些,就會被它的宏偉所傾倒。
“這是一副遺物仿製品,是我拜托一個會畫畫的的煉金師根據真品製作而成的,雖然危害不大,但不適合多看,還是為稍微影響心智。”
莫桑不知什麽回來了,手裡還拿著一個托盤和水晶球,就這麽放在辦公桌上。
回到自己的位置,帶著探究的目光,指了指面前的水晶球,江辰川一眼就認出來,那是資料室中進行覺醒測試的遺物。
“你最近的情況我聽說了些,上次第三小隊回收那個小醜的報告,似乎很是驚險,我一直想找你,但都沒什麽機會,伊維爾,你有段時間沒來博物館上班了,再不出現,我還真以為你要失蹤了呢。”
莫桑的語氣很是輕松,就像是普通的日常詢問,但江辰川卻敏銳地察覺到,藏在輕松背後的警惕。
“有一些私事,抱歉。”
江辰川在莫桑對面的位置上坐下,看著面前的水晶球,也大概知道了他要做些什麽。
“沒關系,來試試吧,伊維爾?”
莫桑指著面前的水晶球,他的序列已無法隱瞞,所幸他是雙序列,可以用無數個理由來解釋他的變化。
否則,死而複生的奇跡在這個世界被發現,將會帶來一場混亂。
看著水晶球閃爍著兩種不同的光芒,莫桑的表情有些微妙,連帶著看江辰川的神情都跟剛剛有些不同。
“你……”
“怎麽了?部長。”
江辰川明知故問地回答道。
“沒事了,你可以先回去了。”
大概是要收拾一下複雜的內心,莫桑擺擺手讓江辰川離開,江辰川剛走到門口,就聽見裡面傳來一聲:
“伊維爾,把你的工作證留下。”
江辰川沒多說什麽,回頭將自己的工作證放到桌面上。
順利地解除了懷疑,江辰川還要去找一趟尤莉婭,之前關於巴拉斯的能力都是猜測,還需要看到具體的報告,才可以得到真正的答案。
醫療部與其他部門不太一樣,整夜的燈火通明,幾乎都有醫生在二十四小時值班,尤莉婭靠在椅子裡,面色顯得很是疲憊,她低著頭,看著手上的傷疤,不知道在腦海中思考著什麽。
“報告出來了嗎?”
江辰川走了進來,背對著他的尤莉婭並沒有回答,只是維持著低下頭的姿勢,一動不動的狀態。
“尤莉婭?”
江辰川有些疑惑,伸出的手還沒碰到尤莉婭的肩膀,便看著她的身影一歪,朝旁邊直接倒了下去。
“尤莉婭·德卡沃!”
一聲驚呼,江辰川大步上前,接住了即將倒下的尤莉婭,她的面色蒼白,眉頭緊鎖,嘴唇幾乎沒有其他的血色,似乎一副痛苦的樣子。
詛咒就是這樣,在痛苦與掙扎中,逐漸把人逼入死境。
“尤莉婭,醒醒!”
看見她已經無法感知外界的聲音,江辰川一邊撐她的身體,一邊撩開她的衣領,可以清晰地看見,傷痕幾乎已經蔓延上來,一股奇怪的味道湧了上來,帶著一點微微的腐爛。
時間已經拖得太久,就算是博物館的醫療部,也對這種詛咒沒有太好的辦法,江辰川幾乎沒有拖延,將尤莉婭橫抱起來,直接衝向門口。
所幸的是,他
還有馬車可以使用,將幾乎已經接近昏迷的尤莉婭·德卡沃房間車裡,蓋好毯子保暖,做好一切後,一刻也不耽擱,便開著馬車朝中心城區駛去。
沒想到,尤莉婭的情況已經惡化到如此地步。
時間從來都不願意等人,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把機會一點點拿走,尤莉婭是德卡沃一家唯一的血脈,也是江辰川一直無法原諒自己的一件事。
變異的德卡沃一家,那場雨夜殺人事件,甚至,會以回憶的形式出現在他的噩夢裡。
“她快死了。”
男人果然出現了。
他坐在馬車內,細細打量著尤莉婭·德卡沃的狀態,發出嘖嘖的聲音,就算風聲呼嘯,就算隔著一段距離,他的聲音還是可以清晰地出現在江辰川的耳邊。
“你那幾乎完美的壁壘出現了細微的裂縫,看來,她的生死對你而言,很重要。”
重不重要江辰川不知道,但他從穿越以後,能在波爾尼亞順利生存下來,全是因為德卡沃一家的憐憫,從語言開始,讀書寫字到溝通交流,一點點幫助他融入這個社會。
“與你無關。”
江辰川冷冰冰地回答道,男人發出一聲輕笑,什麽都沒有多說,他看著尤莉婭的臉龐,想沙土一樣消散而去。
馬車在空曠的街道上奔跑著,隻留下車輪的聲響,或許,這是一個平凡而又普通到極致的一個夜晚,所有人都沉入夢鄉,不知道外面發生著什麽。
誰都沒有注意到的黑影,出現在小巷的陰影裡,戴著黑色的兜帽,看不清她的身形與動作。
響動停止,馬車在布拉德街121號的門前停下,江辰川跳下車,為了不吵醒伯恩先生,他輕手輕腳地打開了房門。
樓梯間一片黑暗,摸著黑快速來到初冬的門前,抬手輕輕地敲了敲門。
“咚咚咚。”
幾乎是同時,屋內傳來一陣響動,是還未入睡的樣子。
果然,沒用多少時間,初冬就拉開了房門,露出半張探究的臉來,直到看見門外出現的是江辰川,才敢把門打開,還有一絲驚訝的神色。
“伊維爾?”
在她的印象中,伊維爾從未主動找過她,這應該是第一次。
“情況緊急,跟我來。”
看著江辰川嚴肅的神情,初冬意識到有什麽迫切的大事,也顧不上遮蓋眼瞳的異樣,拿起提燈便跟著他往樓下走去。
“她中了詛咒,能不能救救她。”
江辰川主動打開車門,初冬看了一眼他認真的表情,二話不說地跨了上去。
尤莉婭傾倒在一旁,初冬在她的對面坐下,伸手探了探鼻息,幾乎已經消失的氣息,一直都面無表情的她微微皺起了眉頭。
“她快死了。”
與男人調侃的語氣不同,初冬的話就像是醫生下的診斷書,聽到完全是兩種不同的心境。
“她的詛咒在手上。”
江辰川提示道。
恢復原來冰冷的神色,初冬抬起尤莉婭的手,放在提燈下仔細地觀察起來。
“這居然……”
初冬的語氣是難得的驚訝。
“怎麽?”
“還記得,我在端庭洋館時,跟你說的……病村嗎?”
眼前似乎浮現出之前的回憶,最接近新蘭海域的一個普通的漁村,遭遇了一場難以想象的災難。
“恐怖的瘟疫席卷了整個村莊,幾乎無人幸免,我隻跟你說,由病村帶來的災難殃及了羅納爾克城,但是我並沒有告訴你,我們到底遭遇了什麽。”
眼前的詛咒形式喚醒了初冬不好的回憶,那種如同噩夢般的絕望,一點點侵蝕著人類的內心。
“所以……那到底是什麽?”
“說是瘟疫,也只是它的一種表現形式,真正的病村村民,都變成了一種似人非人,似魚非魚的變異生物,就像是海洋對人類的詛咒,用你們國家的說法,那可能就是一種汙染吧。”
汙染……
熟悉的詞匯總是能勾起不愉快的記憶,初冬頓了頓,又繼續說道:
“但跟汙染有些不同的是,那些生物傳播的,而是一種類似於詛咒的病症,被感染的人群,只有一定的概率會變成怪物,大部分的情況,都是像這位女士一樣,在詛咒的痛苦中折磨而死。”
這麽說來,德卡沃一家全部變異成汙染物,確實是因為“原罪”的引導。
讓糟糕的事物無限糟糕下去,是它的作用,但不知道為什麽,江辰川總有一種不安的預感。
“詛咒就像瘟疫一樣在羅納爾克城蔓延開來,幾乎沒有辦法醫治,所以,城主才會做出封城這樣絕望的選擇,將所有城民都困在城裡等待死亡,日日夜夜,沒有任何一點希望。”
初冬的話語帶著無限的沉重,江辰川似乎能夠看見,背負著無數條人命的城主,只能眼睜睜地
看著自己的子民死去。
“一點辦法都沒有嗎?”
“有,這個辦法是由魔女想出來的,將這種未知的詛咒進行轉化,由另一種方式體現,唯一的好處是,這種辦法可以無限延長中詛咒者的生命。”
初冬抬起手,點了點自己的眼睛,瞳孔中的四輪銀月在提燈的照耀下,似乎還散發著灰白色的光芒。
“但其唯一的條件是……”
“成為魔女教派的成員,受到魔女的控制?”
大概已經猜結果的江辰川接著初冬的話說道。
可以說,一旦加入魔女教派,就成為了魔女的一枚棋子,任憑她的宰割。
“可以這麽說,像我眼中的這個詛咒術式,只有魔女知道解除之法。”
“……”
江辰川沉默著。
“很抱歉,我幫不上你的忙。”
初冬抬手遮蓋著眼瞳,她想盡辦法要擺脫魔女,不管是研究術式也好,獨自嘗試也好,但事實證明,沒有人可以對付魔女。
她是無人可敵的天才。
幾乎,是為了創造詛咒而生。
“所以,加入魔女教派的條件是……”
沉重的聲音響起,事到如今,江辰川已經沒有別的選擇,他看了一眼尤莉婭的面容,就算是看不到一點希望的未來,只有活著,才會是最後的希望。
“她要是醒來後,會同意嗎?”
初冬有些擔憂,如果一覺醒來,發現自己莫名其妙地加入了宛如邪教般的神秘組織,換了誰,誰都無法接受這樣的結果。
“我不知道,但她需要時間……”
“我同意。”
還沒等江辰川的話說完,便聽見尤莉婭虛弱的聲音響起,這時他們才發現,尤莉婭已經從昏迷中清醒過來,睜開了雙眼。
也不知道她醒來多久,聽到了多少內容。
“太危險了,伊維爾,你比我還清楚,這麽做到底有多冒險……”
“沒關系。”
尤莉婭弱弱地回答道。
也不是什麽特殊的執念,只是現在的她,還不想這麽快死去。
人總是對死亡有種特別的恐懼,仿佛在死亡面前,什麽困難都算不上。
活下去,
只剩“活下去”的心思。
依舊是漆黑冰冷的夜色,初冬看著眼前年輕的少女,在痛苦的折磨下,依舊有些堅定的神色,還藏著某種特別的執念。
“救救我,我有不能就這樣死去的理由……求求你……”
微微抬起的手指,輕輕拽著初冬的衣角,即使沒有多少力氣,卻依然有些她的堅持,看著尤莉婭的面容,似乎看見了當初的自己,初冬冰冷的神色有了一些動容。
“好,我知道了。”
下了夜班的托勒·克萊斯獨自一人走在路上,為了很好地成為一名警察,他選擇在治安廳附近租房子住,隔著不遠的距離,但卻是最老舊的小房子,唯一的好處便是不用支付那高昂的租房費用。
同事給過他建議,只要遠離國王大街, 同樣的租金能租到條件應當好的兩室一廳,只要交通便利,通過蒸汽電車也一樣可以快速上下班,但是,這條建議被托勒·克萊斯拒絕了。
他會在街上買好晚上的飯菜,回到自己的小間內休息。
但最近這段時間,他經常睡到半夜就會被一陣“哐當”的響動吵醒,本來就還未徹底愈合的傷口,總回會在這半夢半醒間再度開裂, 止不住地往外滲血。
他摸了摸脖子上厚重的紗布,一陣濕漉與刺痛,鮮紅色的血液透過白色往外蔓延,要不是被包裹得嚴嚴實實,他都有種腦袋與身體分離的錯覺。
按照醫院的話說,在傷口徹底愈合之前,紗布是不能摘下的,所以,這段時間他連洗澡都不能洗,只能用柔軟的毛巾將自己的臉和身體擦拭乾淨。
醒來的一瞬間,托勒·克萊斯有些恍惚,他仿佛在屋內看到了什麽身影,待仔細看去,又什麽都沒出現。
隔壁再次傳來了響動,像是進門的聲音,托勒·克萊斯有些驚訝, 借著月光看平了牆上的鍾表, 上面的時間顯示已經超過三點。
“這麽晚才回來嗎?”
托勒·克萊斯嘟囔了兩句,但畢竟是別人家的事,回來早晚多跟他沒多大關系。
只是,
隔壁的女人才剛剛回到家中,顯然是做了一天辛苦的工作,臉上略顯得疲憊,所以關門時也沒有太過注意,一不小心力氣用得大了一些。
“小心些。”
她身後的黑暗中,不知道何時出現了一道詭異的身影,月光透過玻璃灑下屋中,能看得出那與人類相差無異的身姿。
“抱歉,我實在太累了。”
女人一邊將手中的袋子放下,一邊蹲下身解著自己的鞋子。
“不知輕重的話,會把他們都吵醒的。”
男人低沉著聲音警告道。
“知道了,你能不能別抱怨了。”
但女人明顯有些不耐煩,她檢查了一下臨走時做過的準備與痕跡,確認男人聽從了她的建議,並沒有離開這個房間,臉色才稍稍好了一些下來。
“人找到了嗎?”
男人知曉女人的心思,但他也沒有多說什麽,以他現在的狀態,確實不適合到在外面去,要是被騎士團的人抓到,那才是得不償失。
“還沒有,也不知道貝裡托那孩子跑到哪裡去了,我今天去了好多地方,該發的尋人啟事也發了,就是沒人見過他。”
女人拖著疲憊的身軀,走到沙發上坐下,看著沙發上依舊殘留著部分血跡,她厭惡地往旁邊乾淨的地方上靠了靠。
男人抬腿向她靠近,便響起一陣金屬的碰撞聲,等他到達一定距離時,便不能再往前行動了。
他無奈地看了看手上的鐵鏈,嘗試著揮了揮,發現確實無法反抗,只能可憐兮兮地看向女人,撒嬌地說道:
“求你了,放開我吧。”
“不行,你的傷還沒好,身體很不穩定,萬一失控,麻煩的還是我。”
女人毫不留情地拒絕了,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在外殘存的灰塵,朝著屋內走去,隻留男人一個人停在原地,發出嗚咽的聲音,黑暗中,金色的瞳孔閃爍著,可不管他再怎麽努力,都無法恢復到正常的眸色。
“對了,在找到貝裡托之前,你一步也不能離開這裡,千萬別想著違抗我,否則……你知道後果的。”
“可是……”
男人似乎還想爭辯什麽,可女人並不想給他這個機會。
沒再有過多的交流,她獨自進了臥室,第一時間就是打開了書桌上的燈,光芒勾勒出周圍物體的輪廓,她開來椅子,靜靜地坐了下來。
男人來到她的房前,看著她一個人工作的孤獨背影,也沒再說些什麽,借著燈光能清楚地看到,他青白色的皮膚上布滿了大大小小的傷痕,有些甚至還未徹底愈合,在不停地往外滲血。
“回去休息吧。”
就算女人沒有回頭,她也知道男人就在她的身後,大概是一種錯覺。從玻璃裡倒映的臉上,似乎流淌著晶瑩的淚水。
“可是……”
“沒什麽,對了,你的晚餐在袋子裡,記得……適可而止。”
女人輕輕地說道。
她拿起筆,在本子上記錄著什麽,這一次,她控制好了力度,身旁的桌子下,丟失了好多支廢棄的半截鋼筆。
“知道了,你從來都不肯相信我。”
男人嘴裡小聲嘟囔道,轉身回到了客廳之中,他的傷恢復得這麽慢,還有一部分吃得少的原因。
“一天隻讓我吃一餐,這
得等到猴年馬月去,貝裡托大人又找不到,我還得被關到什麽時候去……”
男人用竿子夠到門口的袋子,袋子中裝著一個鐵籠,籠子裡的小生物正圓溜溜地轉著自己的眼睛,充滿懷疑地打量著這個黑暗陌生的世界。
眼中閃過一絲暗淡,想著提著籠子去好好抱怨一番,可一想到她也很不容易,一大早出門要忙到晚上才回來,一邊工作賺錢養他,還要一邊尋找貝裡托的下落,便也不忍心去責備。
“沒辦法,誰讓我心地善良,就你了吧。”
咧開嘴,露出他的尖牙來,只有很短暫地一聲動物的哀鳴,房間內又恢復了原本的靜謐。
血肉與毛發混雜在一起,散落的骨頭就這麽隨意地扔在袋子之中,男人的嘴角依舊有鮮紅殘留,短暫地一段時間內,他的瞳孔恢復成英蘭北爾人特有的湛藍色。
“去休息吧,接下來的垃圾我來收拾。”
女人不知道何時出現在臥室門口,看著一動不動的男人,輕輕歎出一口氣,她悄悄地靠近,然後蹲下身,給了他一個溫暖的擁抱。
“沒事的,等一切都解決後……”
等一切都解決後,
我們就可以回家了。
我們堅持著崇高的理想,不受任何黑暗的侵擾,對著心中的堅持,呢喃最後的誓言。
——《家族契約》
……
初冬帶走了尤莉婭·德卡沃,自從那晚後,江辰川便再也沒有看到初冬出現過,就像從人間蒸發了一樣, 除了那些曾經留下過的痕跡,什麽都不剩下。
“我帶她走,但不能跟你保證,她會百分百活下來。”
話語在回憶中閃過,江辰川拉開抽屜,看到了久違的筆記本,將它拿了出來, 竟然生出了一絲懷念的感覺。
又到了下次梳理思路的時刻, 翻開頁, 提起手中的羽毛筆,筆尖懸停許久,才想好要寫些什麽:
【任務:持續追蹤魔女教派的事件】—【病村事件】—【羅納爾克城】
不知道為什麽江辰川突然聯想起,昨天與貝裡托在港口遭遇的沉船事件,初冬口中所謂的瘟疫與新蘭海域。
這兩者之間……會不會有所關聯?
一切都不太明朗,可病村流行起來的瘟疫又不像一件小事,若是同樣的汙染被帶到波爾尼亞,那麽其影響的可怕程度,將遠遠超過羅納爾克城。
還有一件事,便是關於貝裡托,那個跟他有著一模一樣姓氏的男孩,究竟跟他有著什麽樣的關系,也很難說清,但以他這個姓氏得稀有程度,說是巧合江辰川也不會相信。
並且, 他還記得上次筆記本給出的答案是,新的委托人。
現在, 除了家族徽章以外,他還有何委托需要江辰川來解決,也沒有半點線索。
還在思考著接下來該如何下筆,就只見紙上的字跡漸漸淡了下去,似乎在準備著給江辰川一個準確回答
等待一會兒後,
跟預想中的答案有所不同的是,這一次,筆記本只是簡簡單單地回答了兩個字:
災難。
讓江辰川瞬間覺得渾身冰冷,他提起筆,似乎想寫些什麽,但在停頓半分鍾後,又落筆寫道:
是否與最近波爾尼亞的沉船事件有所關聯?
問完話後,江辰川略有些緊張地捏緊了羽毛筆頭,指尖泛起淡淡地白,盯著字跡漸漸暗淡下去,這一次,似乎比以往等待的時間都要來得久一些。
似乎是在做著某種決定。
也不知道過去了多久,有新的字跡在空白處顯現出來,上面清楚地寫著:
有關。
似乎那一錘子已經敲定,波爾尼亞似乎要迎來一場接近滅城的災難,像羅納爾克城的城民那樣,在痛苦與絕望之中等待滅亡。
可是,波爾尼亞有全世界最好的煉金術師,也有著掌控遺物的回收組織,與羅納爾克城不同的是,他們將有更多的人,更多的力量與資源去對付這一切。
“解決之法呢?”
江辰川也沒期望筆記本能回答他的所有問題,就像上次一樣,一旦觸及核心,便會遭遇反噬,甚至直接失去作用。
更何況,其實更可怕的東西,在他的屍體裡,“原罪”一旦成長定型,便也是一場無法挽回的災難,但幸運的是,對付“原罪”,他還有一段很長的時間可以準備。
所以,抱著希望在筆記本上寫下他想要尋求的解決之法,並不期待筆記本能有所回應。
那是一段比之前還要漫長的等待時光,筆記本上的字跡才慢慢消失不見,直到一段更久的時間,窗外的光亮都漸漸變得昏暗,最後只剩無盡的黑夜。
在這場無聲的折磨下,筆記本上又漸漸浮出了新的字來,只是還很淡,淡到認不清上面寫著的內容。
還好,要是比上耐心,江辰川不會輸給任何人,那是直到太陽再一次從地平線上升起,字跡才逐漸清晰到可以看清,江辰川的臉上已經顯出一絲疲憊,他坐直了身軀,低頭看著眼前的字,上面也只是短短地寫了一行:
前往羅納爾克城。
所有的線索就像流淌的河流,都匯聚到某個關鍵的點上,顯露出它真正的模樣。
筆記本在短期內已經不能再用了,江辰川將它重新收回抽屜內保存好,雖然他心中還存著些疑惑,但也只能等到下次再問。
江辰川對於英蘭北爾並沒有那麽高尚的愛國情懷,也並不想要得到些什麽,只是他在波爾尼亞工作與生活,若是這座城市消失,那將會迎來可怕到極致的後果。
若是博物館內收藏的遺物失控,那有誰能來解決這個問題?
一想到可能會被扣到所剩無幾的工資,江辰川也只能無奈地搖搖頭,到床頭取出最後的一些存款,本想立刻行動,可站在門前想了想,還是決定回頭洗澡,睡上一覺,補足精神,再處理剩下的事。
興許是過於疲勞,這次連一場簡單的夢都沒有做,男人也適時地沒有打擾他,讓江辰川得到一次安穩地休息。
那種一次性把覺睡滿的感覺十分舒暢,等他醒來時,才聽到了客廳的響動
,揉著亂糟糟的腦袋來到客廳,果然是洛克倫忙碌的身影。
“端庭洋館的事解決了?”
“還沒,正好需要留在中心城區,回去一趟太麻煩,就把菜帶來你這兒做了。”洛克倫轉頭四處張望尋找著,“那個孩子呢……你真把他送走了?”
“真的,他留在我身邊,會有很多未知的危險。”
江辰川拉開椅子,在餐桌前坐了下來,他回想起睡前的經歷,突然開口道:
“洛克倫,如果最近沒什麽要緊事的話,還是去外地旅一趟遊吧。”
“啊?”
洛克倫聽後一臉懵,他疑惑地看著江辰川,似乎很難想象這種莫名其妙的話語會從他的口中說出。
“……”
“你想旅遊?也不是不行,家族的事我也解決得差不多了,後續也不怎麽需要我,黑河偵探社我那邊隻接了點小活,完成委托倒是用不了多少時間。”
洛克倫雖然奇怪,但也還是考慮了一下說道。
“不,我的意思是……你自己去。”
江辰川撓了撓頭,的確,這樣對話就是充滿了奇奇怪怪。
“想讓他活?”
可該死不死地,那個男人出現在他的身邊,就坐在他對面的位置上,饒有興趣地看著面前洛克倫精心準備的美食。
“果然,不管再怎麽堅不可摧的人,一旦有了情義,就擁有了……
弱點。”
挑了個風和日麗的下午,江辰川去了一趟修表店,當他將破損的懷表擺在修理台上時,海曼·溫特斯微微愣了一下。
“修複一次的價格可是十枚金加侖。”
海曼·溫特斯特地強調著說道,他低下頭打量懷表,這並非是故意損壞,看樣子像是遺物力量外泄造成的破損。
可按照波爾尼亞的物價水平與價格交易十枚金加侖, 是別人一年的工資收入,這怎麽看,都是不劃算的生意。
“相比於價格,我想,這枚懷表的作用更讓我重視。”
江辰川老實地回答道。
雖然已經損壞,但在海曼·溫特斯的在輕輕觸碰下, 能明顯感覺到懷表內的力量,似乎要比之前更強一些。
遺物幾乎沒有成長的能力,這只能說明, 眼前的男人可以發掘遺物的潛能,使其發揮更大的作用。
想通這一點,海曼·溫特斯對江辰川弄壞珍貴遺物的事,也就不放在心上了,他擺擺手,示意江辰川他接下了這單,他需要一點時間,才能將手中的懷表修複。
海曼教授坐回椅子上,將手邊的工具台打開,修複的工具一一在他的面前排開。
想給海曼教授一個安靜的環境,便獨自在店內找了個安靜的角落坐下。
他在思考著前往羅納爾克城的可能性,雖然筆記本已經給出提示,但在初冬的口中,那地方已經是危險重重,四處彌散著可怕的疫病,再加上詛咒發源地的關系, 簡直無人可以踏足。
洛克倫拒絕了他旅遊的建議,察覺到不對勁的洛克倫, 還想從他話語的蛛絲馬跡中,推理出現在的情況,但奈何他的對手是江辰川,居然沒套出一點線索。
也不想一直被詢問,江辰川找了個修複懷表的理由離開了家,不過他確實也過來修了表。
等待的時間原本是漫長的,可江辰川心裡有事,糾結於羅納爾克城之旅還有宛如汙染的瘟疫,不知不覺中,天色都暗淡了一些。
小巷本就安靜,隨著時間的流逝,大街的喧囂也小了許多,海曼·溫特斯從工作台前抬起頭來,蒼老的面上都感覺多了些皺紋,卸下手套,理了理自己的白發,轉頭在店內尋找江辰川的身影。
“表修好了。”
聽見聲音的江辰川立馬起身,海曼·溫特斯將懷表放在他面前的台子上,江辰川下意識想要掏錢,卻看見海曼教授擺了擺手說道:
“算了,這次就不收了,但是,我有個條件。”
“什麽條件?”
江辰川感到有些詫異,他不懂海曼·溫特斯想要做些什麽,只是平靜地等待他接下來的話。
“修複是一個很漫長的過程,特別與時間有關時,所有的感知都會受到影響,所以,下次盡量別再弄壞它了。”
“我該……怎麽做?”
江辰川誠心請教道。
“控制力量與能力,自身與這些藏品接觸時,注意力量的融合,這次就是你自身的力量一下子衝破了它的限制,雖然發揮了作用,卻也損壞了懷表本身,也沒什麽大問題,下次注意就好。”
海曼·溫特斯耐心地訴說道,多少有些煉金院教授的影子在身上。
江辰川點點頭,向海海曼教授道了聲真摯的感謝,便拿著懷表離開了。
海曼·溫特斯看著江辰川離開的背影,露出了一個欣慰的笑容,他能感覺到,這個重生在伊維爾·馮·海因裡希身上的新靈魂,具備著很多常人都沒有的特質。
離開修表匠處後,江辰川並沒有立馬回家,雖然並不順路,但他還是選擇去了一趟亞特拉斯煉金院。
一想到如果自己要前往羅納爾克城,那便要提前把波爾尼亞的事給解決完,才能放心地離開。
工作證剛上交給莫桑,也沒法亮給亞特拉斯煉金院門口的守衛看,只能老老實實地在門外等待通知。
不過與預想中的漫長不同,幾乎沒過幾分鍾,就看到了伊森的身影,貝裡托跟在他的身後不遠不近的距離,兩人的臉上那表情簡直就是鮮明的反差。
“喲,來了。”
還能聽見伊森哼著歌,開開心心地走來,當貝裡托抬頭看見江辰川的身影時,眼睛甚至還亮了一下,差一點金色的瞳孔就要顯露出來。
守衛打開了大門,貝裡托二話不說地朝江辰川衝了過去。
“救救我!”
沒想到再次見到貝裡托的第一面,居然會是這樣一番場景,似乎原本的任性與神經質在一夜之間蕩然無存。
果然,只有神經病才能治住熊孩子。
“你對他做了什麽?”
江辰川平靜地問道,雖然他能猜出伊森做了什麽,但表面的功夫還是要做一下,這多少有點大人之間演技的意思。
看著江辰川為自己出頭,貝裡托躲在他的身後,悄悄地朝伊森做了個鬼臉,伊森輕輕地瞟了一眼,似乎並不在意的樣子
。
“沒什麽,給他看了些好玩的東西,再給他講了講課,你知道的,這裡是學校,我做不了什麽過分的事。”
在說到“過分”兩個字時,伊森還特地加重了語氣,嚇得貝裡托下意識先往江辰川的背後躲去。
“好了,別嚇孩子。”
江辰川“及時”製止了伊森的“威脅”,只不過,也只是說一說,江辰川看了一眼背後明顯乖巧一些的貝裡托,對伊森說道:
“人我要帶走,這幾天辛苦你了。”
“沒事, 別有下次,伊維爾,我可不會再給你帶孩子了。”
伊森揉了揉他那不修邊幅的髮型,明顯有被燒過的痕跡,還包括他的衣服,有幾處人為的破損。
雖然看起來是伊森更勝一籌,但明顯貝裡托也做出了反擊。
“知道了,多謝。”
江辰川點點頭,聽見他的答覆,伊森終於可以松下一口氣。
“貝裡托,走吧。”
原本還在跟伊森作對的貝裡托聽見江辰川對他的呼喚,渾身不由地一顫,他似乎想起來,自己好像對江辰川更為恐懼。
看著江辰川跟伊森道完別,一副準備回家的樣子,他不由自主地往後退去,似乎要溜的樣子。
“貝裡托?”
江辰川走出兩步回過頭,看了貝裡托一眼,他便毫不猶豫地立刻跟上去。
不敢再有逃跑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