線索到這裡就斷了下來,剩下的就等醫療部的屍檢報告,再一次踏入布拉德街,看著街邊那熟悉的商鋪與建築,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似乎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感受過城市的喧囂了,不得不說,從洋館回來後, 確實留下了一些後遺症,就是他對時間的感知似乎不再像以前那麽清晰,甚至有時候,會有種時間停止的恍惚。
江辰川低頭看了一眼破損的懷表,分針卡在一半,微微顫抖著,看起來又要找個空閑時間,去找修表匠一趟。
一想到這是十枚金加侖的損失,不禁有些心痛。
像是做了一場永遠深藏黑夜的夢,夢中所有人都不會醒來,當他踏上樓梯時,出來迎接他的並不是熱情的房東先生,而是一直在家裡等待消息的初冬。
她靠在門邊,手中拿著一瓶像充滿黑暗的魔藥,輕輕晃動著,似乎不用再在江辰川面前掩飾自己。
“回來了。”
也不像開始相識那般高冷。
“那個少年叫傑森,他死了,殺死傑森的警察也死了。”
“所以,還是我說得對,治安廳那幫警察並不值得相信。他們乾不出什麽好事來。”
初冬冷淡地應道, 擁有夏境人外表的她,對治安廳可沒有太好的印象。
“屍體都送到醫療部屍檢了, 估計這一兩天就能出結果。”
“還有一件事。”
初冬沉下眼眸,她側開身體,這是才能看見,她腳下的皮質箱子已經打開,而原本在裡面的白色方盒,已經不見了蹤影。
“那截指頭……不見了。”
“等我發現時,它已經消失了。”
打開門,終於又回到了屬於自己的一片小天地,將外套掛在複古的衣架上,江辰川開始想念那溫暖的熱水浴。
溫度適宜的水柱順著他的發絲流下,每次洗都有一種放松身心的感覺,還有得之不易的平靜,短暫不必緊繃神經的時刻,讓他格外珍惜。
“信,我放桌子上了。”
伯恩先生的聲音在房間內響起,江辰川在浴室之中應了一聲,隨即, 便是關門的聲響。
初冬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間,黑色眼罩掛在水池邊, 她抬起眼眸,眼中的銀月已經變成了四個。
“時間……”
她輕語著。
“不多了。”
……
擦著濕漉的頭髮,沒有打開房間的燈,坐在床上盯著窗外發呆,天色逐漸陰沉下來,也不知道這樣坐了多久,直到整個世界徹底暗了下來,連著房間也陷入黑暗之中。
他也沒起身開燈,就這麽在床邊坐著,將這幾天發生的事情從頭順了一遍,也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就在他思考之時,有悉悉索索的聲音響起。
睜開緊閉的雙眼,隱約能夠看見,一道黑色的身影從陽台偷摸著走了進來,借著街上的燈光,看清了黑影的動作。
他似乎在尋找著什麽,蹲下身,在書桌旁摸索著,就連抽屜也拉開來摸了摸,也許是因為害怕,那人並沒有帶上任何燈源。
就這樣,江辰川坐在床上,看著那道身影從書桌旁,摸到了書架上,再穿過沙發,來到了門邊。
一隻手伸了過來,似乎在摸索著門有沒有打開,看不下去的江辰川輕輕歎了一口氣。
“你在找什麽?”
明明他才是入侵者,卻被突然出現的聲音嚇到,只聽一聲淒慘的尖叫,便是被什麽絆倒的聲音。
啪——
頭頂的燈光打開了。
江辰川走到門口,目光冷淡地看著摔在地上直叫的少年,露出無奈的神色。
“上一次,也是你吧。”
金色的瞳孔猛地一縮,也很快地消失了,他心裡清楚,江辰川說的上次代表的是什麽意思,疼得一臉扭曲,嘴上倒是什麽也沒說。
“所以,你想從我這裡找什麽?”
江辰川倚靠在門邊,連手杖都沒有拿,說明他並沒有多少攻擊的欲望。
眼前的少年他也算認識,在亞特拉斯煉金院的門口,那個向他下跪的少年,包括同樣在情緒激動時,一閃而過的金色瞳孔。
真是奇怪。
“既然被你抓到了,要殺要剮隨便你!”
少年似乎是打算放棄治療,他心一橫,閉上眼,一副準備赴死的樣子。
“我沒想殺你。”
江辰川走到他的面前,蹲下身來,這樣便與之平視,他剛剛觀察過這個少年,身上有著多處愈合的細小傷痕,看上去像是陳年的舊傷,衣服單薄,一看就無法抵抗寒冬,不像有藏著武器。
最關鍵的是,他身材瘦小,大概率無法飽食,營養不良。
“我只是想知道,你想要從我這裡找到什麽?”
江辰川說得誠懇,從上次來,他便留心調查過,到這一次
,對方的目標非常明確。
只有他。
能引起這樣的關注,一定是有什麽值得他們這樣三番五次的冒險。
“你……”
少年愣愣地看著他,似乎沒有想過,能與江辰川這樣平等地對話,只聽見一陣咕嚕聲,他的臉刷地一下子紅了起來,下意識捂住了自己的肚子。
“你要是老實告訴我,我就帶你去吃飯,我認識一個大哥哥,做飯特別好吃。”
“真的……嗎?”
少年有些不可置信,他滿臉驚訝,像極了曾經受過傷的小鹿,,一副可憐又警惕的神色。
“真的。”
江辰川耐心地許下承諾。
街邊的路燈亮了起來,為黑暗又冰冷的世界增添了幾分溫暖,對面的糖果屋還在營業,五顏六色的光亮,似乎多出了一些童趣與美好。
“我想要找到……家族徽章……”
“家族徽章?”
江辰川想了想,自己身上似乎沒有什麽存放什麽徽章,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東西,也難怪他來了又來,也還是沒有找到。
入侵者的真相大白,江辰川伸出手,似乎想要將他拉起來,少年似乎有些害怕,但確定自己不會受到傷害,才怯生生地把手伸了出去。
“走吧。”
江辰川撈過放在沙發上的另一件外套,向門外走去。
“你……去哪兒?”
江辰川回過頭來,招了招手說:
“走,帶你吃飯。”
新蘭港口。
是波爾尼亞最繁華的海港之一,在這裡,能望見全世界最神秘的新蘭海域,還能看見英蘭北爾最大的造船工廠,還記得波爾尼亞的第一批海艦,也在這裡生產。
人類從未停止過對大海的探索,就算曾經有人宣稱,新蘭海域是屬於邪神的領域, 屬於大海的主人,也不能停止人類對於冒險與神秘的渴望。
正是因為如此,波爾尼亞的海港事業才會如此發達,並依舊在迅猛發展中。
停靠在港口的船舶像是大海的鱗片,分布成月牙的形狀,遠遠望去,隨著海浪而起伏,有種別樣的美感。
說起來,很多人都不敢相信,霍斯特家族的長子,洛克倫·霍斯特就住在新蘭港口附近,那是最靠近港口的街區,也是最繁華熱鬧的地方。
走在高處的街道上,還能感受從海洋飄來的鹹膩海風,大海的味道並不如想象中那般好聞與浪漫,反而帶著一絲腥味。
被風吹亂的聲音回蕩在耳邊,特別是在夜幕降臨後,只能依靠燈光,才能看得清楚黑暗,就像是給大海點綴的光彩項鏈。
海邊似乎聚集著很多人, 比街區還要吵鬧,江辰川抬眸看了一眼, 便繼續向前走去,反而是少年,在這個熱鬧不嫌事大的年紀,露出了感興趣的神情。
“想去看看?”
“嗯!”
少年猛地點點頭。
不想惹太多的麻煩,就帶著少年在人群的外圍佇立,在他探頭探腦之時,江辰川向路人詢問道:
“發生什麽事了?”
“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希望號的漁船出事了,破損的船體順著海洋飄了回來,船上的所有船員,一個都沒活下來。”
路上喋喋不休地說道,江辰川看向漁船,確實比他印象中的漁船要大一些,現在只剩下船的主體部分,剩余的都已經破損,或是消失了。
在新蘭海域,一直都流傳著這麽一個傳說。
無論大小,任何船隻,都不允許在黑夜中航行, 若是無法在天黑前返回,也只能收回船帆,靜靜地在海面上等待著,直到天亮起後,才能夠返程。
這個傳說就像博物館一樣,帶著一些虛構的成分,換句話說,大多數的傳說,都是想讓你聽到什麽,你才能聽到什麽。
只見治安廳的警察們已經拉起了警戒線,將人群驅趕出去,反正江辰川也沒想摻合,便順便帶著少年一起離開了。
“你應該……看到了吧。”
少年走在他的身後突然出聲道。
“看到什麽?”
聽見他的話,江辰川下意識回過頭,望向遠方那被摧毀的船體,大海一片平靜,一波一波的海浪湧上岸邊,沒有任何扭曲與異樣的地方。
“有什麽東西……在大海裡,可是我看不清楚。”
少年看向更遠處的海洋,那裡只有比黑暗更黑的漆黑,就算江辰川同步看去,也什麽都不能看見。
“如果有異常,治安廳會報給博物館的,到時候,會有專門的大人來處理。”
也不知道是安慰還是其他的想法,江辰川無法斷定,眼前的少年到底看到了什麽。
波爾尼亞與大海相處了上百年,一直都平安無事,海洋似乎有海洋的規矩,誰也不能破壞。
少年沒有說話,他回頭望了一眼海洋的深處,似乎看到了什麽可怕的東西,縮了縮腦袋,像是害怕的樣子,他轉身趕緊跟上了江辰川的步伐。
不過話說回來,江辰川雖然一直都知道洛克倫的地址,卻從來都沒來過,之前大多是洛克倫得了空,就提著菜去他那邊煮。
順著黑河偵探社的地址一路向前摸索,直到透過玻璃,看見了洛克倫的身影,他正坐在店鋪內,手裡拿著一本書,似乎在研究著什麽,旁邊的廚房裡,還在煮著什麽美食。
晃了晃門邊像風鈴一般的裝飾,是由貝殼編制而成的,聽說是洛克倫閑暇之余無聊去做的手工,還想著送江辰川一個,但江辰川怕風大太吵,便回絕了。
門口的聲響驚動了洛克倫,還想著這麽晚了居然有委托人上門,卻沒想到是江辰川的身影。
“伊維爾!你怎麽來了?!”
先不說端庭洋館的案件,他對江辰川也有些放心不下,再加上那個警察在失去馬車後怒氣衝衝的樣子,他還有些擔心,會收到去治安廳撈一下江辰川的消息。
現在看來,倒不用他那麽操心。
只是,令他意外的,
是江辰川居然帶來了一個男孩,看起來瘦瘦小小的,還在盯著他的廚房,似乎很餓的樣子。
“嘿嘿嘿……”
少年發出了病態般的笑容,第一次見面時的樣子,江辰川可依然記憶猶新,他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小聲說道:
“他是我朋友,你正常些。”
聽到這句話後,少年收起了詭異的微笑,正經
地上前伸出手,跟洛克倫打了一聲招呼:
“您好,這麽晚來打擾您,非常抱歉。”
“沒事沒事。”
洛克倫倒是一副不在意的樣子,他有些好奇,湊近江辰川小聲說道:
“伊維爾的私生子找上門來了?”
“那倒不是。”
聽見江辰川的回答,洛克倫居然是一副放下心來的表情。
“那是你的……”
“委托人。”
江辰川直接用回答堵住了洛克倫無用的好奇心。
洛克倫表示他才不相信江辰川的話,這麽小的委托人要去哪裡找,更何況,現在的黑河偵探社正處於“暫停營業”的狀態。
洛克倫來到少年的面前,蹲下身來,一副誘拐兒童的和善表情,溫柔地問道:
“小朋友,是來幹嘛的呀?”
“吃飯。”
少年倒是毫不客氣,他已經盯著廚房好久了,他也不明白,江辰川非要趕來這麽遠,到底是為了什麽,現在他明白了,只有這裡,才有現成還不用花錢的飯菜。
一般洛克倫有空時,都會在家琢磨新的飯菜,如果沒人吃,也是浪費。
“好啊,正好我剛煮了新的湯,還有剩下的麵包棒,對了,小朋友,你叫什麽名字?”
要不是洛克倫提醒,江辰川還沒意識到,他到現在都不知道眼前少年的名字。
少年看了一眼江辰川,
緩緩開口:
“貝裡托·馮·海因裡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