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分鍾前，北海，天堂孤島以南。

　　“謝謝。”

　　路德維希從船員手中接過望遠鏡，眺望著突兀出現在舷窗邊上的小島。

　　遠處黑色的雲籠罩著黑色的海水，天與海的界線交融一體，難以區分。唯有這座不知名的島嶼卻正被數個方位的強光照射著，以至於在望遠鏡的加持下，島上原始森林般的植被和地貌環境如同白天那樣清晰可辨。

　　離小島還有半英裡的時候，路德維希隱約聽到了柴油發動機的隆隆響聲，腳下這條名叫“阿爾弗雷德”號的科考船已經開始轉向，看樣子是想要繞到小島的背面……但這個動作很不合理，以這艘船的噸位和吃水深度來說，即使再前進500米轉向也絕無擱淺風險，但它卻謹慎地避開了，寧可多饒一大圈也不願繼續靠近這座島，仿佛那上面有什麽鋼鐵之軀都感到畏懼的東西。

　　慢速航行十分鍾後，一束射燈出現在“阿爾弗雷德”號左側，引導出黑暗中的航線。又過了十分鍾，前方已不再是烏雲黑海，而是仿佛天亮了一般燈火通明，這是聚集數艘萬噸遊輪也達不到的輝煌……宛如神的怒焰在深淵中熊熊燃燒！

　　“壯觀吧?”一旁的船員叼著煙鬥，像是哥倫布在炫耀美洲大陸。

　　“是的，很漂亮。”

　　路德維希把望遠鏡還給他，默默凝視著眼前這三座長寬高都逾百米、名為“基督山”的半潛式浮動平台。

　　.

　　.

　　“阿爾弗雷德”號熄滅發動機，被鎖鏈牽引進了平台內的露天船塢。計劃今晚所有船員會在此地休整一夜，以便於明早繼續深入北海進行環境調查和生物取樣。

　　路德維希告別船長和大副，走下吊橋，婉拒了同行水手們“去找點樂子”的提議，獨自來到通往指揮室的電梯前等候。

　　強勁的海風不斷吹起他的額發，今晚海面狀況很糟糕，風力達到7級以上，時不時有大浪襲向平台邊的陸橋，留下的積水被無處不在的抽水系統吸走。即使面對這種情況浮動平台仍然只能用“穩如泰山”來形容，人站在上面感受到的起伏可以忽略不計。由此推斷13級台風以及引起的海嘯都未必能奈何得了這三座“基督山”。

　　就在路德維希皺眉思考的時候，綠色提示燈亮了，電梯門打開，裡面站著一位琥珀色眼睛的女人，一絲不苟的秘書裝扮，頭上用嵌玉木簪別著發髻。女人平靜地看著他，路德維希等待了片刻，見她沒有下電梯的意思便踏了上去。

　　“您很準時。”電梯門關上的刹那，女人出聲了，帶著些日式英語的口音。

　　“並不是我準時，是‘阿爾弗雷德’號準時。”路德維希沒有多驚訝，他猜到了會有人被派來和他接應。

　　“不是那條船準時，而是船長、水手和發動機準時。”女人冷冷地說。

　　路德維希側目，誠然女人在邏輯上沒錯，但鮮有人會認真到這種程度。他不知道是自己上一句話被誤認為挑釁還是這女人天生要強的多，又或者是很多組織都有的“迎新傳統”，但無論如何他都不準備這樣無休止地杠下去了。

　　在這樣冷硬沉默的氣氛中，電梯緩緩上升，到達最高處。隔著鋼化玻璃往下看就如同站在科科瓦多的山頂俯瞰裡約熱內盧，視線內的人都成了螞蟻，“阿爾弗雷德”就像一艘塑料板裡的玩具帆船。四面八方的海浪不斷衝刷浮動平台的底座，激起無數衝天的白色水沫。

　　路德維希一言不發地跟在女人後面，

穿過甬道，站在指揮室前等待著通報。但當門打開的那一刻，他下船以來秉持的嚴肅冷靜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恍惚的神情，夾雜著些許迷惑……作為一個堅定的唯物主義者他卻有一瞬間懷疑了“傳送門”的存在，而自己剛剛就是推開它並穿越回了遍地流金的維多利亞時代。　　“嗨，新人。”中年男人從轉椅上回過身來，瀟灑得猶如《007》裡M第一次會見詹姆斯邦德。

　　“至少有兩年沒有新人加入了吧?上次來的還是英子呢。”指揮室的角落裡，翹腿坐在書櫃旁的女人笑著說道。她的裝束極度複古，手腳都被皮革製品包裹住，頭戴三角帽，領口系著雪白的絲巾，像是從油畫中走下來的人物。

　　路德維希看了她一眼，接著掃視辦公桌旁的陳列架。印度的黃金首飾，中國的青花瓷，寫著希伯來語的羊皮卷殘片……整個陳列架上都是古董，如果都是真品，足以支撐起小半個蘇富比拍賣會。

　　“收集這些小玩意是我和瑪利亞的一點愛好，”男人站起來松了松肩帶，似乎猜到路德維希在想什麽。他的打扮也同樣浮誇，就像一名中世紀的獵人。“我們不是怪人，在海上沒有通信基站，網絡信號很不穩定，環境時好時壞，又長期都看不到陸地，壓抑感會像鬼魂一樣糾纏著你……但在這裡穿什麽和喜歡什麽都是被允許的，這是我能給予的、法律允許下最大程度的自由。”

　　路德維希環視周圍，又看了看他們幾個，沉默一會，最後點了點頭。

　　“帝國理工大學自然科學學院2015屆畢業生，海洋生物學碩士研究生，路德維希向您報道。”

　　“很好。”男人摘下圓禮帽，伸出右手。“半潛式浮動平台‘基督山’號總指揮長格曼，歡迎您的到來。”

　　“初次見面，‘基督山’號副指揮長瑪利亞。”油畫般的女人站起來，俏皮地朝他行了一個貴族禮。

　　路德維希回頭，領他過來的女人沒有說話，把視線扭到了一邊。

　　“她叫宮崎英子，來自日本，是我的師妹哦。”瑪利亞有些無奈地打了圓場，語氣帶有一絲寵溺。“她其實是個很熱情的女孩，只是不太喜歡和陌生人交流。別看她歲數不大，負責的事務也是相當重要。正好你們年齡相仿，可以多熟悉熟悉。”

　　“よろしくお願いします。”路德維希脫下白手套，用日語說出了“請多關照”。

　　“Nice to meet you。”宮崎英子一臉不情願地與之握手。

　　指揮室響起劈裡啪啦的掌聲，“真是歷史性的會晤啊。”格曼打趣地說。“那麽，年輕的碩士研究生，你在入職前還有什麽疑問，都可以提出來，我會盡量回答你。”

　　“我有兩個問題。”話音未落，路德維希就已出聲。

　　“哦?你幾乎不假思索，想必這兩個疑問在心中已經盤旋已久。”格曼臉上意趣濃厚。“說來聽聽。”

　　“第一，為什麽選擇我?”路德維希在辦公桌對面坐下，單刀直入。“我查過資料，過去十年裡，你們隻從劍橋和STC學院招收過人員，‘基督山’號的核心團隊也只出自這兩所學校，為什麽會為我破例呢?”

　　“因為……”格曼猝不及防地卡住了，尷尬地摸著下巴。“因為……你足夠優秀！”他靈機一動。“你是帝國理工最好的海洋生物學碩士，而且你雖然不是‘神選者’……但也是‘我們的人’！這已經足夠填平學校之間的差距了，對吧?”

　　路德維希沉吟了一會，搖了搖頭。“這個理由不夠充分，我很清楚自己和STC那群怪物間的差距，遠不是‘優秀’或‘努力’就可以彌補的。他們之間有些人被神明所眷顧。”

　　“呃……”格曼思想掙扎了好一會，最後只能長歎一聲。“你說得對，天賦不是努力能彌補的……坦白來說吧，聖誕節後我們的海洋生物顧問就已退休，本來想按照慣例從STC或劍橋聘請一位博士作為新顧問，但是……他媽的英國要脫歐了。”

　　格曼小聲地罵了一句，只有路德維希一個人聽得見。“一旦我們和歐盟說再見，整個基督山號的物資開銷和維護費用至少要上升四分之一！但總經費不會增加……除非我們願意讓美國佬進來摻一腳，否則已經擠不出上百萬英鎊去雇傭一位正經博士了。”

　　最後一句話的意思很明顯，雇傭他只是因為他“更便宜”。但路德維希沒有感到羞辱或者被冒犯，他盯著總指揮長沮喪得快要哭出來的臉，若有所思，最終接受了這個說法。

　　“第二個問題，”他毫不拖泥帶水，用手指著腳下。“你們在這裡找什麽?”

　　“什麽?”格曼抬起頭，眼角還殘留些亮晶晶的液體。

　　“或者說等待什麽?研究什麽……怎麽說都可以。 ”

　　“為什麽會想起來這麽問?”格曼立刻在轉椅上坐直了，面帶微笑，和前面嗚嗚喳喳的指揮長判若兩人。

　　“因為你們在須知手冊上就一直含糊其辭，隻注明了基督山號在這片海域做能源探測。”路德維希站了起來，緩緩走動。“的確，大型浮動平台基本都是作用於能源的探測和開采，但有一點很可疑。”

　　“哪一點?”瑪利亞走到格曼身邊，手臂輕輕靠在他的肩上。

　　“北海的深度。”路德維希在三雙眼睛的注視下依舊侃侃而談。“這片海洋的平均深度只有96米，最深處也不到1000米，而世界最深的馬裡亞納海溝深度是它的10倍。基督山號能如此穩定的固定在海床上，也是拜它可憐的深度所賜。”

　　“淺海帶來的好處就是海床上任何有價值的東西都極易被發現，從上世紀開始，整個北海的資源幾乎都被歐洲列國瓜分乾淨，基督山號周遭的海域之所以無人關心是因為它已斷絕海底礦脈、石油或頁岩氣存在的可能。而淺海的壞處就是可燃冰等新型能源也不可能存在這裡，它們隻存於深海沉積物和永久凍土層中。”

　　“你碩士研究的方向是海洋生物還是地質?”格曼目瞪口呆。

　　“恕我直言，這是常識。”

　　“這常識還真有夠硬核的……”格曼苦笑地抓了抓頭。

　　“所以，”路德維希雙手撐在桌子上，談話仿佛忽然間變成了質問。“請告訴我，總指揮長閣下……你們到底在這裡找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