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正凌站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表情複雜地翻著手機,直到發現自己甚至連翟秋和的聯系方式都忘了留,不禁仰天長歎,一個詞來形容他現在的心情就是後悔,非常滴後悔。
是的,因為鬧別扭的緣故,他們下車的時候走散了……準確點說,應該是他一個人走丟了。
楚正凌楚正凌,你說你和一個洋妞較什麽真……壓根風土人情都不一樣好吧,沒準人不列顛子民回家看望爹媽都得整一套新衣服呢?入鄉隨俗懂不懂?
現在好了,全他媽完了。
不過有句話叫只要思想不滑坡,辦法總比困難多。楚正凌看了看操著各色鳥語的路人,突然靈機一動,開始尋找其中的東亞面孔……好歹這裡也是國際化車站,他楚某人英文是不怎地,但誰說在英格蘭就要說“English”?逮著幾個“China”老鄉問個路還不是輕輕松松?
顯然我們的楚少爺低估了這事兒的難度,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裡他碰上了3個韓國人、4個日本人還有1個新加坡華裔,在和來自香港的姐妹花用散裝粵語打了招呼後,才終於逮著個東北來旅遊的鐵子。沒想到老鐵指著手機上的英國地圖,一句話就把他乾懵逼了。
“我說大兄弟,這埃菲爾鐵塔在哪個旮旯子?我怎瞅不著捏?”
楚正凌摸了摸額頭,整個人都感覺有點飄,他謹慎地谷歌了一下,最後確定以及肯定埃菲爾鐵塔在法國,才把這個不幸的消息委婉地告訴了老鐵。
但老鐵並沒有流露出失望的情緒,而是不好意思地說自己從小地理就差,直到18歲都還以為老家省會在海南……這次雖然看不到埃菲爾鐵塔,但可以先去大本鍾和羅馬鬥獸場玩玩,有機會一定要遊遍整個歐洲雲雲。走時候還和他加了好友,拍胸脯保證會多拍點照片以表感謝。雖然楚正凌無數次想提醒鬥獸場也不在英國,而是在意大利……但最終忍住了,畢竟不能讓一顆熱烈的心短時間內受到兩次打擊,反正等參觀完大本鍾他也會從另一個人那裡得知這個殘酷的真相……
“唉。”眼看黃昏已近,問路的事卻毫無進展,楚正凌忍不住坐在行李箱上唉聲歎氣。
“……嘿!走過的,路過的,都來看一看!”
聽到這聲地道的吆喝,楚正凌一下子支棱起來了,尋思著莫非國內還有什麽連鎖地攤品牌把生意做到這兒來了?等他趕過去的時候卻看到一張歐美“小鮮肉”的臉,白灰色頭髮和過分寬松的西服。小鮮肉舉著喇叭每喊一次就換一種語言,直到半條街的人都被吸引過來。他的身後有一台不大不小的音響,音響旁坐著個穿高叉裙的少女,少女也是白灰色的頭髮,正在脫下靴子,踩進10厘米的高跟鞋裡。
看到這幕楚正凌有點挪不開眼睛,少女歲數不大卻顯得相當成熟幹練,顏值完全不遜於前面喊話的那位,裸露在外的腿部曲線更是只能用“Perfect”來形容,說是超模他也信。少女換好高跟鞋以後站起來走了兩步,很快就適應了這種節奏,優雅地移步到小鮮肉身邊。
此時若有若無的鋼琴聲從音響裡傳了出來,小鮮肉丟掉喇叭,立刻進入了狀態。他輕輕摟住少女的腰,左手則向上舉起,托住了少女的右手。緊接著抒情的小提琴加入伴奏,他們的臉頰瞬間拉近,幾乎要緊貼到了一起,眼神微垂,目無旁騖。
好家夥……敢情是賣藝的!看到這姿勢楚正凌恍然大悟,記起了前不久在“體育頻道”看的阿根廷探戈比賽……合著現在街頭賣藝都需要這麽高要求?這對擱時裝周的紅毯上也沒有絲毫違和感啊喂!
在他的吐槽中,
真正的好戲卻才剛剛開始。隨著前奏的完全展開,少女緩緩下腰,以身勾勒出一幅絕美的圖畫,還未等周圍驚歎發出便起身利用慣性與舞伴調轉了位置,雙腿如圓規般在瓷磚上拉出一道完美的半圓。 接下來的時間裡,楚正凌即將欣賞有生以來看過最精彩的舞蹈表演。兩人的動作銜接忽快忽慢,在有限的地盤上來回移動、輪轉,西服飄逸,裙擺飛揚。他們上半身四平八穩,腿部卻以匪夷所思的角度相互攻擊但又點到為止,每一個動作都帶有奇特的韻律,每一步都像踩在舞曲最尖銳的頂點上,看得楚正凌是眼花繚亂目不暇接。
終於在這段維持了一分鍾的窒息節奏過去後,音樂變得舒緩了,兩人的動作也放慢了下來,像莎翁筆下的戀人般深情相擁,耳鬢廝磨。但這段祥和還沒有持續多久,更加輕快激烈的高潮就已到來。隨著一個強勁的擺頭,少女在舞伴的助力下輕盈地躍起輕盈地落地,高跟鞋仿佛不是累贅,而是足下裝飾的羽毛。節奏越發的緊湊,雙方不斷對方的腿部縫隙中穿插起舞,旋轉騰空,形成一種絕佳的互補感,如同一個陰陽魚的兩面……楚正凌不知道這是多少年才能形成的默契,反正換成他小腿肯定會打結。
最終,舞曲迎來了尾聲,少女把全身重心托付給了舞伴,雙腿在半空中劃出了驚人的90度“8”字型後完美落地,時間上不差分毫。在山呼海嘯般的掌聲與無數手機閃光燈中,小鮮肉緊緊抱住少女,在她的嘴唇上輕輕一吻,直到這時候少女才笑了,這一笑卸下了所有成熟的偽裝,褪回了小姑娘的模樣。
“媽的……就不能照顧一下單身狗?可惡啊!”雖然被塞了一嘴狗糧,楚正凌還是掏出1英鎊丟進了地下的旅行背包裡。
“可惡啊!”一張20英鎊的鈔票緊隨其後。
楚正凌一愣,不是因為鈔票的面值有多大,實際上背包裡都快被觀眾塞滿了,而是剛剛貌似聽到了……一句中文!
“是你!”楚正凌和Nora異口同聲地指著對方。
“楚正凌?”索利雅和翟秋和拖著箱子從人群中擠到了他們身邊。
“親人啊!我總算找到你們了……”楚正凌喜極而泣。
“我們都準備去刊登尋人啟事了,聽到這邊有動靜,就先過來看看。”Nora笑嘻嘻地說。
他心裡感動得直冒泡,雖然這話的真實性很可疑,但這幾個應該至少有在找他……不然也不會一個多小時了還在這瞎比晃悠。
“……女士們,先生們,感謝大家的熱情捧場!”觀眾還沒散去,小鮮肉又舉起了喇叭。“演出到此為止,但為了回應你們熱情,下面我和我的舞伴將教授一點簡單易學的華爾茲舞步,哪對願意上台來做一個示例?”
“沒啥好看的了,我們快點去坐電……嗷!”楚正凌話剛說一半隻感到身後猛地一股大力襲來,他為了不跌倒整個人如同野豬一樣衝了出去……徑直鑽進了小鮮肉的懷裡。
“哈哈!看來這位先生已經心癢難耐了!”小鮮肉有力的小臂一下子把他扶直了,楚正凌站起來第一時間是要找下黑手的人,卻瞬間傻眼,因為自己已經暴露在聚光燈下面,成為了眾人眼中的焦點。
“先生,華爾茲是需要雙人合作的舞蹈,您的女伴在哪裡?”小鮮肉禮貌的詢問。
“我……”楚正凌心裡大喊勞資就是個路人,是被暗算推上來的!但眾目睽睽之下這些話都卡在了嗓子眼裡。他遲疑了一會,眼光乞求性地看向Nora,希望這丫頭能看在同為祖國花朵的份上仗義相救……不料Nora嘴一撇,吹著口哨假裝不認識他。
“您不會沒有舞伴吧?”小鮮肉看他猶豫了半天,語氣裡多了一絲調侃。
是的!我沒有!因為我永遠喜歡二次元!現充很了不起嗎?再您媽了個見!
“抱歉,剛剛接了一個電話。”
楚正凌正在思考從哪灰溜溜地逃走,忽然間眼睛瞪得像銅鈴……索利雅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的身旁,甚至挽起了他的胳膊。
“哦……容我為自己不負責任的揣測向您致歉。”看到索利雅,小鮮肉眼前一亮。
“嗯哼,下不為例。”楚正凌不知道說什麽,只能飆爛話。
小鮮肉回頭打了個響指,音響開始了新的工作,動聽的薩克斯如清泉般流出,婉轉卻帶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哀傷。楚正凌四肢僵得跟木棍似得,索利雅握起他手的動作宛如女俠擒獲了偷雞摸狗的蟊賊。
“身體放松……你們之間的縫隙太大了。”
少女在一旁審視了一下,雙手一用勁,楚正凌的鼻子險些撞到索利雅的額頭上,但他們之間的距離確實拉近了,近到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一、二、三,一、二、三……”小鮮肉和少女開始示范了起來,舞姿輕松而優美。楚正凌一看比起之前的阿根廷探戈簡直如同小兒科,頓時自信滿滿。不過等到他開始動的時候卻像笨拙的鴨子,幾次差點踩到了索利雅……在他們的帶領下,越來越多的人加入了跳舞的隊伍,一時間如同盛大的露天舞會。
“肖斯塔科維奇的《第二華爾茲》誒!我最喜歡的舞曲。”Nora眼裡冒出了小星星,隨後頭一歪,“你就站在那兒不動嗎?”
翟秋和聳了聳肩,不知道是氣氛使然還是覺得反正也是閑著,他把右手放在背後,彎腰朝著Nora伸出自己的左手。
“很紳士嘛,邀請過不少女孩子哦?”
“高中參加過校園舞比賽。”
“過家家也算啊?”Nora吐了吐舌頭,把手放了上去,嘴角卻掩飾不住地上揚。
而在另一邊,隨著幾輪旋轉,楚正凌也越來越熟練,不再被索利雅“拖著走”,而是主動發揮了自己該有的作用,甚至能分心說話了。
“那個……多謝啊。”
“沒關系。”索利雅淡然地說。
“你舞跳得……嗯,挺好的。”
“那是因為我很小的時候學過……不過和異性跳舞還是第一次。”
“為什麽?”楚正凌被勾起了好奇心。
“因為我經常跳級,找不到適合我身高的男生。”索利雅抬頭看著他。
我靠大姐,你這話裡有話啊?要不是楚正凌對她多少有點了解,還以為丫的是在炫耀。
“之前火車上的事……對不起。”楚正凌不好意思地移開目光。“我沒控制好情緒。”
他思前想後還是覺得坦誠點好,畢竟他既不是小孩子了,又沒有什麽面子需要掛著。
“該道歉的是我啊……”索利雅的聲音浸沒在了舞曲的高潮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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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麽這麽做?”翟秋和看了一眼不遠處的少年少女。
“好玩咯。”Nora知道他在問為什麽自己要把楚正凌推上去。“不喜歡這一幕?”
“你預料到會出現這種情況麽?”翟秋和低下頭與她對視。
“不知道,我從來不考慮未來的事。”Nora踮腳轉了一個圈,又重新搭上他的手心。“我隻珍惜當下,每一分每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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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的余暉中,歐維吃力地將最後一個旅行箱搬上電車。盡管它的主人——那個亞洲大男孩先前用漏洞百出的語法和蹩腳的口音向他傳遞了“我可以自己來”這個訊息,但作為本地人的歐維還是決心讓他領略一下東道主的熱情和紳士風度。
只是這個箱子的重量超出了他的想象……天知道裡面塞了多少東西。
“好了,紳士們小姐們,離終點STC學院還有4站,大約45分鍾車程。”歐維拍了拍身上的灰塵。“祝你們旅途愉……”
“Wait……Wait!”
一陣急促的呼喊聲打斷了歐維,他不得不通知司機停車。楚正凌好奇地把臉擠在玻璃上朝外觀望,卻差點被驚掉了下巴……只見半個小時前教他跳舞的小鮮肉正背著舞伴少女朝這邊奔過來。
“嗨!很高興再見到你們。”小鮮肉上車看見他們先一愣,隨後熱情地打了個招呼。他背上的少女雙腳赤裸,左手拿著旅行背包,右手提著那雙精致的高跟鞋。
“嗨……不對,嗨什麽嗨,”楚正凌滿臉疑惑。“難不成你們也要去STC?”
小鮮肉找個座位把腳踝微紅的少女輕輕放下,從手機中調出了兩份電子版“offer letter”伸到他們眼前,顯眼的金色蛇形“∞”狀校徽。
“自我介紹一下,我叫維塔斯(Vitas),這是我的女朋友薇拉(Vera), 我們倆都是STC的新生,正要去學院報名。”
這對情侶挨個與翟秋和他們握手,不過可以明顯感覺到比起小鮮肉,少女要內向得多。
“原來是同學啊,我還以為你們在拍什麽‘國寶級舞蹈家假扮路人體驗街頭生活’之類的綜藝節目。”楚正凌仍然不忘吐槽。
“我們倆都是塞爾維亞人,第一次來英國。收到學院的‘offer’之後我們就決定從倫敦一路旅行到這兒,順便通過表演賺點生活費。”維塔斯笑了笑。“這已經是我們的第40場演出了,也是最後一次。”
楚正凌先是狠狠酸了一把,隨後便陷入了苦惱之中……不過不是單身狗的苦惱,而是對自己的前程感到擔憂。目前他知道的幾個同年級最起碼都是翟秋和這樣的學霸,還有索利雅這種他完全看不懂的存在,如今這對舞蹈天才的出現更加說明這個學院學生的綜合素質之恐怖。
但學校嘛,總要有一個墊底的對吧……如果這個學院的平均水平都是這種程度,那墊底的豈不是……
“各位紳士們小姐們,旅途愉快。”歐維關上了車門,坐回了售票員的位置。
電車內終於安靜了下來,角落裡的維塔斯一邊撫摸著少女的腳踝一邊悄悄觀察著所有人,他的眼神變了,像頭警惕的狼。
“我困了……”薇拉靠在他的肩膀上呢喃。
他的眼神瞬間溫柔,抽出毛毯蓋在少女身上,又在她臉頰上親了一口。“睡吧,到了我會叫醒你的。”
“嗯,晚安……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