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aken。”

　　“章魚?”路德維希一愣。

　　“不不不，這是個專有名詞，獨指傳說中的北海巨妖‘克拉肯’。”

　　“正如你所言，北海巨妖只是傳說，如今生物學界普遍認為其原型屬於頭足綱槍形目下的大王烏賊。”

　　“我也希望‘克拉肯’只是身長十幾米的小家夥，但很可惜，兩者不是同一概念。”格曼背靠著玻璃窗。“你知道阿爾弗雷德大帝麽?”

　　“盎格魯-撒克遜人的皇帝，被稱為英國國父，公元9世紀率軍擊退了不可一世的維京海盜，收復了大部分英格蘭領土，聖公會每年10月26號還會為其舉行紀念儀式。”路德維希看著他。“我是本土英格蘭人，家住利物浦。”

　　格曼做了一個鼓掌的動作，但隨後立馬板起臉，如念誦咒語般詠唱了起來。

　　“……在深不可測的海底，北海巨妖正在沉睡，它已經沉睡了數個世紀，並將繼續安枕在巨大的海蟲身上，直到有一天海蟲的火焰將海底溫暖，人和天使都將目睹它帶著怒吼從海底升起，海面上的一切將毀於一旦。”他燃起了根雪茄，煙霧繚繞。“這段是阿爾弗雷德大帝的原話，我們無從得知這位王者從哪獲取的信息，以至於對‘克拉肯’如此敬畏。不過這一番預言……可不怎麽吉利啊。”

　　雪茄葉的香氣逐漸逸散，路德維希從他臉上收回目光，沉默地在監測站內來回踱步，巨量信息湧入大腦，讓他煩躁不安，但同時他又渴望新的信息來支撐建立一個科學的理論模型。

　　“自從有觀測記錄以來它移動了多遠?”

　　“零，從未觀測到移動。我們曾對66份AI機器人在島上采集到的魚類骨骼樣本進行半衰期測定，結果顯示它在這片海床上待了接近一千年……就像睡著了。”

　　“一睡就是一千年，多令人羨慕的睡眠質量啊！”卡爾站長感慨。

　　“在此期間它的心率降低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與其說睡眠更像龜鱉類動物的冬眠。”格曼站在閃爍各色光點的玻璃屏前。“這個顯示屏連接著最先進的水下錄音設備，經過降噪處理去除雜音後，周圍10公裡海域內正在跳動的心臟都被納入了監測。”

　　“錯誤，只能監測到中大型生物。”宮崎英子糾正道。“較小的魚類雖然有心臟但幾乎不會發出心跳聲，哺乳類動物的心跳則更容易辨識。我們用紅黃藍來表示心跳信號的強度，顏色越深越強勁。比如這些移動的橙色光點就是在基督山號附近遊弋的抹香鯨群，13個光點就代表數目為13頭。”

　　“嘖嘖嘖，看樣子這些小可愛的位置就在右前方。”

　　卡爾站長話音未落，一條頭如長槌的哺乳類動物在眾目睽睽之下躍出海面，皮膚鏡子般反射著基督山號射出的遠光，長達十四五米的流線型軀體健壯而優美，下墜時像山岩墜地一樣重重拍打在浪波上。這一下帶來的不止是視覺上的震撼，穿透性極強的鯨歌甚至在監測站內都略顯刺耳。

　　“不好意思，顯然當初建造這兒的時候沒考慮過隔音問題。”格曼掏了掏耳屎。

　　“那‘它’在哪?”路德維希掃視顯示屏，但已經沒有比抹香鯨群更強烈的信號了。

　　“我前面說過，發現這個家夥的時候，它的心率就一直維持在一個極低的水平。準確的來說，是35分13秒一次。”格曼在穿著迪迦皮套的研究員桌子上敲了敲。“離下次跳動還有多久?”

　　“7分06秒。

”迪迦奧特曼回答。　　“即使是位於深海中的藍鯨每分鍾也有數次心跳，超過半個小時的心率很難讓人把它和動物聯系起來。”路德維希回到窗戶前，凝望著被稱作海妖的孤島。“但只要心臟還在運動，就必然有能量損耗，你們說它從來沒有移動過，那一千年來它是用什麽樣的方式維持生命?”

　　“好問題，不愧是生物領域的碩士，”格曼讚歎道。“這個問題目前為止我們還沒有弄明白，只能去嘗試猜測。”

　　“第一種猜想，它可能坐落於微型的火山口上，”宮崎英子接過話題。“火山口會噴湧來自地下深處的灼熱金屬硫化物，而有細菌能直接利用硫化物製造能量與有機物。”

　　路德維希稍一思考便點了點頭。“有這種可能，硫化物、二氧化碳和水的反應誕生了地球上最早的有機物。”

　　“但很可惜，我們迄今為止還未發現火山口的痕跡，北海也不處於火山地震帶上。”宮崎英子隱秘地翹了一下嘴角，但很快恢復。“第二種猜想，克拉肯在以某種我們不知道的方式進食。”

　　她再次敲擊控制台按鈕，玻璃屏上的3D模型被替換成了好幾種奇特生物的圖片。

　　“這座島周邊的海域潛藏著巨大的生態鏈，其中的生物數量和生物多樣性超過了世界上其他任意一處海域。過去數年我們還在這裡發現了好幾種從泥盆紀和石炭紀就存在的魚類和節肢動物，科學界普遍認為他們消失於二疊紀末大滅絕。”

　　“我有印象……”路德維希瀏覽著圖片。“你們把這些發現整理成了論文發表在了《自然》學術期刊上。”

　　“都是你的上一任那個老東西乾的！”卡爾站長恨恨地說。“昏聵的老頭兒，就惦記在退休前多撈點名頭，卻沒想過我們給他擦屁股花了多少精力！”

　　“一個小型島嶼周圍有如此繁多的水族，是種反常現象。”宮崎英子無視卡爾站長繼續說道。“我們懷疑它們和克拉肯已經形成了某種共生關系，就像鱷魚和牙簽鳥。牙簽鳥從鱷魚嘴中獲得食物，鱷魚也需要牙簽鳥剔除牙齒上的殘渣。”

　　“你們覺得是這些水族在給克拉肯提供能量?”

　　“當然，只是猜測。”宮崎英子面無表情。

　　路德維希沒有繼續提問，也不再焦慮地走來走去。雖然自己了解到的真相很荒謬，但他不得不承認這就是最合理的解釋，否則基督山號以及其成員沒有理由駐扎在這裡，他甚至回想起了接近小島時科考船阿爾弗雷德號的反常舉動……或許那個一路上對他關照有加的船長也是知情人之一。

　　至於那尚未解開的謎題，那就是他新的目標。

　　“小子，你知道的有點太多了，如果你現在說要退出，我們就不得不考慮采用一些特殊手段防止泄密。”格曼忽然變臉，露出白森森的牙齒。“要不現在就把雇傭合同和保密協議簽了?免得工會那群人千裡迢迢跑到海上來給我找麻煩。”

　　路德維希接過格曼遞過來的平板電腦，粗略掃了一眼兩份電子協議，便直接下拉到底部簽字。一個小時前他可能還有所顧慮，現在的他求之不得。

　　“還給你。”宮崎英子從懷中拿出他的手機。

　　“感謝你無私的講解，英子小姐，如果見面的時候有冒犯到你的地方，請接受我的致歉。”路德維希接過手機後忽然開口。

　　“無關緊要。”宮崎英子一愣，沒料到他會這麽說。

　　“喂喂喂，口頭道歉怎麽行?”格曼收起平板，一臉的看熱鬧不嫌事大。“3號平台二層新設了一家意大利式餐廳，裝修很地道，我這裡有貴賓卡，可以打8折哦。”

　　“是我考慮不周，這裡設施建設比我想象的要完善，”路德維希一臉正經，“希望英子小姐接受我的邀請作為答謝。”

　　“別忘了他們隻接待兩人以上的賓客，英子啊，你之前不是一直想去麽?好機會哦。”

　　“……卻之不恭。”宮崎英子猶豫了很久，有些難為情地看向別處。

　　“報告總指揮長，‘克拉肯’的心臟將於30秒後進行下一次跳動。”

　　“好吧，看完這個咱們就結束這勞累的一天吧。”格曼伸了個懶腰，對卡爾使了個眼色。“過會去酒吧喝一杯?”

　　“……今晚是利物浦踢曼城?那我得換套衣服。”卡爾站長看了眼手表，心領神會。

　　路德維希沒有摻和倆個老球迷的談話，即便他們提到了自己的家鄉球隊。他緊緊盯著玻璃屏上那些夢幻般的彩色光點，如同盯著自己還未揭下披紗的新娘。

　　“10、9、8……”

　　當“zero”這個單詞從研究員口中發出的時候，路德維希瞳孔緊縮，因為顯示屏突然變成了黑色……不，不是黑色，而是近乎於黑的暗紅色，所有的彩色光點都消失了，暗紅色的信號像黑月之潮一般席卷了整片海域。

　　“它的心率雖然極低，但每一次跳動都會蓋過其余所有的心跳信號，包括鯨魚。”格曼感歎。“任誰都會畏懼吧……這猶如神臨一般的萬鈞之勢。”

　　那暗紅色的信號源很快又在顯示屏上消失了，隨著克拉肯心跳信號退去，彩色光點又在玻璃屏上逐個顯現，一片劫後的生機盎然。

　　“令人印象深刻。”路德維希收回目光，似在回味。

　　“卡爾……卡爾站長！總指揮！海水中含氧量驟降！”然而他話音未落， 顯示屏前的研究員忽然激動地竄了起來。“又來了！我們檢測到了……”

　　不需要再聽他措詞不清的尖叫了，所有人已經清楚地看到了玻璃屏上……那暗紅色的信號源再一次亮起！衝擊波一般的心跳信號卷土重來吞噬了一切光點……而後散去，全無蹤影。

　　“神呐……”卡爾瞪圓了眼睛，手中的抱枕掉到了地上。“我剛剛看到了什麽?間隔5秒的2次心跳?快告訴我是我眼花了！”

　　“閉嘴！我也看到了！別像個小姑娘那樣大喊大叫！”格曼合攏嘴巴，擦了擦頭上的汗珠。“有記錄以來第一次出現這種情況……今晚的娛樂計劃取消，你去把所有研究員召集到監測站來！快！艾拉！通知指揮室，讓瑪利亞把警戒狀態調至最高級！羅伯特！用加密無線電聯系諾亞研究所，報告我們現在的情況！對，STC學院內的那一所！”

　　隨著命令的下達，監測站內好像突然變成了嘈雜的證券交易所，所有工作人員都進入了狀態，極力加快自己的動作，各種腳步聲電流聲和壓抑緊張情緒的說話聲錯身交匯，用忙碌驅散著恐懼。

　　在人頭攢動雞飛狗跳之間，路德維希走到窗戶邊，凝望那造成恐慌的源頭。在他臉上看不到任何害怕的表情，即便那座小島可能是一隻正在蘇醒的海怪。

　　“你還好麽?”他回過頭來，看著宮崎英子。

　　“我很好……你準備什麽時候邀請我去那家餐廳?”

　　宮崎英子抬起頭，自然地把手從胸口上放下來，露出了一個蒼白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