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 water，my friend.”

　　“像水一樣吧，我的朋友。”巴倫回憶起了這句兩年前在某雜志上看過的名言，出自逝去的功夫大師布魯斯·李。

　　他雖然記下來了，但兩年來都未曾理解其中的意思。

　　直到今天。

　　索利雅撿回圓盾，再度擺正了姿勢，經過剛剛這樣一番激烈的搏鬥之後她也只是臉色微紅，看起來正好是做了個熱身運動。

　　“該我們了。”巴倫抽出十字長劍，淡淡地說。

　　一旁的尤金早已颶風般地朝著少女衝了過去，他的武器是兩把大馬士革彎刀，身上隻穿著軟甲，速度同樣是他的強項。雖然為了團隊形象考慮，作為隊長自己多次勸尤金把白色的莫西乾頭推平……不過衝鋒起來這個髮型還蠻有架勢的。

　　“砰”索利雅以同樣的姿勢對衝，距離一瞬間拉近，尤金甚至沒來得及做出反應就被撞飛三四米遠。

　　巴倫仿佛早有準備，他快速上前，截斷了少女的追擊，狹長的雙刃劍在他手上翩翩起舞。不過就這樣也趕不上少女張弛有度的動作頻率，她對那柄短矛還是短劍的熟練度簡直駭人聽聞，每一次攻擊都能精準地擊打在劍的關節和發力點上，迅疾、高效、完美……如同水流一樣對著破綻之處無孔不入。

　　果真是個……“怪物”啊。

　　海潮般的壓力讓他腎上腺素飆升，這種壓力是旁觀者難以體會到的，劍與矛接觸的一瞬間他就知道自己沒有資格嘲笑“霰彈槍”和“破山者”，如果他在什麽都不知道的情況下打頭陣未必能表現得更好。

　　少女忽然停止了攻擊，似乎想要舉盾衝鋒，他立刻將長劍橫在面前，沒想到少女翻轉一圈，短矛眼看就要刺到胸口，他不得已再次調整防禦姿勢。紅色的頭髮和絨布總是第一時間吸引住人的目光，在各種虛招裡面反而讓人覺得攻擊可能來自任何方向。果不其然索利雅掩藏在絨布下的大腿作出了強有力的後踢，巴倫一個趔趄，後空翻了幾圈才不至於摔倒。

　　尤金再度衝鋒了上去，雙腳蹬地前翻到半空中，極速翻轉下身體團成一個圓形，看上去像個白毛刺蝟……隨後狠狠地蹬在了那面圓盾上，巴倫看準機會也衝了上去，對著少女刺出長劍，逼她用盾防守。

　　索利雅邊格擋邊後退，直到這時她才像被壓製住了，三把武器密集地攻擊讓她有些應接不暇。不過巴倫仍然不敢怠慢，他高高地跳起來，準備進行壓倒性的一擊。他不奢求更多，只要創造出一點空間，讓尤金有機會攻擊到有效部位，競技場的電子語音會立即宣布他們的勝利！

　　事實證明這個決定是一次致命失誤，如果再給他一次機會的話，他一定會繼續和尤金一起消耗著少女的體力，這樣看起來勝率還高一點。

　　巴倫跳起來後壓製攻擊出現了半秒種的空檔，少女抓住了這個空檔以同樣的姿勢躍起，而且比他跳得更高，翩若驚鴻……在空中以膝蓋猛擊了他的下顎，換做普通人挨了這一下輕度腦震蕩是板上釘釘的。巴倫的嘴角溢出鮮血，筆直地砸向地面。

　　尤金拉開距離圍繞著少女緩緩轉圈，隊長的落敗似乎和他毫無關系。索利雅也落地站穩，面朝著他沒有貿然選擇進攻。這麽長時間下來，自己的格鬥方式已經大致被對手掌握住了，而且這個外表嘻哈的“刺客”是唯一一個給予了她威脅感的人。

　　轉了好幾圈，少女的防禦姿勢沒有弱點，尤金不再猶豫了地衝了上去，

弱點親自打開一個就好。　　索利雅沒有使用相同的對衝戰術，這次對手看似還是直愣愣地突擊，步伐卻十分曲折詭異，看來前兩次碰撞還隱藏了實力。

　　圓盾上頓時出現了淺淺的劃痕，兩把彎刀像是蛇一樣鑽進了矛與盾的縫隙，進攻的軌跡幾乎沒有規律可尋。不能預知對手動作的話，盾牌就起不了任何作用，速度上她也不佔優勢，只能用短矛不停作出拆擋。

　　“凡人皆有弱點，只有神才是無所不能……你的弱點已經被我看到了！”，尤金嘴角翕動，手上的動作越發狂暴。

　　忽然，少女覺得手臂一痛，她默默低下頭，彎刀在皮手套上劃出一道白痕，如果那把刀開了刃的話，自己的手臂皮膚已經被割裂了。

　　“你要怎麽做?”鄧普斯自言自語。代號“剃刀”的年輕人相當聰明，他察覺了少女的武器是被他的彎刀所克制的。不過在正常情況下少女還是能憑借純熟的格鬥技巧取勝的。

　　但現在不是正常情況……人的體能是有限的，在看到握盾的左手微微發抖之前，鄧普斯也和觀眾一樣覺得勝負難料。

　　想必經過如此漫長的車輪戰之後，她已然瀕臨絕境。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奧金萊克的聲音意外地傳了過來，帶著一縷沉思。“她的導師應該是位……中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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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圓盾再度被擲出，不過全然沒有了擊倒雷明頓的氣勢，像一個隨手丟出去的飛盤。尤金雙手格擋，盾牌彈飛到半空中。

　　作為對手，他自然比別人更清楚少女的狀態，但他很耐心，耐心是刺客的美德。現在少女手上只剩下一根短矛，再也無法掩護自己的要害部位了，他等的就是這一刻。

　　尤金出手的瞬間和少女的目光觸碰到了一起，時間像是放慢了許多，當然不是產生情愫之類奇怪的原因。他看見少女的眼神仍然平靜，溫潤淡泊若無一物……那根本不是個將要落敗的眼神！

　　他迅速調整為防禦姿勢，敏銳的洞察力挽救了他。短矛繞著少女脖子翻轉了兩圈，然後陡然變長！

　　隱藏在短矛內部的第二段握柄彈射而出，使它的長度瞬間增加到了兩米以上……這根短矛變成了一把長槍！

　　她把長槍橫搭在肩膀上，一記“蛟龍出海”逼退了尤金。久違的熟悉感回到了手上，索利雅露出一個蒼白的笑容。

　　尤金覺得自己快要瘋了，明明幾分鍾前少女就該精疲力盡了，現在卻在電光火石之間揮舞長槍刺、撥、掄、纏……目光裡都是紅色的虛影，別說攻擊要害了，他連突破少女的槍圍都做不到。

　　隻一瞬間的失神，他手上的彎刀就被挑飛了出去。只剩一把刀自己更不可能贏！他下意識地跳起來想握住彎刀，卻突然眼前一黑，槍尾掄在了他的太陽穴上。

　　尤金橫飛了出去，瞳孔裡最後的光景是少女半跪在地上，伸出手接住了落下的圓盾，一氣呵成。汗水濡濕了她的額發，連最後也沒有多看他一眼。

　　真失敗啊，他閉上了眼睛。

　　索利雅冷冷地盯著前方，如果她知道尤金的想法一定會啞然失笑。手中長槍的槍尖筆直地抵在了巴倫的喉嚨上，她沒有機會去看誰，因為有人在尤金失敗的瞬間就帶著長劍衝到了她面前。

　　巴倫滾動了一下喉嚨，少女氣勢依然很足，但槍尖早已顫抖得不能自已……她隨時可能倒下，自己也許只需要繞過去再輕輕一推就能贏得比賽。

　　“你為什麽還要堅持?就這麽想贏麽?”他忽然問。

　　“是。”索利雅的回答簡潔明了。

　　巴倫無奈的搖了搖頭，他終於明白怪異的來源了。他們絕大多數人，攻擊的時候只會想著如何出手，防守的時候只會注意如何護住要害。而面前這個女孩完全不一樣，她從戰鬥一開始就是衝著勝利去的，無論是戰鬥技巧還是可變換形態的武器，抑或是迷惑性的長發絨裙，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擊敗甚至擊殺目標。為了勝利她似乎可以拾起一切，也可以丟掉一切，如果牙齒是最鋒利的武器，他絲毫不懷疑少女願意噬肉飲血。

　　這樣的人最終會為了所渴望的勝利燃燒自己吧，巴倫苦笑了一下，果然和他不是一類人。

　　“‘所羅門’認輸。”他松開手中的長劍，上前撐住了少女，幫助她站了起來。

　　“謝謝你。”索利雅禮貌地點了點頭，也沒有為到手的勝利喜悅。她依靠著巴倫支撐緩慢地呼吸調節著，直到能獨自站立。隨後長槍收縮成短矛，插進了背後圓盾的凹槽裡，頭也不回地朝著著整備室走去，像一位厭倦了戰爭的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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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台上的燈光全數打開了，適應了黑暗的觀眾差點忘了這個封閉的競技場還有著現代化的照明設備。大部分學生都還沉浸在戰鬥的回味之中，畏懼而又狂熱地看著少女的背影。議論聲漸起，某個至高天使的名字在他們之間回響，在座的所有人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相聚於這學院之中，其中大部分人都沒什麽信仰可言，可現在卻忍不住想把雙手放在胸前，高唱一句“哈利路亞”。

　　也不怪於他們會這麽想，在很多古老的宗教傳說之中那位使者的形象都是番紅色的長發。有著凡人沒有的勇氣和威力和最美麗的容姿。

　　“等一等，索利雅。”鄧普斯快步從過道走到她身邊。

　　“教務主任。”巴倫行禮。

　　“鄧普斯教授。”索利雅回過頭來微微欠身。

　　鄧普斯揮了揮手，十幾個身強體壯的蒙面大漢……身上穿著白色的醫生護服，從他身後蜂擁而出，把“所羅門”的成員都抬到了擔架上綁好帶走，連意識清醒的巴倫也不能幸免於難，淒慘的呼救聲久久回蕩在他們耳邊，任誰被三五個彪形大漢動手動腳差不多都會這樣呼救。

　　校醫們會從頭到尾地揪出傷口，然後完完全全地治好他們，雖然過程有些……不太人道。不過這些小夥子最多一個星期就又能活蹦亂跳地參加晚宴了。

　　鄧普斯清了清嗓子，面朝學生，“至此舊一年的‘赫拉克勒斯的美德’落下了帷幕，很遺憾‘所羅門’小隊未能取得‘黃金銜尾蛇’，新一年的活動將會在1月的第二個周末開啟。最後，請允許我向你們介紹一下，擊敗了‘所羅門’的勇士——索利雅，將於聖誕節後加入覓理綜合學院，成為我們的一員！”

　　“索利雅！索利雅！索利雅！”台下歡呼如雷。

　　少女微笑著鞠了一躬表示感謝，沒有過多停留，繼續朝著整備室走去。

　　鄧普斯緊跟了上去，走進了狹長的甬道中，巨門在他們身後緩緩合攏，把塵世中的喧鬧都隔離在外。

　　兩個人停下了腳步，黑暗處一片死寂。鄧普斯突然感覺到一陣心煩意亂，他想點起一根雪茄，卻又覺得在這種場合吸煙不太好，最後他想了想還是選擇把無處安放的手搭在了少女肩膀上。

　　“歡迎回家，孩子。”他輕輕說。

　　索利雅抬起頭，淚水滴落到地上，濺起了銀白色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