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休息時間，楚正凌蹲在牆邊扒飯。

　　他偷偷瞄了一眼江言言，後者正在低頭看手機，嘴角若有若無地翹起，像在憋著笑。

　　喜歡一個人大概都會有這種疑惑，那就是很想知道她在笑什麽。之前他還以為是江言言和他一樣喜歡看什麽搞笑短視頻，在“偶然”的一瞥後，發現只是停在微信聊天界面。這一個反常的舉動再結合這兩天的觀察總結，楚正凌堅定了自己的直覺——江言言變了。

　　還是從內到外的那種。

　　這個結論絕非空穴來風，半個月前的江言言從來都是冷色調的禦姐裝束，大熱天走在馬路牙子上都能讓周圍的溫度下降幾分的那種……但今天她剛到店裡的時候一身暖意，寬松棉裙配平底圓頭鞋，妝也轉變成了小女生那種陽光森色系，跨度之大令人怎舌。來的時候她還破天荒地帶了幾根甜筒冰激淋，連楚正凌都有份，要知道他從沒見江言言當眾吃過零食，也還是頭一回被她請客過。

　　從江言言手中接過甜筒的楚正凌自然欣喜萬分，一起排班的店員也是客氣連連，只有教過他炸雞的前輩毫不領情地說:“大冬天的買這個幹嘛，小心吃壞了肚子。”

　　前輩說話相當地有分量，因為他真實身份是店長的兒子，據說全木市好幾家加盟店都是他老爸的，妥妥的“太子爺”，能被這樣的人物手把手教炸雞楚正凌可謂受寵若驚。店長出手也闊綽，上個月剛給太子買了一輛白色的奧迪A6L，約好了幾個同事下星期開車去兜風。

　　楚正凌覺得他這句話簡直是“老鐵沒毛病”，不過礙於情面也只能在精神上支持一下，況且接下來一個大膽的想法讓他把這件事徹底拋向了腦後。

　　這是一個機會。

　　一個請江言言看電影的機會！

　　想到這裡楚正凌的心突然“怦怦”跳了起來，他匆忙找出來昨晚反覆看的《白蛇·緣起》的預告片，還有幾天就到了上映日期。

　　一部感人的愛情動畫電影，所有女生都會喜歡吧?不過“還前幾天你請我吃冰淇淋的情”這個理由牽強了點……牽強點總比沒有好，萬一江言言也對他有好感，那豈不是……楚正凌掛著飯粒的臉上突然蹦出了花癡般的笑容。

　　“楚正凌！有人找你，說是你同學。”前台同事探頭叫醒了他。

　　“哦來了來了！”他把最後一點飯菜劃進嘴裡，一個打挺竄地老高。

　　.

　　.

　　“Heeeeeeello~”戴著銀十字髮夾的女孩從座位上跳了起來，熱情地搖著花手。

　　幾道目光匯集在他的肯德基工作服上，楚正凌感覺臉皮被火燎了一下，趕緊縮著頭到女孩對面坐下。

　　“學姐好！學姐氣色兒真不錯！”楚正凌環視四周，“翟學長怎麽沒來?”

　　不知道為什麽，他對Nora出現在這裡一點也不感到奇怪，就好像女孩提前做了預約一樣。

　　“他來不來關我屁事?”Nora翻了個白眼，回想起今天出門的時候男生輕飄飄地丟下一句“有事”就和她分道揚鑣，不禁氣憤地悶了一大口果汁。

　　“吵架啦?翟學長一看就是那種不善交流的類型，你要和他多溝通嘛。”楚正凌滿嘴過來人的調調，“再說情侶間小打小鬧很正常……”

　　“滾啊！誰和他是情侶?”Nora瞪著楚正凌，“我只是碰巧寄宿在他家！”

　　楚正凌掃了眼女孩逐漸泛紅的臉頰，思考了兩三秒，

隨後輕蔑地用鼻孔哼了一聲。　　還擱著和我裝呢?你那是借宿的心態嗎?你那分明是想同居！

　　早在初中他就從同桌女生那裡觀摩過一本厚度堪比《紅樓夢》的《戀愛聖經》，理論知識不可謂不豐富，對於男女生被戳中心事的反應更是了如指掌。像Nora這樣被踩到尾巴似的反應加臉紅明顯只在第一層，而他楚正凌早早就修煉到了第五層。哪怕那些八卦的同學們集體起哄，自己喜歡的女生衝到面前指著他鼻子質問，他楚正凌也能不慌不忙地皺起眉頭，擺出一副迷茫的表情，再配上一句拖長了聲調、平靜如死水的“啊?”

　　小夥伴們看到這一幕都會自覺幫他排除嫌疑，屢試不爽……唯一的問題是此前還和他有點小曖昧的女生總是突然對他敬而遠之，讓人摸不著頭腦。

　　“行了！廢話少說！”Nora惱羞成怒地止住了話題，“來嗎?”

　　“去哪?”

　　“那貨沒和你說學院的事?”女孩如遭雷擊。

　　“喔喔喔……提到過。”楚正凌壓根就沒當回事。

　　“少在這裝大公雞！”Nora一個閃身出現在他的背後，手臂牢牢鎖住了他的脖子。“你以為你有得選?”

　　這個動作在旁人看來和粗暴不沾邊，甚至還有點小親昵，但身為當事人的楚正凌瞬間感覺氣管卡死了，就像被人“割喉”了一樣，嚇得他趕緊敲桌子投降。

　　“這麽識相的?”眨眼間裸絞就松開了，女孩已坐在位子上嬉皮笑臉毫無自覺。

　　這妞下手是真狠呐！楚正凌嗆了好幾聲才緩過勁來，但看到那張笑眯眯的臉又提不起火氣，只能安慰自己一句伸手不打笑臉人雲雲。“你們能不能放過我?”

　　“不能。”

　　“我英語四級都沒過，這些學校不都要求什麽雅思7.0嗎?”

　　“巧了，我們學校沒要求，大不了我和那家夥可以充當你的免費翻譯。順便學雜費都給你免了，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你和翟學長只是學生對吧?招生這種事那麽熱心幹嘛?”

　　“沒辦法，他們給得實在太多了……拉一個符合條件的學生可是能加2學分哦。”女孩的剪刀手直晃悠。

　　“媽的一聽就不是什麽正經學校……你們究竟相中了我哪點，我改還不行嗎?”楚正凌欲哭無淚。

　　“要怪就怪你自己嘍，誰叫你能看見那些東西。”Nora的表情玩味了起來，嘶嘶的風聲在唇齒間流動。“……那些‘Dark Soul’。”

　　楚正凌頓時不說活了，老實說他對那一夜發生的事印象很模糊，甚至過後他都懷疑自己是不是吸入了什麽致幻藥劑才會見到那種荒誕的場景，畢竟LSD在上個世紀就流行過一遍了。

　　但棉襖帽兜上的大洞可不是幻覺，學長和學姐也不是……所以怎麽想都很詭異。

　　一愣神半分鍾過去了，Nora見眼前的傻學弟陷入了沉默，雙眼遊離，憑借自己入門級的心理學研究盲猜他在思念十幾米外的某某人，內心沒準正在學業和愛情之間苦苦掙扎……隨即自信地站了起來，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用想啦，你的江學姐已經有男朋友了。”

　　楚正凌呆了三秒，忽而驚恐地指著她。“你認識江言言?”

　　“認識呀，那個漂亮的前台小妹不就是麽，人家不認識我而已。”

　　“你……怎麽知道我喜歡她?”楚正凌隻把這個秘密告訴過好兄弟胖虎，而胖虎在QQ上信誓旦旦地說自己會“守口如瓶”。

　　“嘁，都是大數據時代了，你不會還以為自己有什麽隱私吧?”Nora撇了撇嘴，“只要幾個小程序，連你上個月瀏覽過什麽不正經網站都查得到哦。”

　　“這麽簡單啊……”楚正凌覺得有點口乾舌燥。 “那個……江言言……有男朋友了?”

　　“恭喜你呀，沒準你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Nora雙指夾著白色手機伸了出來，楚正凌猶豫一下，還是接住了。屏幕上是一張微信朋友圈的截圖，12月24號23點30分。

　　他一直以為江言言和一般的小女生不同，從來不發朋友圈……原來只是他一直看不到而已。

　　“不會是P的吧?”話一出口楚正凌自己都笑了。照片中春風得意的前輩坐在新車裡，一隻手舉著手機自拍，而江言言眉梢都泛著紅，大概喝了不少酒，正握著他另一隻手，依偎在他胸口……標題好一個“你的過去我來不及參與，你的未來我奉陪到底”，除了“般配”以外找不到其他能打在評論區的形容詞。他懷疑是P的，只是因為他這輩子都沒想到朋友圈公布個戀情都能這麽俗套，肉麻得讓人想哭。

　　“下雪了誒！”Nora瞪大眼睛。

　　不就是有男朋友了嘛，多大點事，沒準下個星期就分手了，什麽“名花雖有主，我來松松土”之類的過氣爛話在腦海中狂飆。

　　楚正凌看著窗外的大雪，突然覺得有點累，一股來自靈魂深處的疲憊湧了上來，他摸索著想點起一根煙，學下電影裡為情所傷的老前輩們瀟灑地吞雲吐霧，哪怕被罰款也無所謂。然而他忘了自己是不抽煙的，隻好叼起一根塑料吸管“呼哧呼哧”地喝著西北風。

　　“休息時間到了，我該接班啦。”楚正凌站起來走了兩步，又跌跌撞撞地退回來。“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