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鍾後。
“9比0。”
一個懸殊的比分從充當裁判的巴倫嘴裡吐了出來,而菲尼克斯和尤金則早早坐在旁邊看戲,在他們的認知中,這場比賽從開始就是毫無懸念,只是沒想到會演變成一場慘不忍睹的屠殺。
“浪費時間,他的智商能不能比得過危地馬拉的猩猩?”
“是啊,真搞不懂……雷明頓那家夥怎麽會蠢到答應和一個中國人打乒乓球?”
經歷短暫的停頓後,球台上掀起一陣“乒乒乓乓”的交火,但很快又鴉雀無聲。
“10比0。”巴倫的聲音冰冷,像個毫無乾系的路人記分員。
雷明頓跪倒在地,死死抓住自己的頭髮……他從未想過自己的人生會陷入如此低谷。所有的細節在腦海中反覆播放,無論他怎樣努力都組織不了一次有效進攻,那顆小小的塑料球就像長了翅膀,從一個離奇的角度飛來,觸碰到他的球拍以後又飛到了另一個詭異的方向,簡直就像魁地奇比賽中的“金色飛賊”!而且隨著每一次揮拍,那個弱雞的影子居然變得逐漸有壓迫感了起來,甚至讓他喘不過氣。
那個弱雞新生的球拍肯定有問題!那種球速他怎麽可能接不住?
可這些器材是巴倫找來的……雷明頓看了一眼自己的隊長,後者雖然面無表情,但他知道這是火山爆發的前兆,巴倫是個極有團隊榮譽感的人,可以毫不誇張的說,正因為有他當隊長,“所羅門”小隊才會成為一年級中的翹楚,在學生穿梭的灰白長廊中念出隊名時,即使是經過的高年級也會側目。
但今天他差點讓隊伍蒙羞,如果不是這場比賽沒有觀眾,“所羅門小隊成員雷明頓被一無名新生吊打”之類的標題會迅速登上校內論壇熱搜。
不!他還沒有輸!
雷明頓咬牙站了起來,重新握緊球拍,還有最後一次機會,他不知道歷史上有沒有落後10個賽點依然翻盤的對局,如果沒有……他就要創造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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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頭轉向另一邊,楚正凌正在專心致志地……挖鼻孔,不是他自大,屬實是贏得太輕松,剛開始的時候他還有點心虛,畢竟已經很久沒碰過這東西了,幾次攻防下來他心裡就有了底,雖然藍毛哥的殺球勢大力沉,但在應對方面是妥妥的小白兔水平,一點過時的小伎倆就能玩弄於股掌之間。
遙想楚少爺當年,那個高中畢業遙遙無期的年代,手機和電腦得向聖誕老人許願,玩個遊戲都還要去網吧,一周的零花錢只能堅持幾個小時,放假在家學習是不可能學習的,沒錢了就拎著破球拍去公園找大爺打乒乓球。楚少爺第一次出手就險勝了一位八十老漢,當場震動了附近的老年社交圈,一到周末大爺們紛紛帶著家夥到球台邊等著他露頭,搞得楚正凌每次去公園都有著AE86上秋名山的感覺……雖然到最後他都沒能完成“ALL KILL”,但他的精神感動了所有人,某位大爺甚至當場拍板要把孫女介紹給他認識,不過從那以後大爺就再也沒有見過楚正凌,因為他……有手機了。
“唉。”楚正凌一聲輕歎,他歎氣不是在哀悼夕陽下的青春,而是後悔當初為什麽沒在玩遊戲的“百忙之中”抽點時間去見見大爺的孫女……
不過楚正凌也清楚,當時自己並沒沉迷到那種地步,大概覺得大學裡有那麽多女生,找到自己的真命天女不是簡簡單單咯?然而現實狠狠給了他一巴掌……女孩多如繁星,
但你未必摘得到星星。 自然而然的……他又想到了江言言,連挖鼻孔的動作都惆悵了起來。
“來吧!”
然而還沒等他惆悵完,就被藍毛哥的吼聲硬生生打斷了,楚正凌驚覺自己的動作十分不雅,趕緊翹著的小拇指,以貴妃撚花的姿勢在衛生紙上擦了擦……
“這一球,我一定會接住!”
雷明頓弓起腰,雙眼遍布血絲也死死盯著他手裡的球,台詞神似熱血漫畫的男主角,搞得楚正凌都動了點惻隱之心,還以為自己是什麽反派大魔王之類的。發球前他還記起了大爺們告誡他乒乓界有個不成文的傳統,那就是不打對手零分……於是在這一進一退下,他球拍一抖,乒乓球直朝地面飛去。
“不好意思,手滑了。”楚正凌撓了撓頭,把球撿了起來。
“10比1。”巴倫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十秒鍾以後,當楚正凌面對雷明頓拳頭的瞬間,大概會後悔十秒前做的決定……由於文化和個體差異,他拙劣的演技除了自我道德滿足外,並沒有給藍毛哥帶去尊嚴,反而讓後者感到了赤裸裸的羞辱。
“咣鐺!”
在這千鈞一發之際,體育館的門被大力撞開了。楚正凌抱著頭,緊閉著的眼睛剛眯起一條縫,就像見了鬼一樣看著站在光中的二人組。
“既然你誠心誠意的發問了,我們就大發慈悲的告訴你!為了防止世界被破壞,為了守護世界的和平;貫徹愛與真實的邪惡,可愛又迷人的反派角色……”
說完武藏和小次郎的台詞後,Nora還踮起腳尖“喵~”了一聲,結束了才滿臉虛脫的樣子戳了戳旁邊的翟秋和。“一個人玩角色扮演很累誒!”
翟秋和沒太搭理她,徑直走向楚正凌。“你還好吧。”
雷明頓條件反射地退到了一個安全的距離,在他注意力被撞擊聲吸引的那一刻,有人就擋在了那個新生面前……太快了,快到把那本以為遺忘了的陰影從大腦皮層中硬生生扯出,連差點被圓盾砸斷的鼻梁都隱隱疼痛了起來。
“你們怎麽知道我在這?”楚正凌目瞪口呆。
“啊啦?不是你讓可愛的學妹來找我們的麽?”Nora指了指後面。“我們聽說你被綁架了,連資料都沒拿就趕過來了。”
雙馬尾女生從她身後怯生生地走出來,低著頭,手指繞到了一處。“……對不起。”
“是你?”看到她的出現,雷明頓皺眉。
“是‘我們’哦。”Nora擋住了他的視線,一邊玩弄著頭髮一邊上下打量著藍毛哥。“這是什麽風格?非主流朋克麽?”
她的動作很微妙,既像在委婉地詢問身邊人,又像在隔空譏笑。楚正凌哪敢搭話啊,藍毛哥和隊友們早早的靠了過來,一群人以球網為界限分成兩邊,相互對峙,還真有那麽丟丟像……小混混打架。
“所羅門的隊長,愛德華·巴倫·戴維斯,你不準備為此作出辯解麽?”
索利雅的目光直視前方,聽到這句話四人組的氣勢一下子萎靡了,他們本就理虧,四個人又都可以算得上少女的忠實粉絲,如今面對這雙墨綠色的瞳孔如同面對手執劍秤的正義女神。
“我們只是覺得你的這位新隊員很有意思,想認識他一下。”巴倫調整姿態,站了出來。
楚正凌震驚了,對方的語氣好像是邀請他來體育館進行什麽乒乓友誼賽一樣,但他記得自己是被堵死胡同後被偷襲打暈帶到這兒的……不過無所謂,反正他沒啥損失,既然大部隊來了他也懶得再跟這幾位兄貴死磕,乾脆閉著眼跟後面“啊對對對……”
“這並不如我所見。”她看了一眼雷明頓,態度沒有軟化。
“他們只是在交流過程中起了衝突,況且尚未開始。”巴倫不置可否。
“在學院內只有一個解決爭端的地方,那就是世界之樹競技場……而在這裡,你有責任阻止他們。”
“哈……我倒是很想陪這個‘菜鳥’到競技場裡玩玩,可惜他大概不太願意去吧。”
巴倫還沒搭話,就聽到了雷明頓不屑的笑聲,並且重音說出了“Rookie”這個帶有嘲諷意味的詞語。索利雅沉默了一會,忽然回頭看著楚正凌,眼裡流動著不明所以的光,楚正凌被她看得心裡發毛,不祥的預感直竄天靈蓋……果然,索利雅面對四人組緩緩開口:
“他會去的。”
此言一出,楚正凌的下巴掉到了地上,他沒想到有一天還能被背對著自己的人“背刺”,而對面藍毛哥先是驚訝一下,隨後像看小醜表演一樣盯著楚正凌的反應。
“但我們已經成為了隊友,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索利雅揚起頭,話鋒一轉。“他不會孤軍奮戰……我以新晉隊伍的名義,向‘所羅門’小隊發起挑戰!”
聽到這句話,雷明頓嘴角的戲謔瞬間消失,所有人的反應各不相同,菲尼克斯一臉錯愕,巴倫意外之余下意識審視起了對面的陣容,而原本默然無聲的尤金背部隆起,透著抑製不住的興奮,配合他白色的莫西乾頭,像頭嗅到鮮血的紐芬蘭白狼。
“喂喂喂,都是開玩笑的對吧?”楚正凌對索利雅1v4的錄像記憶猶新,一想到自己要站在那樣的擂台上就腳底發軟。“打架什麽的一點都不好玩,我們……換成鬥舞好不好?”
“競技場?好耶!感覺超有意思!”Nora看起來比那個莫西乾頭還要瘋。
楚正凌只能把希望寄托在翟秋和身上……畢竟和他是一個屯出來的,世界觀怎麽也差不到哪去,而且除了個子高其他地方都透著一股文質彬彬,壓根不像有戰鬥力樣子。
“如此特殊的文化體驗不能錯過。”翟秋和若有所思。
體驗你妹啊!不要說得像去參加本地狂歡節一樣好麽?人家有實力的是文化體驗,沒能力的是沙包體驗懂不懂啊!楚正凌真想拽住他的衣領使勁搖晃,把他腦袋裡的水都晃出來。
而那邊四人組圍在一起不知道在討論什麽,過了好一會眯眯眼才謹慎地點了點頭,轉過身來對著他們。“所羅門,接受挑戰。”
然而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一片手機提示聲掩蓋,蜂鳴震動、口哨音、古典樂,甚至還有不知名嬌喘……除了雙馬尾女生,在場8個人從不同渠道收到了同一條消息,背景圖是矛、斧、大盾以及正在被黑龍啃食的參天大樹,發信人“競技場管理處”。
“請您確認參加28天后位於世界之樹競技場舉行的‘赫拉克勒斯的美德’,您的對手是……”
下拉看到四人組的介紹後楚正凌突然愣住了,趕緊轉圈察看是不是有人在監視他們,然而最近的路人都隔著20米遠,除非是長了順風耳否則抱隻狗來都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麽。
尼瑪這也太巧了吧?難不成是這破手機檢測到什麽關鍵詞了?楚正凌鬱悶地來回翻看, 機屏都花了。
“赫拉克勒斯的美德只有一年級可以參加,你們是準備在剩余半年內重新贏得它麽?”索利雅沒有驚訝信息的出現,而是認真的問巴倫。
“也許可以,也許不可以……但我們不會停下。”巴倫昂起頭顱。“就像你不會停下追隨昔日隊友的腳步一樣。”
自從那一場失敗之後,他深入了解過這個謎一般的少女,知道了她15歲就被STC破例錄取,知道了她曾經加入一個贏過“黃金銜尾蛇”的傳奇小隊,知道了她在學院被入侵時藏在衣櫃中,又在隊伍覆滅後悄然退學……知道了她曾經的弱小,所以更加震驚於她的現在。
“你說得對。”索利雅淡然一笑,按下了信息中的確定鍵。視角割裂成8份,巴倫、雷明頓、翟秋和、Nora……每個人臉上都掛著不同的表情執行著這一動作,除了楚正凌。
“我……我就看看規則還不行麽。”楚正凌實在頂不住七道目光帶來的壓力,哭喪著臉,像是在哀悼記憶中死去的爹媽。
此時他並不知道,在點下“確定”這一刻,他們挑戰所羅門小隊的消息像重磅炸彈一樣丟向校內論壇,這封締結完成的契約將會出現在很多人的屏幕上,無數雙眼睛試圖透過這些簡短的信息猜測他們,如同中世紀的信徒透過壁畫揣度天使的靈魂。
數年以後,在伊斯坦布爾的郊外,面對多如海沙的黑影,楚正凌會忽然想起這一刻。他不清楚自己有沒有後悔,只知道很多重要的轉折總是在不知不覺中發生,恰如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