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月華透過那一抹被破開的雲層照耀在薑家大院前。
小師叔宛如謫仙一般站在薑明塵。
先前衝天而起的誅邪劍氣余威尚存,饒是薑明塵這個蜀山年輕一輩最得意的弟子也被震懾在原地久久不能自拔。
誰說天地之偉力,人不可勝之?
薑明塵覺得小師叔可以。
蛐蛐在草叢鳴叫。
一陣微風拂過樹梢,帶起三兩滴雨水。
時間在靜謐的環境中一分一秒過去。
薑明塵估算著那被小師叔盯上的賊子,此刻大概已經伏誅,不免又生出三分佩服。
眼前這個不太正經的男人當真太強了。
一直閉著眼的小師叔終於睜開了雙眼。
薑明塵連忙湊上前來問道:“如何?”
“廢了那人一隻手。”
“隻廢了一隻手?”
“剩下的留給你,出門的時候你師父交代了,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呃……好吧,那我的劍,小師叔什麽時候替我召回來,我現在對他的感應都沒了,也不知隔了多遠,唉……”
“劍?什麽劍?”
“……小師叔,你剛剛用的可是我的劍,這就忘了?”
“咦~哦~對哦,剛剛好像用的是你的劍。”
“所以……劍呢?”
薑明塵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果不其然,小師叔兩手一攤。
“沒了。”
“為什麽沒了?”
“那賊子練了五具四肢不同連帶軀乾都是不化骨的僵屍,給自己凝練周天不化骨,我借你的劍為媒介,廢了他一隻不化骨的手,你覺著你的劍為什麽沒了?”
聽了小師叔的話,薑明塵不再囉嗦,周天不化骨是什麽意思,他心裡清楚得跟明鏡一樣。
自己的佩劍竟然能廢掉一隻不化骨的手。
說到底,還是他的佩劍高攀了。
也罷,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再去練一把就是。
反正自從劍塚被毀後,蜀山弟子的劍就沒什麽好貨色了。
薑明塵思索著其他沒有說話,小師叔還以為是薑明塵不高興了,於是拍拍他的肩膀。
“節哀。”
“???”
“下次我會注意的。”
薑明塵嘴角泛起一抹冷笑。
呵呵。
還想有下次。
小師叔似乎沒看見薑明塵得笑容,繼續說道。
“現在談談報酬吧。”
“報酬?”
“那幕後黑手是你惹的吧,他左臂是被你的劍廢掉的吧,我不過是代你出手而已。先前跟薑四先生說什麽了,一陰一陽,有因有果,所以你認為呢?”
“小師叔……現在您薅羊毛連本門弟子都不放過了嗎?”
“薅羊毛使我快樂,薅自己人羊毛……雙倍快樂!”
薑明塵一陣頭大,若不是知道自己打不過眼前這吊兒郎當的人,他都要去跟他拚命了。
有這麽氣人的嗎。
可小師叔卻不管那麽多,一張白淨得手掌就在薑明塵面前攤開,還無賴的抖了抖。
薑明塵深吸一口氣,從牙縫中擠出幾個字。
“說吧……您老又看上我什麽東西了?”
“聽說你薅了五十隻迷神夢蝶?”
“不,現在是您薅了五十隻。”
“嘿嘿!懂事!”
小師叔收起手掌揣回袖中,滿意的等待著另一批“羊兒”的到來。
沒過多久,已經離去多時的薑維義終於回來了,只是這次薑雪並沒有跟著一起。
他急急的跑到小師叔面前。
“仙長,我已與家裡人商議過,每年願意獻上五十瓶夢蝶涎,用作仙長為我薑家操勞的一點心意。”
小師叔左邊眉毛一挑。
“如此甚好。”
連薑明塵都覺得很意外。
這可是薑家一整年一半的收入了。
可小師叔似乎還不滿意。
他“咳咳”說道。
“還有之前說要付與明塵的那五十隻,也一道則算成夢蝶涎吧,一年一共六十瓶。”
薑維義臉上的肉跳了跳,但也沒說什麽。
“好,就六十瓶!”
“目前幻境正在擴散,還請仙長即刻施法。”
小師叔邪魅一笑。
“爾等就在此處,老夫去去便回。”
說罷,小師叔揚起自己的仙劍禦空而去。
薑明塵看著那仙氣溫韻的寶劍,不由得又一陣牙疼,竟沒給薑維義打招呼,自己坐在一旁生氣去了。
薑維義也自覺的沒去打擾,坐在另一旁默默等候。
過了不過半刻鍾,小師叔重新回到院子中。
“薑四先生,妥了。”
“仙長,這麽快?”
“你且派人去看看。”
“好!好!這就去!”
說罷,薑維義小跑著出了大院。
小師叔也不催促,等他們去驗驗貨也好,至於答應自己的東西,給他們一萬個膽子,他們敢玩賴嗎?
果不其然,沒過多久薑維義就笑呵呵的回來,手裡還捧著一個盒子。
“仙長果然修為通天,這陣法可比以前的好多了,陣裡陣外,宛若仙凡。”
說著還將手中的盒子遞給小師叔。
“仙長,這是答應您的東西,您點點。”
“信任是相互的,點什麽點,明塵,你將東西拿上,我們這就回蜀山吧。”
小師叔恢復清冷,似也不再過多言語。
薑明塵接過薑維義手中的盒子,便站到了小師叔身邊。
薑維義看向薑明塵問:“明塵,不再留幾天嗎?”
“薑四先生,我輩修道之人以修行為己任,此間事了,我應當回去了。”
“這……唉,好吧。”
自始至終薑維義都沒再提起薑家陵園發生的變故。
就好像是被刻意遺忘那般。
————
蜀山。
薑明塵沒有跟小師叔一起回來,而是選擇了獨自去做飛機。
他給出的理由是,若在禦劍途中有什麽顛簸,傷了夢蝶涎便得不償失了。
小師叔一想也覺得有理,於是便同意讓薑明塵坐飛機回來。
小師叔比薑明塵提前一個小時到蜀山。
回到蜀山的小師叔也不乾其他的,就在山門外坐著。
一小時後,薑明塵終於也出現在了蜀山山門。
小師叔大笑著迎了上來。
“喲喲喲!我的寶貝師侄終於回來了,來來來,快將‘行李’給我,一路上可累壞了吧?”
說著,小師叔便伸手要接過薑明塵手中的盒子。
只是未曾想薑明塵微微側身,躲過去了。
“師侄,你這是幾個意思?”
只見薑明塵嘴角勾起一抹壞笑。
“小師叔,嘿嘿,一陰一陽,有因有果,報酬呢?”
“這本就是我的東西,你要什麽報酬?”
“小師叔啊,東西是您的不錯,可師侄我為了護它安全,整整小心了一路,您說該不該有報酬?”
小師叔恍然大悟。
感情這小子不跟我一起禦劍回來是在這兒等著我呢。
想不到獵人終日打雁,也有被雁啄了眼睛的一天。
得認栽啊。
“你小子,可以啊,行吧,你說說想要什麽,我考慮考慮。但我告訴你啊,別太過分,大不了東西我不要了,不過也就再忍一年而已。”
哼,狗屁。
薑明塵心中泛起一陣冷笑。
您小師叔能忍上一年,騙鬼去吧。
“小師叔,我也不說別的,你知道我煉器功課做得不好,這要是自己再煉一把劍得花多少冤枉時間啊。”
薑明塵沒有明說想要什麽,但那言盡於此的樣子誰都知道他心裡想什麽。
小師叔聽後也沒說別的,給了薑明塵一個眼神便禦劍離去。
薑明塵可是了解小師叔的,這眼神就是答應的意思。
薑明塵美滋滋的在山門前等候。
不一會兒,小師叔便重新出現在薑明塵眼前。
“噗!”
“噗!”
兩把帶著劍鞘的劍被插入土裡。
小師叔指著兩把劍說:“自己選吧,左邊是‘龍祭’右邊是‘麒麟’。”
薑明塵吃驚地長大了嘴巴,不敢相信的看著小師叔。
龍祭。
麒麟。
這是蜀山劍塚裡的劍啊。
不是說劍塚毀了嗎?
這……這……
似乎察覺到薑明塵的異樣,小師叔不鹹不淡的說:“你驚訝個屁,老子偷的。”
呵呵。
一聽小師叔這麽說,薑明塵瞬間就釋然了。
偷啊,真就小師叔乾得出來這事兒。
還這麽理直氣壯。
不過龍祭和麒麟這兩柄名劍就這麽呈現在薑明塵面前的時候,他還覺得有些不真實。
他將盒子放在地上,也不擔心小師叔會反悔,愣愣的走到龍祭面前。
伸手握住劍柄。
一股冰寒瞬間刺進靈魂,轉眼間冰寒又化作萬千龍魂的嘶吼。
那宛若墜入煉獄般的折磨令薑明塵的靈魂瞬間被撕碎,隨即又頃刻複原,一飲一啄,這片刻時間,薑明塵的靈魂竟壯大了一分。
薑明塵聽過龍祭。
這柄仙劍歷任的擁有者都是冠絕一個時代的強者。
僅僅是龍祭中的劍靈,便可獨自抵抗一位化清境的修者。
然龍祭劍靈雖強,但想要得到他的認可卻沒那麽簡單。
相傳龍祭劍靈生前乃是一位絕世強者,後被龍族圍攻身死,並被封印進龍祭劍中,令其永世不得超生。
後被蜀山前賢與一位龍族爭鬥時,意外斬殺所獲,也知曉了得到龍祭劍靈認可的方式。
沒錯,那就是屠龍。
薑明塵握劍的手開始顫抖。
巨大的痛楚令他的手漸漸不穩。
“錚!”
一聲輕吟。
龍祭震開了薑明塵的手。
小師叔見此調笑道。
“選麒麟吧,龍祭不適合你。”
薑明塵看了一眼麒麟。
這劍的典故他也知曉一些,只不過沒龍祭那翻曲折。
龍祭劍中是人魂。
而麒麟劍中,當真有一匹麒麟。
這麒麟在荒古時期曾是蜀山的護山神獸,後因大限將至,主動獻身受封於麒麟劍中。
蜀山每一任麒麟劍主都是光明磊落有大俠義之人,薑明塵想了想自己,嗯,不合適。
他看向麒麟隻淡淡的說了一句。
“你我無緣。”
話音剛落,麒麟劍身一陣微顫。
“錚~!”
劍未出鞘,劍吟清脆。
隨後便歸於平靜,不再錚鳴。
薑明塵對著麒麟一拱手,感謝他的尊重。
隨後又看向龍祭。
“這個時代已經沒了龍族,若是你願意相信我的話,我可以帶你去另一個地方,那兒或許有機會抓兩條龍屠著試試看。”
龍祭沒有反應。
萬古名劍,怎會因薑明塵的三言兩語動搖。
就在這時,薑明塵感覺右手背上有被灼燒的感覺,他連忙抬起手查看。
只見一塊黑色方形印記緩緩出現在薑明塵的手背。
印記的模樣看著有些眼熟,好像是《封魔錄》。
那消失在薑明塵體內的《封魔錄》竟在這一刻,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現。
書靈的聲音在薑明塵耳邊響起。
“我感到了熟悉的氣息,我感到了他很憤怒,我感到了他很……無助。”
薑明塵不解,卻沒有第一時間詢問,而是朝小師叔望去。
可小師叔不知何時已轉過身去。
似是有意避開。
於是薑明塵在內心問道:“你認識龍祭劍靈?”
“我不知道,或許我可以問問。 ”
“我能做什麽?”
“握住他。”
薑明塵聽後一把握住龍祭。
劇痛再次襲來。
薑明塵咬牙堅持著,固執的不肯放手。
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滴落,嘴唇也被咬出血痕。
但他依舊堅持著。
因為他感到了不同。
與先前那般折磨不一樣,這次的痛苦更甚,就好像海浪一樣,一層接著一層,被推向更大的痛苦。
薑明塵在這痛苦之中仿佛聽見一聲悠遠的嘶吼。
憤怒。
不甘。
無助。
……
就在薑明塵快要暈厥的時候,痛苦猛然褪去,一陣清明湧上他的靈台。
龍祭平息了。
他忙急切的在心中問道。
“書靈,你怎麽樣了?”
“我很好,沒事。”
“龍祭呢?如何了?”
“他說給你個機會,但願你別讓他等太久。”
成了?
一陣狂喜湧上薑明塵的心頭。
明塵擇劍。
龍祭擇主。
天大的喜事。
一直對書靈不太感冒的薑明塵,終於在這一刻,鄭重地說了聲“謝謝”。
書靈也難得的沒有嘲諷薑明塵,只是淡淡的說。
“謝我幹什麽,謝謝你自己堅持得足夠久吧,若是時間不夠,連談判的機會都沒有。”
說完後,書靈便沉默了,但是薑明塵手背上的印記卻沒有跟著消失。
“這一瞬,你倒有那麽點傳承人的味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