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宗鶴的屍體就那麽呈跪拜的姿勢放在吳家堡內城的城門前。
而吳家其余人幾乎沒有全屍。
憤怒的吳家堡百姓將多年來的怒火與不公徹底發泄出來。
血腥氣彌漫了整個吳家堡。
薑明塵組織人將這些殘軀斷肢全都堆到吳家堡外的空地。
然後讓他們找來火油,一把火給燒個乾乾淨淨。
而他自己則在吳宗鶴的屍體旁站著思考什麽。
張清他已經渡了。
而這人,渡還是不渡?
看吳家堡百姓對他的態度,大概也能猜到吳宗鶴平日裡是個什麽德行。
但是他臨終前那淒慘的笑容和大仇得報後贖罪的方式卻在薑明塵腦海中揮之不去。
“猶豫了?”
書靈的聲音又一次在薑明塵耳旁響起。
“嗯。”
“為什麽?”
“蜀山教義,惡人當受重典。”
“他是惡人嗎?”
“是。”
“那惡人有悔改的機會嗎?”
“不知道。”
“不知道?”
“嗯,有些錯誤是可以被原諒的,但有些卻不能,甚至有些錯誤還會給其他人留下難以磨滅的痛苦和傷害。”
“你說的倒也是,可是佛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我蜀山是道門,你拿佛家那一套忽悠我?”
薑明塵隻覺得這書靈不太正經。
而書靈貌似也覺得有點不對,便沒再開口。
薑明塵再看了吳宗鶴的屍體一眼,轉身朝外城城寨方向走去。
隻走了兩步,他又回頭看了看。
“唉~”
歎息著搖頭。
“諸天神炁,鎮壓妖邪,觀塵入微,破詭魂歸,引渡。”
薑明塵終究還是選擇用引魂術渡了吳宗鶴的亡魂。
一縷清幽淡藍色的虛影從吳宗鶴的屍體緩緩飄出。
他沒有像溫家護衛們那般,還帶著生前未曾放下的執念。
反倒因為臨終前報了仇,心願已了而顯得神情有些呆滯。
“往生去吧,下輩子記得做個善人。”
薑明塵揮動衣袖,卷起一道清風。
吳宗鶴的魂魄隨風而行,最終消散於天地。
“不是不渡嗎?”
書靈仿佛是來嘲笑薑明塵的嘴硬。
可薑明塵此時卻心情大好,道心在某一方面又堅定了幾分,他忍不住笑著反問道。
“你知道老子嗎?”
“知道啊,道門先賢。”
“因為老子願意。”
“老子願意?”
書靈反覆的琢磨這句話,隨後語調變得憤怒,“兀那後輩,竟敢調笑本書靈。”
“哈哈哈哈!”
薑明塵笑著,壓根不管書靈的叫罵,昂首闊步走在這天地間。
念頭通達,心中說不出的舒坦。
————
吳家堡城門外。
薑明塵身側站著溫家兄妹。
“若你們還要去都城的話,就得自己想辦法了,我還有其他事情要做,不能陪你們一同前往。”
薑明塵摸著溫平的腦袋,說著打算分別的台詞。
“薑道長此去何處?”
“一個很遠的地方。”
“哦。”
溫平低著頭答應,也沒有問薑明塵順不順路之類多此一舉的話。
沉默了一小會兒,溫平抬頭望向薑明塵。
“我不想去都城了。
” “哦?”
“此次離家我倒是看明白一些東西。”
“此去都城千萬裡遠,我們這等偏遠地方更是叢林山脈密布,那裡妖邪橫行,大堯王朝的軍隊根本沒有能力清掃這些邪物,僅憑著十來個護衛或者道行未到家的方士根本不足以保護我與妹妹平安的到達都城。”
“與其平白送了性命,還不如回家陪陪父親。”
“任他天大地大,一家人團團圓圓才是最大。”
薑明塵有些詫異溫平會說出這一番話來。
看來這兩天經歷的事情確實對他的打擊不小。
只希望他不被磨平了理想的棱角吧。
還不等薑明塵說出兩句鼓勵的話,吳家堡城門處卻湧來密密麻麻的百姓。
薑明塵也不知道有多少人。
只見他們挨著排開。
有老有少。
高一些的就站到第二排去。
隨著零零散散最後兩三個人到場。
他們整齊劃一向著薑明塵跪下。
磕頭。
“吳家堡全體百姓,跪謝薑道長......救命之恩。”
“跪謝薑道長......救命之恩。”
“跪謝薑道長......救命之恩。”
薑明塵愣住了,心海不受控制的翻湧。
救命之恩嗎?
尚且還談不上吧。
頂多算是驅散了吳家堡頭頂的一片烏雲。
可是這......這......
薑明塵也不知該說些什麽,發愣的站在原地。
這時,一個跛腳的老爺子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薑明塵有些印象,好像是王鐵匠。
他顫巍巍的來到薑明塵面前,眼眶還有些紅紅的。
“這麽多年......老天終於開眼了......您是天上的仙人吧......謝謝您......”
“謝謝。”
“嗚嗚嗚~!”
王鐵匠說著,突然哭了起來。
“謝謝您......嗚嗚......讓這個暗無天日的吳家堡又見了陽光。”
“謝謝,謝謝。”
王鐵匠泣不成聲。
薑明塵摻著他,輕輕拍打他的背,張了張嘴,但終究什麽也沒說出來。
溫平這孩子倒是聰明,似乎察覺到薑明塵有些異樣,於是從他手中接過王鐵匠的手,扶著王鐵匠,一步一步又走回城門處。
只是王鐵匠剛走出幾步,回頭一抹眼淚對著薑明塵說:“薑道長,雖然我等山野村夫沒什麽能力,但只要你開口,我等雖萬死不辭!”
隨著王鐵匠話音落下,他的身後響起如雷鳴般的齊喝。
“萬死不辭!”
“萬死不辭!”
吳家堡的百姓的聲音延綿不絕的回蕩在空中。
薑明塵甚至還看見幾個在吳家堡初見時,搞些小動作的攤主。
你說這些都是被欺壓的好人嗎?
或者都是十惡不赦的壞蛋?
薑明塵不清楚,但是他看見了吳家堡每一個人眼中透著的堅定。
或許此後他們依舊會延續他們以前的作風。
行善。
或為惡。
但只要薑明塵出現的地方。
他們都願意奉之為......神!
————
薑明塵花了很大的功夫將吳家堡眾人送來的禮物一一拒絕,並讓他們先行回家,自己還有要事處理。
而他們也倒聽話,薑明塵讓他們回去,他們也就回去了。
此刻的吳家堡城門處只有薑明塵和溫家兄妹了。
這時溫平拉著溫安也跪倒在薑明塵面前。
薑明塵有些不高興了,抬手去拉溫家兩兄妹,“你們倆又搞什麽鬼,起來,我不需要別人跪。”
溫平不起,“救命之恩,一跪又算什麽。”
“我兩兄妹不比吳家堡百姓,他們算是間接承了您的恩情,而您可是實打實救過我性命的,而我妹妹也同樣如此,若沒有您的話,唉~”
“薑道長您是高人,金銀財錢的估摸也看不上,我不知你想要什麽,但以後有需要的地方,盡管說一聲,我溫家當傾力相助。”
溫平終於將他想說的話一股腦說了出來。
薑明塵無奈點頭答應,“好好好,有困難我會說的。”
薑明塵一邊答應,一邊將溫平與溫安拉起來。
“以後別動不動就又跪又拜的,我不喜歡這個樣子。”
“是!”
“接下來你們有什麽打算?”
“先在吳家堡呆著,我手中還剩些錢,看看能不能找點人送我兄妹二人回溫家鎮,原本我還有些擔心他們會黑吃黑,但看了他們對您的態度,想來也不會過於勉強我。”
薑明塵聽後點點頭,覺得溫平的想法倒也可行,只是出於安全考慮,他還是決定給溫平留點保命的東西。
好事做到底吧。
他對溫平說:“你把眼睛閉上,我傳你點東西。”
溫平聽後老老實實把眼睛閉上。
薑明塵雙指並攏,點在溫平額頭。
“這是我蜀山外門最基礎的強身決,可強健體魄,滋生氣血,你好好練,自己的妹妹應該自己保護。”
“只可惜這被師傅允許外傳的強身決不適合女孩子,不然也可傳溫安一份。”
還有一句話是薑明塵沒說的。
他在溫平體內留有一道劍意,守一境,也就是禦物境以下修者,若敢妄為,必將命喪當場。
劍意只有一道,薑明塵養了許久,最終留給了這還算有些擔當的傻小子。
溫平睜開眼,不用刻意去想,強身決的口訣以及行功法門便一一在腦海浮現。
感動有余的溫平又要跪,卻被眼疾手快的薑明塵一把拖住。
“我說了,不許跪!”
溫平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雙手抱拳一拱手。
“是,師父!”
“???”
薑明塵傻了,怎的平白多了一個徒弟。
“我不是你師父。”
“你教我練功,就是我師父。”
“這強身決是我蜀山用來提升國民身體素質的,本就可以外傳。”
“那與我無關,我只知道,這是你教我的,你就是師父。”
薑明塵臉一沉看著溫平。
“小子,你玩賴是吧?”
溫平感受著薑明塵的目光,咬著牙說道。
“師父說是,那便是吧。”
薑明塵盯著溫平一言不發。
溫平也不敢說話。
氣氛已降到冰點。
可突然,薑明塵卻“哈哈”大笑起來。
指著溫平說:“你小子倒是機靈,也罷,那我就收了你這徒弟吧。”
“謝師父!”
溫平緊繃的神經也終於在這一刻放松。
“既然收了你當徒弟,那這強身決就不怎麽適合你用來打基礎了,太次,你且過來,我重新傳你一套功法。”
溫平又閉上眼。
“此乃紫氣決,借天地正陽之靈氣修煉,此功法要求修練之人心性善良且剛毅勇敢, 你自己好好把握。”
“另外,為師所在的道門名曰蜀山,所以蜀山的門規,我也一並教與你,望你以後遵循門規,不可妄造殺孽,否則為師必當親手廢了你!”
後面這句話薑明塵說的格外的認真。
溫平睜開眼後也看見了薑明塵眼中的殺機。
收起了笑容,恭敬拱手道。
“謹遵師父教誨,弟子必當遵循門規,不會胡作非為。”
“如此甚好。”
薑明塵轉頭看向溫安。
“此次來得匆忙,沒準備什麽東西,也沒有可以保護你的法器,你要好好聽哥哥的話,以後有機會的話我給你帶著好玩兒的玩意。”
“好,謝謝薑大哥。”
“???”
這輩分好像有點亂。
溫平也察覺不對,於是拽了拽溫安的衣袖,悄悄地說:“不能叫薑大哥,要叫薑道長。”
“哦~”
“謝謝薑道長。”
溫安委屈的小臉,一臉不情願。
薑明塵看著好生溫馨,可不管再溫馨,他都該走了啊。
撿了個便宜弟子,當了個甩手的師傅。
蜀山的修行本就比較隨意,成就高低皆看悟性。
紫氣決倒是勉強能夠修到守一境巔峰,至於突破守一,那要看各自機緣啊。
只是不知以後還有沒有機會再到這邊來。
罷了,隨緣吧。
再交代給溫平一些事情後,薑明塵便讓溫平領著溫安回到吳家堡。
而他自己則轉身走進妖槐林,徑直往林霧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