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辦公室,希羅馬上衝到鏡子前。
果然,自己的一對眼珠已經變成了紅色,好在發色和牙齒還是原來的樣子。
很快,赫斯特裡衝進來,略顯慌亂的鎖上了房門,隨後扯掉圓頂禮帽,抹了一把禿頭上的汗水,幾大步踱到希羅面前。
他伸手抓住希羅的下巴,盯著希羅的兩隻眼睛左看右看,嘴裡不斷咒罵著各種神明。又用大拇指撐開希羅的嘴角,看了看牙齒。
希羅被抓得有些難受,但不敢有什麽動作,只能任人擺布。
終於,赫斯特裡放開了他。
“所以,”赫斯特裡走到桌子後,把一直抱在懷裡的《厄斯大陸生物錄》摔到桌上,“你是個半妖?”
希羅低下頭,避開赫斯特裡的目光。
“你腦子壞掉了嗎?”赫斯特裡坐到椅子上,一副生氣的樣子,“你知道這是什麽地方嗎?”
見希羅不說話,赫斯特裡拍了拍桌子上的書:“說話!希羅先生!這本書上可寫著,半妖是智慧生物!”
“警備學院,赫斯特裡教授,”希羅還是低著頭,“這裡是警備學院。”
“哈,你還知道?”赫斯特裡指著窗外,“那你知不知道隔壁那個院子裡,有多少喪心病狂,自稱生物學家的家夥,做夢都想找一隻半妖來解剖?”
希羅默不作聲,他當然知道隔壁就是宿城的最高學府德雷克學院,以生物學和地理學聞名於世,歷史學也在世界排名前列。赫斯特裡就是德雷克學院畢業的。
“更別說這兩年光明教會滲透進了學院,那些信徒會把你燒死的。”提到教會,赫斯特裡又罵了幾句瀆神的話。
“聽過一些傳言。”希羅有些無奈。
“那你告訴我,為什麽要跑到這來上學?身為一個半妖,你就該早早找個糊口的工作,躲在角落苟且偷生才對!”赫斯特裡越說越氣,“你的歷史課都白上了嗎?半妖族群怎麽瀕臨滅絕的不知道嗎?”
“還跑到警備學院上學,這是為宿城培養警衛官的地方!”赫斯特裡又敲了敲桌子,氣的胡須都翹了起來,“你還想成為警衛官嗎?然後呢?執行任務的時候妖化,害死所有人和自己?你到底有沒有了解過自己?”
“我就是為了了解自己才想成為警衛官的。”希羅歎了口氣,解釋道。
“什麽意思?”
“我想知道我的來歷,教授。”希羅抬起頭,看著赫斯特裡,“但我只知道我是在遠水街的孤兒院長大的。”
“遠水街?”赫斯特裡若有所思。
“孤兒院以前的檔案幾乎都在十八年前的大火中焚毀了,”希羅繼續解釋,“剩下的都保存在警衛官的檔案館裡,那裡也許會有跟我相關的。”
“沒錯,我記得那件事。”赫斯特裡扶著下巴,手指在胡子上劃動,像是在自言自語,“所以那些小鬼才喊你‘遠水街的怪物’,這麽說傳言是真的。”
“我也記得,教授,我記得三歲之後發生的所有事,可三歲之前就像一片空白,好像我是突然出現的一樣。”希羅上前一步,看著赫斯特裡,“我隻想知道自己的父母是什麽樣的,答案也許就在那些只有警衛官才能看的檔案裡。”
“那確實奇怪,根據書上所說,半妖應該在一歲左右就能發育出健全的智力。”赫斯特裡站起來,打量著希羅,“看看你,除了這雙紅眼,沒有一點半妖的特征和氣息。甚至這雙眼睛還是被泉水照出來的。
” “泉水……”赫斯特裡想到了什麽,問道,“你透過泉水看到了什麽?”
“我變成了白色的頭髮……”
“除了你自己,”赫斯特裡打斷希羅,“還有其他的嗎?”
“一條鎖鏈,教授,”希羅回答道,“我以前也見過。”
“我猜是遇到危險的時候,對嗎?”
“是的,您怎麽知道?”希羅有些疑惑,追問道,“您還知道什麽?”
但赫斯特裡卻沒有張嘴回答,而是直勾勾的盯著希羅,一下一下的捋著胡子。
房間裡安靜得出奇,只有鍾表指針跳動的聲音。
“教授?”希羅懷疑赫斯特裡是不是走神了。
“果然,你聽不到。”赫斯特裡像是在自言自語。
希羅更加疑惑。
“希羅先生,”赫斯特裡站了起來,“鑒於你的特殊情況,我不得不要求你退學。”
“什麽?!”
“你知道,宿城是包容的,不論你是什麽物種,都能接受你成為她的子民,”赫斯特裡話鋒一轉,“但還沒包容到讓一個半妖成為保護大家的警衛官,那太危險了。”
希羅楞在原地。
離開孤兒院以後,他起早貪黑的學習,打工賺取學費,好不容易考上警備學院,每天小心翼翼的忍受同學們的排擠和冷眼。終於熬到大三,再有一年就能成為警衛官,看到那份檔案,卻沒想到會因為一盆泉水露出這雙該死的紅眼。
他想再爭取一下,但話到了嘴邊,又只剩下“我明白了”。
因為那確實太危險了,如果成為警衛官,就意味著要面對窮凶極惡的罪犯,萬一……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十八年前的噩夢再次浮現,他仿佛看到自己雙手沾滿血跡的樣子。
希羅眼裡,虹膜上的紅色漸漸褪去。
“這就對了,希羅先生。”赫斯特裡坐了下來,“這樣對大家都好。你直接離開吧,手續之類的我會辦妥。”
希羅點了點頭。
“當然,我會為你保守秘密,編一個合適的理由。”赫斯特裡整理起桌子,“我還要給公主殿下上課,就不送你了。”
希羅歎口氣,朝門口走去。
“對了,這本書送你。”赫斯特裡將那本《厄斯大陸生物論》遞給希羅,“好好了解你自身,要比尋找父母重要的多。相信我,不管他們是誰,生下了半妖,處境只會比你更慘淡。”
“我記下了,謝謝你,赫斯特裡教授。”希羅接過書。
“好好活下去,哪怕苟且偷生也要活下去,遠離危險,這是你唯一能做的了。”
希羅點點頭,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校園裡,到處都是充滿朝氣的學生,他們三五成群,有的在聊著即將到來的慶典,有的在討論晚課後的吃喝,沒什麽煩惱的樣子。
希羅孤身一人走在他們當中,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用胳膊夾著教授給他的書,手放在外套的口袋裡。這件外套是他唯一的正裝,已經很舊了,袖口還有縫補的痕跡。
該怎麽跟尼塔夫人解釋呢?
希羅低著頭,苦惱這個問題。
尼塔夫人是希羅的房東,和丈夫尼塔先生在遠水街經營著一家叫樂園的酒館。希羅年滿十五歲離開孤兒院的時候,是尼塔夫人收留了他,讓他住在樂園酒館閣樓的小房間裡。
雖然沒有明說,但希羅知道,尼塔夫人是把自己當養子對待的。每月只要八十塊銅幣的房租,還讓自己在樂園酒館打工,賺取生活費。
本來一個酒館的服務員,最多只有三百塊銅幣的月薪,但一聽說希羅要考警備學院,尼塔夫人就把他的月薪提高到了六百塊銅幣,好讓他能早點存夠入學費。
現在突然被退學,只怕尼塔夫人會傷心。
而且,原本作為警備學院的學生,希羅能拿到每月五百塊銅幣的生活津貼,現在這筆唯一的收入來源也斷掉了。
就算要像赫斯特裡說的那樣苟且偷生活下去,也得有收入才行,總不能再回樂園酒館打工吧。自己都二十一歲了,哪怕親生兒子,也該出去工作了。
希羅從口袋裡摸出僅剩的五枚銅幣。兩枚稍大一些的是五塊面值,三枚稍小一些的是一塊面值。它們正面都是簡單的三角帆船圖案,背面則是輪式船舵圖案。
這是為了紀念宿城的探險家先輩們,在大海上乘風破浪,為這座獨立城邦帶回各種財富。
如果希羅攢夠一千銅幣,就能從銀行換到一塊刻著大探險家德雷克頭像和他那艘“地平線跨越者號”的銀幣。
或者順利從警備學院畢業,成為警衛官,每月就能領到五塊銀幣,可惜那已經不可能了。
正胡思亂想時,希羅突然聞到了一股清香。
這股香味夾雜在盛夏時節略顯刺鼻的濃烈花香中,顯得十分清新別致,甚至有些迷人。
是足夠清澈的泉水才有的氣味,跟赫斯特裡教授在課堂上展示的先知之泉很像。
普通人無法分辨,但希羅可以。
身為半妖,他能分辨出周圍所有的氣味,不論多微弱,只要存在,就一定會被他的鼻子捕獲。大多數時候,如此靈敏的嗅覺並不會給他帶來什麽好處,畢竟能聞出普通人聞不到的氣味,會顯得他不像人類。
雖然這是事實。
很快,他就找到了香味的來源。
是一名少女。
少女上身是一件不和季節的短款兜帽鬥篷,下身則是一條裙褲。
這種裙褲是宿城年輕女性夏季最常穿的服飾,原本是生物學家麗茲·達爾文發明的工作裝,自打她作為女性探險家聲名鵲起之後,便流行起來。既能展現女性美妙的腿部線條,又方便活動,尤其受女學生青睞。
少女低著頭,被兜帽遮住了臉,但在陽光下仿佛泛著微光的白皙肌膚, 還是引得周圍的男生們紛紛投來目光。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希羅感覺跟少女擦肩而過時,她看了自己一眼。
就算不是錯覺,別人會注意自己,大概也只是因為在一群光鮮亮麗的少年少女中間,自己是個穿著破舊衣服的異類吧。
希羅自嘲一番,繼續朝學院大門走去,重新思考起生計問題。
只剩下十三塊銅幣,省著點或許還夠幾頓午餐,但之後呢,房租怎麽辦?
該死!
他又想起該如何向尼塔夫人解釋自己被退學的問題,越發焦慮起來,忍不住揉了揉本來就因為微卷顯得有些凌亂的頭髮。
突然傳來一陣吵嚷聲,打斷了希羅的焦慮。
是一群學生,正圍在大門附近的公告欄邊上,不知在圍觀什麽,有些在加油打氣,有些在發出噓聲。
希羅沒興趣加入圍觀,倒是注意起了公告欄。
經常有人在這裡貼一些兼職的招聘廣告,他想到,或許可以先找個兼職。只要解決生計問題,就能先把退學的事瞞住。要是運氣好找到個穩定體面的工作,就能順理成章的告訴尼塔夫人,自己是為了工作才退學的,豈不完美。
想到這,希羅便擠過人群,來到公告欄前。
在一堆花裡胡哨的小廣告中間,一張只寫著幾排大字的白紙格外顯眼——王室招募采水人,只要通過測試,就能享受為王室服務的榮光,以及十塊銀幣的月薪。
人群又爆發出一陣噓聲,接著便是希羅的驚呼:
“十塊銀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