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花陽沒有那麽機敏,但總算存有一絲警憚。這種警憚拉扯著他,使他不至於轉得太快。老陳讀高中時(那時筆者和他一個宿舍,比較了解他),認為真正的勇士,敢於面對無表情的人群,但他並不能做到,隻好也學著無表情。直到暑假過去了三個周,他才發現人本來就是應該有表情的,否則就再難說“面”對。他發覺喝讓自己拉肚的咖啡終究並不是自己的愛好。
所謂愛好者是這樣的:小時候我被周圍的人告知曰,要有個人愛好,我就準備跳出試卷去,他們於是又說,這就是愛好,你不要老跳,否則胡撞到頭。我想我身邊的同仁多半亦如是。於是填他們準備好的試卷,叛他們準備好的逆,在他們規劃的路上騎電車。我深深知道,行車必須要循著車道,否則就是瞎開。可我畢竟沒有瞎開過,心裡畢竟還存些對瞎開的念想。這些念想多少是構成了我的一個部分,又或者是成為了我的部分有機結合的因素之一。現在是夏天,老陳要搞金工實習,我則還滯留在宿舍裡翻《大氣分析》。這本書是參考書裡的必讀書,兼有不講和考試的兩大特點——這也是t大學的傳統了——,因此吾同學一個個恨不得將其分拆。我曾讀過一本網絡小說,在那個世界中一切學術資源都要依照對學校的貢獻,籠統些說就是社會生產來劃分,一部元素周期表被拆成十幾個部分,要學生拿小紅花來換。我想這部小說裡描述的情境正是恐怖至極,所以還暫時沒有對我如今要翻的書有什麽不敬。要是生在那樣的時代,為了本《描述性物理海洋學》就去給t大學打黑工,又或者哪天受不了,直截落草為寇……那真令人毛骨悚然。
關於如上小說,老陳並不如此想。我在這麽一本寫著玩的小說裡嚴肅,他並不能理解;相反他把這分得很清楚:玩是玩,嚴肅(指工作之類)是嚴肅。我認為這種觀點在如今用處還很大:曾經我信奉讀書無用,結果淪落t大;他可以嘴上跑著“學個屁”邊拿一個十分優的成績。我這樣想的時候,發現可以推想一下,那就是老陳可以繼續發揮這種精神,一邊做文藝青年,一邊搞金工實習之類。這二者並行不悖。但是他現在明顯沒有做到,和此前的陳氏真是差遠了。
上面說道,老陳要搞金工實習,每天坐公交去城郊的實習地點,又必須當天回宿舍,以疲累隻軀對峙文藝之風——室友都是本地的,已經回家住了——。他一個人在偌大的宿舍裡,才發現這地方還沒自己在省中的宿舍大。幸而巢故蕤也沒走,於是時常可以跑去其的樓下,找她聊天或者要基礎物理學之類的筆記。當然,平心而論,巢氏自己基礎物理學也發怵,找她不如找我。因此老陳多半是別有所求。有時天熱得不行,我突發奇想,就跟老陳打電話:
“陳花陽你說我們畢業了要不要去格陵蘭島之類的地方,找個氣象站,我來觀測繪圖,你負責數據分析和機理推斷。我們雙劍合璧,定能乾出一番功業。”這時他一般都會愣一下,什麽都不說,嘴角浮上笑意。我也知道,他不是為我的奇思妙想感到新奇有趣,而是想到了自己和巢故蕤姑娘的所謂“以後”。因此,他只會問還有沒有正事——這是在說:有事說事,沒事別老在電話裡胡說。我心下索然,熱得像根棒冰。
說真的,我不是沒有這種想法,而且絕非偶然的靈光。但是這被認為是扯淡,也很正常。我不再打給別人,慢慢挪到t大南門,衣服濕一大片。望著眼前的小區,三個金光閃閃的楷體加粗,我不肯相信,我絕不相信:
通運園。
我想,昨天,或者遙遠的哪一天(昨天我一天都待在地院),這裡絕非通運園。她有著一個美而寧謐的名字。但記不得了。
我想,昨天我像是還在讀省中,正和陳東謠站在主樓的天台上,他搬來兩箱煙花,點燃長長的印信,點染深黑的夜幕,點破晚修的寂靜。我記得他還喊了些什麽,但不清楚了,我也附和叫著:越考試越想革命!第二天學校就下令一定要徹查此事,卻為我們躲過,最後隻好歸罪於校外的社會青年搞破壞。但我們還是因為逃自習被叫到了綜合辦公室,進行思想教育和流汗政策,受了半下午爆炒加燜蒸。那個美麗的名字屬於這般時節。但可惜的是,我當時隻想著逃離。如今我發現其實既不用逃離,也無處可去,都是一樣的。陳花陽多少變化了,那個時候需要我獨力記住。現在連我家都改名了,多少是給我提了個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