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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謠西閣》2.四
  我有一回在t大南門外徘徊,發覺自己小區的名字大變樣,這裡需要提及的是,我也不知道它原先叫什麽,只知道它絕對不叫通運園。但是我終究是需要回家。家中有家母和家父,還有借住在我家的同學兼發小陳依然(為了不與前文所提及的陳花陽先生及其一系列稱呼衝突,筆者一律稱陳小姐)。按理說我回家了她就得搬回去住宿舍,但我爸媽看起來總歸是更想要她做女兒,所以我不好回家,只能住在t大地院,抽空回家看看。

  第四周的時候我回過一趟家裡,那時是傍晚,廚房裡開了燈,陳小姐在煮飯,母親為其打下手,父親則還未歸家。之所以提這件事,是因為我敲門後清楚地聽到門裡一聲清脆的“爸”;母親開門後,我見她微微遲疑了一下,緊接著睜大了眼睛,臉上是訝異的,話還沒反應過來呢:

  “怎回來啦。”

  陳小姐在廚房裡,尚不知道發生了什麽,見媽不回來,就喊她幫忙去陽台掐顆蒜。那時節我暫時忘掉了一路上對小區換名字的疑惑和不滿,雖然不知道它為什麽改名,但好在隻改了一個名;雖然不知道將來會變成什麽樣,但此刻飯還沒出鍋。

  我與陳依然相識已久。在我剛上t大的時候,母親總是無端想起我,一想起來就不知所已。這之中的原因是我就在家北邊的t大學——我們那時稱為歌園——上學,卻老是不回家,以至於在地院通宵看文獻、桌下打地鋪。這之中的原因並不是我不想回去,而是我當時覺得家既然是“可回的”,就沒有總回去之意義,好比一道題是可算的,那麽其具體過程根本沒必要深究。但在母親看來截然相反:如果天南海北,那麽就算了,如果異國千裡,那麽兒子總要長大的。說到頭,還是母親委托陳依然好好看著我。

  至於更小的時候,就要提到棚戶區改造的時候。那會兒我們還在燒火路中學,有一個冬天上完補習班,一起約著去沒人的工地上遛彎。冬風靜默,見不到一點雲,只有頭頂的月亮冰片般貼在天上,和西南方向拖出大片橙紅色尾跡的落陽。舊的紅磚瓦房倒塌,機器轟響,磚斷如沉鼓瓦碎如槍戈,過往的溫度躁動著灰土不安地徘徊。瘦骨嶙峋、披蓑立於天地間之高樓,大約爛尾。高吊車林立,本部直刺向天空,伸一截長臂,指引著城建的偉大方向。我們沉默了很久,直到太陽徹底沉入西南方向的樓群,北風漸起吹低了長草,才放輕腳步,原路退出這劇場。

  我和陳依然經歷過不少這般事情。在棚戶區改造運動裡,一排排昔日熟悉或陌生的矮房子倒下,殘磚堆成了墳頭。那時候她喜歡穿過盤旋的灰土跑到廢墟上,翻找那些稀奇的物件。我對這件事情持存疑態度,這一方面是原先的住戶搬走時,家裡想必收拾得一乾二淨,多半找不出來;另一方面卻是陳依然可以把各種破爛玩意當成稀世珍寶,所以我也沒攔她。只是有一回開挖掘機的工人發現了我倆,遂停了手裡的活,跳下機器跑來,對著我一通罵,叫我趕緊把陳依然帶走。當時我只是坐在土堆上看她,絲毫沒有妨礙城市建設之舉動,但他還隻罵我。我雖然不服,但也知道這是沒辦法的事。

  說回現在,我回到家就碰見了剛拖著箱子搬過來的陳小姐,這下可好,本想著能睡上幾天家裡的軟床(這是相比t大學的硬度而說的,我身輕如竿,正喜歡睡軟床),結果還是只能睡沙發。吃罷飯後我就著手把沙發下面的墊子拖出來,但家母看了覺得這不好,遂熱情邀請我同她一起睡。開玩笑,我都多大的人了?但她說不然就把陳依然趕去睡沙發——這也有悖待客之道——,所以我隻好就范。我向母親預警道,晚上可能會睡不著,睡不著就會想看月亮。她沒說什麽,眼神稍稍往外一撇,又盯到我身上,問:“你是不是有喜歡的女孩了,晚上睡不著想她?”這當然是無端的想象,但是似乎我看月亮的時候,是會不小心想到李凜玲。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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