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學士歸暗為皇帝的殘暴感到無奈:“調用民力太甚,會耽誤生產啊!”
李曄卻不以為然道:“朝廷為什麽不給民夫發錢呢?”
這個嘛……
宰相們都呆住了,滿座大臣都不知道該怎麽跟這個祖宗解釋。
朝廷為什麽不給民夫發錢?那乞丐為什麽不吃肉粥呢?
自從先秦有史以來,老百姓為朝廷交稅服徭役就是天經地義的事情,有誰聽說過官府給老百姓發工錢的?按照這位祖宗的言行舉行來看,治國政策不至於混帳到這種地步啊。
這是一個封建帝王該有的覺悟嗎?你擱那搞慈善呢?
弘文館大學士崔遠深吸了一口氣,耐心解釋道:“陛下,百姓為官府服徭役自古以來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從來沒有發工錢的先例和說法,如果按照一兵對三民夫的標準發工錢,戶部征調了這麽多民夫,那麽開支至少要翻上一倍,耽誤了農桑不說,朝廷也負擔不起啊?”
“如果真發工錢,朝廷雖然不至於傾家蕩產,但是各道州縣的地方官府恐怕就得砸鍋賣鐵了。”
眾人紛紛讚同崔遠,眼見杜讓能就要開始長篇大論給皇帝上一課,李曄連忙咳嗽一聲:“崔學士說的朕不是不知道,奈何朕突然冒出來一個想法,想和各位臣工合計討論一個。”
杜讓能代表六位宰相道:“陛下請講,臣等洗耳恭聽。”
李曄清一清嗓子,心虛道:“這個嘛,朕就是想給民夫發工錢。”
眼見眾人就要站起來發言,李曄連忙擺手道:“各位少安母躁,且聽朕說。”
李曄語重心長道:“既然征調民夫會耽誤農事生產,那麽反正也耽誤了,朝廷不如把強征改為雇傭,把甄選裁汰的老兵和浪蕩流氓招募一部分,再在地少人多的地方征調大頭。”
“剩下的闕口,戶部按照上中下輔雄望赤京畿的標準分額下達到各州縣。”
“這些民夫不去前線輔兵,就專門負責運輸糧草軍餉等等,每月發些工錢給他們,這樣一來不會耽誤生產,二來這些人有事做,遊手好閑無事生非的流氓無賴子會少得多。”
“三來也能繁榮地方,人一動起來就會花錢。”
“民夫經過的主要路口城池,商賈肯定會投資開酒店聚草市。”
前兩點好處好理解,第三則眾人卻有些摸不著門路,這次換成了李曄耐心解釋:“打仗肯定是要征調民夫的,而征用民夫朝廷卻不出錢,老百姓不但一無所得還要倒貼家產。”
“不但如此,家裡的農事也荒廢了。”
“農事一旦荒廢,則必然影響到國家長治久安。”
“由此可嘉,大量無償攤派徭役,朝廷和老百姓是兩敗俱傷。”
歸暗讚成道:“不錯,是這麽個理。”
李曄循循善誘道:“那現在朝廷給民夫發工錢,會得到怎樣的結果?”
崔遠道:“這樣一來,起碼民夫不會為生計發愁。”
李曄鼓勵道:“對,起碼是這樣。那麽會不會還有別的好處?”
崔遠是個聰明的少年俊才,想了想道:“如果民夫能夠自我保全生計,那麽軍需錢糧物資在途中的消耗就會少得多,有家室的民夫一般舍不得花錢,其他的人尤其是流氓無賴子,大概工錢到手就會花出去,朝廷給他們發錢,他們就可以自己在沿途城池草市置備乾糧。”
歸暗恍然大悟,補充道:“妙啊,這樣的話,大軍行進到哪裡,這些人就會跟到哪裡,工錢也就會發到哪裡,軍需庫所在的地方和大軍駐扎的城池荒野,或許就會因為這些工錢的流動出現而暫時的繁榮,
商人生性卑賤逐利,到時候定然爭相跨境賣貨,賺民夫的工錢。”“這樣一來,稅收也會暫時增長。”
這個歸暗哪裡都好,就是一向瞧不起商人,不過李曄還是很欣慰,看來在自己的長期熏陶下,歸暗已經建立起流通起來的錢才是錢的觀念了,財政三司要員也都明白過來了。
原荊南節度使現戶部轉運計量使成訥補充道:“是這個理,臣當年治理江陵的時候,從全國各地趕來江陵賣貨開店的商賈不計其數,遍地都是酒店勾欄,商稅收得臣手軟啊。”
成訥雖然是一介武夫,卻是個理財小能手。
李曄讚許一笑,成訥繼續說道:“臣還在銀行兼任了會計結算司郎中,臣覺得朝廷還可以通過銀行發放軍餉和工錢,這樣東市工商央行就可以在關東各地拓展開辦分屬支行。”
“朝廷討滅陝虢之後,工行寶鈔就流通到了都畿民間。”
“如果這一戰能討滅朱溫,工行寶鈔就能流通到河南河北江左江西了。”
成訥是戶部金司郎中,又是工商銀行會計結算司的主管郎中,對錢比較敏感,前年銅價大幅抬升之後,成訥請示杜讓能,建議工商推出寶鈔,還提出了具體可行的周全章程。
杜讓能召集三司要員商討之後,覺得確實可行,於是命成訥主導寶鈔推行一事,在成訥工作小組的領導下,寶鈔信譽逐步建立流通,銅的緊張得到了緩解,關中銅價逐漸跌落。
作為銀行高層領導,成訥對工商銀行的擴張一直很熱心。
三司的財政大臣們七嘴八舌,把強征改為雇傭的好處說了個七七八八,對想出這個好主意的皇帝拍了幾記馬屁,李曄也很得意,就在李曄飄飄然的時候,杜讓能擺出學生的姿態,很客氣的請教道:“陛下,此法的確好,成訥的建議也不錯,但是老臣還有些許疑慮。”
李曄笑道:“無妨,說來聽聽。”
杜讓能沉重道:“這樣一來,軍需保障未免魚龍混雜,藩鎮和有心人的奸細不就是可以混入其中了嗎?貞元年間討伐吳少誠的時候,朝廷連吃敗仗就是因為奸細混了進來。”
“給賊軍帶路,替賊軍燒營,給吳少誠通風報信。”
“如果改攤派強征為自願雇傭,藩鎮和有心人的細作趁機混入,行營該怎麽防止泄密?”
這的確是個很現實的問題,不止是吳少誠。
歷史上憲宗討伐淮西的時候,李師道的奸細就趁機燒了河陰院的糧草,導致淮西前線軍餉供應不濟,各路招討使部下軍心浮動,如果不是憲宗堅持,只怕真如李師道所願罷兵了。
《控衛在此》
穆宗討伐王廷湊的時候,魏博的奸細就在朝中各種通風報信。
杜讓能幾句話使得大夥兒都冷靜了下來,接連又提出了其他比如糧草集中安置和河北十鎮如何辦理等幾個方面的問題,按照李曄的既定政策,這次出兵各鎮還是要自備糧草徭役。
開什麽玩笑,四十萬大軍朝廷養得起?
李曄隻養自己的兵,藩鎮肯不肯賣命是藩鎮自己的事。
營田團練觀察處置節度職權都給你了,不至於連萬兒八千人養不起。
當然,賞賜還是會有的。
哪家藩鎮打了勝仗,李曄重重有賞。
言歸正傳,杜讓能雖然潑了一盆冷水,但是既然在座一致認為可行,那麽他提出的問題就是枝節了,李曄總結陳詞道:“這個事情以前沒有搞過,不過既然各位都認為這個思路有一定價值,那麽朕以為可以先成立組織一個專門機構,專門負責研究這個事情該怎麽辦。”
“杜相公管著戶部、鹽鐵、轉運、度支、計量、銀行六司,那就杜相公研辦好了。”
杜讓能管著錢袋子,本身也是個財政大老,其他人當然都沒意見。
就這樣,經過財政六司要員的研究,給民夫發錢這件事最終還是落實了。
細節李曄就懶得過問了,他相信杜讓能的水平。
軍政大事都商量計較下來之後,李曄留宰相們在貞觀殿吃午飯。
除了重大宴會,李曄的一日三餐都很簡單。
中午的工作餐標準一直是四菜一湯,由於今天這頓午飯是何芳鶯親自下廚,所以標準稍微提高了一些,分別是黃瓜皮蛋湯、梅菜扣肉、清蒸黃魚、孜然羊排、山藥燉雞、紅燒肉。
在李曄的帶領下,何芳鶯的廚藝一日千裡,青出於藍的廚藝把李曄嘴巴都養刁了,現在被皇帝留在宮裡吃飯已經不僅僅是一種榮耀了,好多大員一到節日就盼著李曄賜宴。
李曄表彰某個大臣的時候也已經不像當初賞賜歸暗那樣給五匹絹了,很多時候官員看見小黃門手裡提著食盒走出宮門的時候,就會咂咂嘴,一臉羨慕道:“這是誰受了恩遇啊?”
或者歎氣道:“什麽時候我也能迎來提著食盒的中使呢?”
今天的午餐雖然簡便,但這幾道菜被何芳鶯做得色香味俱全,讓宰相們大快朵頤,李曄懷疑宰相們故意討論這麽久就是想蹭飯,何芳鶯見宰相們遲遲不走,猜到皇帝很有可能留下大臣吃飯,如果還按照原來的四菜一湯標準,大臣肯定吃不飽,於是便拴起圍裙親自上陣。
又叫來了裴貞一和劉疑給她打下手,裴貞一笨手笨腳的,廚房裡是什麽也不會,被何芳鶯安排殺魚去了,洛陽紫微宮一片荒蕪,沒有長安大明宮那麽多規矩, 裴貞一倒也樂意。
折騰了半天,才把一盆黃魚收拾乾淨。
後殿裡,望著大吃大喝的李曄,裴貞一憤憤道:“我成了他的殺魚妹!”
貞觀殿裡,君臣幾人邊吃邊聊。
杜讓能吃得很香,尤其喜歡紅燒肉,一塊接著一塊,時不時應付李曄兩句。劉崇望也吃得很痛快,尤其鍾愛孜然羊排,一塊羊排下肚,再嘬上一小口冰鎮葡萄糖,嘖嘖嘖……
崔胤喜歡清蒸黃魚,說自己最愛吃魚了。
但是李曄卻覺得滋味不足,孜然羊排沒有辣椒面,終歸是少了點意思啊。
至於湯類,要是有西紅柿就好了,唉。
吃完午飯,三人心滿意足離去,李曄返回後殿。
裴貞一氣鼓鼓的坐在床上,看到李曄進來就問:“清蒸黃魚好吃嗎?”
“好吃,你也吃了?”
“你跟你的宰相吃的那些黃魚都是我殺的,你說呢?”
李曄哈哈大笑,道:“長本事了啊,楚國夫人居然會殺魚!”
“辛苦了,幾位都辛苦了。”
哄了裴貞一幾句,李曄看向正在吃飯的何芳鶯:“我的好淑妃,我謝謝你啊!”
何芳鶯正在挑魚刺,笑盈盈道:“怎麽樣,我廚藝還不錯吧?”
“非常好,不過比起我來,還差了那麽幾年功夫。”
“嘁,那晚膳你來?”
李曄擺手道:“那還是算了,我下午還有事。”
是日下午,李曄在應天門檢閱了直屬他的鳳翔五師牙兵。
太平登封二年七月初一,皇帝親臨虎牢關坐鎮。
此時的虎牢關,氣氛已是一片肅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