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各鎮當中,目前以李克用的實力最為強大。
統轄天兵、大同、橫野、可嵐、雲中、雁門、振武、樓煩、黑鴉九軍,管內太原、平陽、絳州、慈州、大寧、西河、陽城、樂平、上黨、昌華、朔州、雲中等二十一郡。
押藩契丹、室韋、沙陀、突厥等部,合計109縣,人口超過一百萬戶。
管內常備軍八萬,有衙內武士四萬戶,另有黑鴉軍一萬三千戶,其中黑鴉軍是胡人漢人混成編制的獨立牙軍,乃是李克用直轄的部隊,由十三太保和幕府高級文官單獨管帶。
其次是盧龍,管內幽州、薊州、懷來、密雲、保定、博陵、石家莊、莫州、滄州九郡,莫州就是明代的河間府和天津衛,押藩都護奚、東胡、契丹、渤海、新羅、韃靼等地。
自建貞之亂結束,盧龍歷來是由皇親國戚出任節度使。
最有名就是李載義和張仲武,李載義是廢太子李承乾的後人,張仲武則是令胡人不敢彎弓抱怨的人屠,這也是盧龍節度使的特色,心情不好了就隨便出去找個胡人部落築京觀。
一直到晚唐,盧龍節度使都對四方胡虜保持著強大的威懾力。
與此同時,盧龍也是防遏河北的橋頭堡。
比如中和五年的時候,易定節度使王處存因為跟李克用有交往而遭到盧龍質疑,在時任節度使李可舉眼裡,王處存跟李克用這個造反出身的胡狗交往,雙方肯定在策劃陰謀。
為防段文楚事件重演,盧龍出動六萬大軍教訓王處存。
這個慣性思維一直延續到了唐朝命數將焉之時,直接影響了李匡威一乾繼承者,無論是李匡威還是劉仁恭,無不視李克用為心腹大患,屬於鏟除不了但也不能真正臣服的那種。
就向心力來說,盧龍對唐廷是比較擁護的。
盧龍下轄的九個郡也都是大郡,乃是河北幽雲富庶之地,境內戶口超過百萬,常年保持十五萬人以上的野戰部隊,衙內超過三萬戶,但與河東不同的是,盧龍內亂非常頻繁。
當然,這也是河朔三鎮的傳統藝能。
除了河東和盧龍,第二梯隊是平盧節度使和易定節度使。
元和年間,在李純的強勢打擊下,全國恢復了形式上的大一統,淄青節度使一分為三,分為天平、泰寧、兗海,其中天平和泰寧的節度使歷來是長安朝廷直接任命,與關內神策軍京西京北行營各節度使一樣,節度使一般是禁軍世家子弟出任,幕府由朝廷選調文官組成。
平盧節度使則是唯一繼承了淄青雄風的山東藩鎮,全稱平盧淄青管內押藩營田都團練觀察處置節度等使大使,與後來新設的易定節度使一道擔任防遏河北藩鎮的戰鬥堡壘。
自李師道被殺到王師范掌權的大半個世紀裡,除了投降黃巢又被王鐸降服的王敬武,二十四任平盧淄青節度使均為唐朝中央政府從長安選調任命,對李唐王朝的向心力非常強。
實力也很雄厚,常年擁兵十萬。
第三梯隊就是團團包圍的魏博和成德,最特殊的兩個。
這兩個才是後人口中的藩鎮割據,不輸兩稅,不請刺史,不行唐律。
武夫當家,兵變跟過家家一樣,每當爆發兵變,監軍就持節去大帥府坐下,任憑衙內殺得血流成河也不管,等牙兵辦完事,牙兵推舉哪個當新大帥,監軍就承認哪個。
這兩家雖然軍力強盛,經濟富庶,人口眾多,但因為被朝廷排斥,被周圍一乾防遏型藩鎮包圍孤立,加上血腥極端的武家政治和不穩定的權力中心,這些年一直在走下坡路。
對外戰爭連遭敗績,李克用虎視眈眈。
為了保住既有利益,兩家只能投靠更強大的朱溫。
如今朝廷看起來比朱溫還強大,兩家便轉而倒向李曄。
李曄下詔命令河北各鎮節度使派遣官員入朝報告情況的時候,成德、魏博、平盧、易定、盧龍四鎮的官員本來就在路上,得知皇帝下詔自然加速趕路,之後停在了洛陽行宮。
皇帝將要在洛陽檢閱各路平叛將士,視察各面行營工作情況。
得知這一情況,各鎮使者便停在了洛陽。
淄青派出的是王師范幼弟王師克,成德派來的是王鎔的表姐王思懿。
王思懿,其父王景慎,王紹鼎庶出子,王鎔之父王景崇則是王紹鼎嫡長子,王紹鼎之母是壽安公主李淑,憲宗第六子絳王李悟之女,也就是穆宗的侄女,是這麽個親戚關系。
除了王鎔,王思懿是王家當代唯一有皇室血統的後輩了。
也這是因為這一節,王鎔才會把表姐派來,好跟皇帝聯絡一下感情。
魏博派出的是羅弘信的兒子羅紹威,易定派出的是王處存的弟弟王處直。
盧龍很尷尬,李匡威舉家流亡成德,被王鎔一鍋端,李匡籌目前又沒有兒子,兄弟倆也沒有其他兄弟,於是隻好派出高級官員,以幕府觀察判官盧傳毅和衙內法直崔述為首。
二人都是世家出身,見過大場面。
各鎮使者幾乎是在前後腳時間就到了洛陽,不過抵達洛陽並不意味就能見到皇帝,用禮部官員的話來說就是:“天子日理萬機,哪裡能這麽快就召見你們,且安心候著待詔。”
表姐王思懿果然就老實候著了,住在洛陽行營南大營的臨時會館裡不出門,王師克卻狡猾了許多,整天四處走動,試圖接觸行營文武官員,了解洛陽行營的各項重大軍事部署。
聽到東廠的報告,李曄啞然失笑,對翰林學士崔遠說道:“隨便他們刺探好了。”
……
自從朱溫撤離洛陽,這幾天的洛陽熱鬧非凡。
不但各鎮使者陸續入朝,隴西郡王、並州刺史、河東節度使、開府儀同三司、汴州北面行營都統李克用奉詔到了洛陽,檢校工部尚書、尚書右丞、鄂嶽觀察使、扶風郡侯、汴州南面行營都統楊守亮,京兆尹兼全國水陸發運使李庸、河內招討使王宗暗、長江漕運總督裴顏、武漢水師大總管楊守信、湖南節度判官王泰等功勳赫赫的各路行營文武也先後抵達洛陽。
這些重量級文官武將的抵達,意味著皇帝就要來了。
太平登封二年,公元八百九十三年三月初六,洛陽定鼎門。
洛陽不如長安規整對稱,但是也有自己的中軸大街,從皇城端門一直到外郭定鼎門,全長八裡左右,寬約三百步,略遜長安的朱雀大街,而且因為兩側種植著比較多的櫻花,所以洛陽天街也是世界上最早的櫻花大道,所謂的日本平安京和風,其實就是學了一半的唐風。
在盛世時期,洛陽天街的壯觀可想而知,天街兩邊站滿了看熱鬧的老百姓,皇帝的車駕從定鼎門進入天街,然後前往皇城進入上陽宮,位於車駕中的人該是何等的心潮澎湃。
不過此時的李曄看不到這一幕,自黃巢以來,洛陽人口銳減,百姓不足十萬戶,根本看不到盛唐景象,在盛唐時期,洛陽可謂是世界的權力中心,真正意義上的萬國來朝也在則天大聖皇帝時代,那時候唐朝的實際首都就是洛陽,當時也稱作神都,皇宮則稱為上陽宮。
此時的洛陽破破爛爛的,定鼎門看上去很雄偉,但破敗感卻讓人很出戲,當李曄一行抵達定鼎門三裡外的時候,便看到定鼎門下有著龐大規模的隊伍,李曄臉上露出了笑容。
定鼎門下,旌旗處處,華蓋招展。
都畿道大行台下轄的文武百官齊齊列成兩班,從汴州四面行營奉詔趕來的文官武將和各鎮使節位列其次,超過一千五百位文官武將,紫衣紅衣綠衣灰衣,都在和風下靜靜站著。
二十萬將士從兩面排開,無邊無際,人山人海。
劉崇望下令,全軍下馬,箭不上弦,刀槍歸鞘,雷管封箱。
他自己則摘下了帽子,其他官員見狀,也紛紛摘帽。
侄子劉過不解道:“叔父,聖駕還有三裡,咱這麽早下馬摘帽卸甲?”
劉崇望鐵青著臉,沒有回答。
皇帝在三裡外駐步警蹕,這是君臣惺惺相惜到了極致的姿態。
但越是在這個時候,他就越是要做出謙遜的姿態。
未幾,伴隨著一陣雄渾的鼓樂之聲,一隊由鐵鷹衛士衛組成的儀仗隊邁著整齊的步伐開來,為皇帝和開路,稍後,劉崇望看到了一臉春風的皇帝,隔空相望,都是目光灼灼。
及近,又相視一笑。
李曄笑了,劉崇望也笑了。
如果拋開場合,這就是一對久別重逢的師徒。
老頭兒有些滄桑,皇帝帶著少年特有的神采飛揚。
師徒倆,都有些得意洋洋。
因為他們幹了一件,不對,是很多件大事。
劉崇望正了正衣冠,開始率領文武百官行三叩九拜的君臣大禮。
一跪,三拜,走幾步。
再跪,又三拜,再走幾步。
三跪,再三拜,再走幾步。
劉崇望雙手舉過頭頂,與數千官員齊聲山呼海嘯道:“吾皇萬歲萬歲萬歲!”
“臣劉崇望不辱使命,臣劉崇望恭賀陛下!朱溫於二月二十九倉皇敗逃虎牢關,陛下天威所向,不臣當死,大唐國威所在,不臣盡誅,臣劉崇望叩拜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惟願國泰民安,惟願太平登封,惟我大唐國祚,如泰之壽,如章之權,如柏之茂,惟我定初太上正道皇帝,如月之恆,如日之升,如夜之始,如夜之終,如夜永在,不病不崩!”
原野上的二十多萬將士,在沒有人指揮的情況下,振刀舞槍高呼起來。
陽光從雲層中傾瀉下來,照得上陽宮金碧輝煌。
洛陽內外響起了山呼海嘯的的呼喊:“萬歲!萬歲!萬歲!”
起初因為人多,聲音不甚整齊。
但是喊了幾聲之後,這聲音就整齊起來了。
“萬歲!萬歲……”
二十萬人的齊聲呼喊,令天地顫抖。
震耳欲聾,直衝天際。
其勢磅礴如山凝重如淵,如不可一世的天雷一般摧枯拉朽。
跪在地上的李克用聽到這撼天動地的萬歲聲,臉上不由得露出了震驚之色。
這是一個龐大的、可怕的、複蘇的古老帝國所發出的蘇醒咆孝,亦如一百五十年那個向整個世界露出獠牙的強大帝國,即使它現在無比虛弱,但在可以預見的未來時間裡,它還是某個藩鎮不可戰勝的存在,他慶幸自己來對了,他慶幸自己聽進去了蓋寓和張承業的勸告。
……
一隊雄壯的騎士緩緩而來,皇帝在文武百官的陪同下向前。
李曄頭戴十二旒通天珠簾龍冠,身著十二章玄衣纁裳日月天河華帶。
太師首相杜讓能頭戴漆黑璞頭,身著五行蟲鳥紫衣,腰佩金魚袋,在皇帝左邊隨行,淑妃何芳鶯頭戴九龍九鳳高冠金步搖,身著九章玄衣纁裳五行流光皂絳,在皇帝右邊隨行。
後面則是皇子皇女和隨行的皇親國戚,他們後面才是歸暗、崔遠、柳璨、李庸、高克禮、顧弘文、鄭昌圖一乾樞密機要內臣,在後面就是南北三省六部九寺二十四司的主要高官。
一千警蹕武士起步向前,一千男女樂師奏樂壯勢。
“都!都!都……”
音樂奏響的時候,雄渾肅穆的角聲跟著響起。
皇帝率領數千人緩緩走向鼎門,道路兩旁的文武百官和三軍將士齊齊彎腰低眉,對皇帝拱手作揖,神情肅穆莊重,皇帝看到了劉崇望,再是澹澹一笑,這一笑少了些肅穆和冷酷。
李曄上前三步,凝視著劉崇望。
劉崇望沉默著整理衣冠跪下,然後五體投地伏惟。
音樂完畢後,李曄親自上前扶起他。
四目相對,李曄久久無語,過了許久才說道:“朕,替天下百姓謝謝你!”
“既食君祿,則憂君事,微臣惶恐頓首!”
說罷又要行禮,李曄拉住劉崇望,笑著道:“劉崇望聽封!”